冠军侯的册封盛宴持续了整整一日。
从正午到黄昏,从黄昏到入夜,靠山王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觥筹交错间,恭维声、祝贺声、攀谈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那些白日里在校场亲眼目睹了那场龙争虎斗的文武官员们,此刻看向杨铮的目光,早已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敬畏,又从敬畏变成了近乎巴结的热情。
杨铮游走其间,应对得体,不卑不亢。
他敬酒,但不酗酒;他微笑,但不失度;他应酬,但不敷衍。那些想借着酒劲套近乎的,被他三言两语便挡了回去;那些想试探虚实的,被他平静的目光一扫,便讪讪地闭上了嘴。
直到夜幕低垂,喧嚣才渐渐散去。
杨铮谢绝了所有宾客的挽留与恭维——包括几位勋贵暗示的“彻夜长谈”——骑着“雷霆”,在三十六名天罡亲卫的簇拥下,返回靠山王府在京城的宅邸。
月色如水。
白日里车水马龙的朱雀大街,此刻已空无一人。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银辉。马蹄声清脆而有节奏,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杨铮骑在虎背上,任夜风拂过面颊。
那风带着京城特有的气息——没有登州海风的咸腥,却有几分繁华深处的奢靡与暗流涌动的躁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玄色战袍。
那是杨林特意命人赶制的,玄色底上绣着暗金云纹,在月光下隐约可见。腰间玉带上,悬着今日刚领受的冠军侯金印。
冠军侯……
杨铮嘴角微微勾起。
这个封号,分量不轻。霍去病十七岁封冠军侯,十九岁横扫匈奴,封狼居胥。杨广将此号赐予他,既是荣宠,也是期许。
“将军。”
前方,天罡卫队长低声道:
“府门快到了。”
杨铮抬眼望去。
靠山王府的朱红大门,已在视线之中。门前悬挂的灯笼,在夜色中晕开两团温暖的光。
而在那光晕之下——
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翘首以盼。
杨玉儿。
她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在夜色中如同一朵悄然绽放的幽兰。乌黑的青丝披散在肩头,只简单地挽了一个髻,用一支碧玉簪松松绾住。没有白日的精致妆容,却更显清丽脱俗。
月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似乎站了很久。
裙摆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双手交叠在身前,不时踮起脚尖向远处张望。当那支队伍出现在视线中时,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义兄!”
她提着裙角,快步迎上。
身后的侍女想拦,却没拦住。
杨铮翻身下虎。
“玉儿妹妹。”
“义兄!你回来了!”
杨玉儿跑到近前,微微喘息,脸颊因快步而泛起淡淡的红晕。她仰头看着杨铮,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欢喜与崇拜,如同一个小女孩看到了心中最崇拜的英雄。
“今日宫中盛宴,定是热闹非凡吧?”
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说着,她低下头,小声道:
“我……我备了醒酒汤和几样小菜,义兄可要用些?”
月光下,她的耳根微微泛红。
杨铮看着眼前这个温柔似水的少女,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些日子,无论他在外面经历了什么,回来时总能看到她的身影。有时是一碗热汤,有时是一碟点心,有时只是一个温暖的笑容。那些细微的关怀,如同涓涓细流,悄然滋润着他因连番征战和应酬而略显疲惫的心。
“有劳玉儿妹妹挂心。”
杨铮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声音也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宫中盛宴虽好,但规矩繁多,反不如回家自在。妹妹准备的醒酒汤,正是我所需。”
听到“回家”二字,杨玉儿脸颊更红了。
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心中甜丝丝的,如同吃了蜜糖一般。她连忙侧身引路:
“义兄快请进,汤还热着呢。”
杨铮点点头,随她向内院走去。
身后,雷霆低吼一声,自顾自地趴回它专属的兽苑。那里有专人伺候,铺着厚厚的干草,每日供应新鲜的肉食。白虎趴下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便眯起眼睛打盹。
三十六名天罡卫则无声地散入府中各处暗哨,履行护卫职责。他们如同影子一般,悄无声息,却又无处不在。
月光下,杨铮与杨玉儿并肩而行。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步入中庭。脚下的青石路,两侧的雕花窗棂,远处的亭台楼阁,都在月色中显得格外静谧。
杨玉儿走在他身侧,脚步轻盈。
她不时偷偷抬眼看他,又迅速垂下眼睑,如同受惊的小鹿。几次之后,她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
“义兄,那个宇文将军……真的那般厉害吗?”
杨铮看了她一眼,见她眼中满是好奇,便道:
“宇文成都,确实名不虚传。力能扛鼎,武艺超群,沙场经验更是丰富。今日与他交手,获益良多。”
“那……那义兄你和他谁更厉害?”
杨玉儿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话问得唐突,脸又红了。
杨铮轻笑一声:
“今日算是平分秋色。若生死相搏,胜负未可知。”
他说的是实话。
宇文成都毕竟身经百战,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杀意,绝非寻常武将可比。今日校场切磋,双方都有保留。若是真正的沙场搏杀,结局如何,谁也不敢断言。
杨玉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小声道:
“反正……反正我觉得义兄最厉害。”
声音虽小,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杨铮耳中。
杨铮微微一怔,随即莞尔。
这丫头……
正要说话,忽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寂静!
那马蹄声来得极快,显然不是寻常夜行的路人。伴随着马蹄声的,还有甲胄碰撞的铿锵声、随从的吆喝声,以及……女子清脆的笑声?
杨铮脚步一顿,眉头微皱。
杨玉儿也停下脚步,疑惑地望向府门方向。
紧接着,府门外传来守门侍卫略带紧张的通报声:
“如意公主驾到——!”
如意公主?
杨铮微微一怔,随即想起。
如意公主杨如意,杨广最为宠爱的女儿之一。据说此女自幼聪慧过人,能文能武,深得杨广欢心。但也因此养成了骄纵任性的性子,在宫中无人敢惹,素有“小辣椒”之称。
她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杨玉儿听到“如意公主”四字,脸色微微一变。她下意识地靠近杨铮半步,小声道:
“义兄,如意公主她……”
话未说完——
一阵香风袭来!
伴随着清脆却带着几分蛮横的娇叱:
“让开!本公主倒要看看,那位新晋的冠军侯,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让父皇和皇叔祖如此看重!”
话音未落,一道火红色的倩影已如旋风般闯入院中!
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一袭大红色宫装骑服,剪裁合体,将窈窕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腰间束着一条玉带,越发显得腰肢纤细,盈盈一握。乌黑的长发梳成利落的单螺髻,仅以一支金步摇点缀,步摇上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在月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她的容貌极美。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若点朱。但与杨玉儿的温婉清丽不同,她的美是一种明艳张扬、如同烈火玫瑰般灼灼逼人的美。那眉眼间的傲气,那举手投足间的骄矜,都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
我是公主,我是天之骄女。
正是如意公主,杨如意。
她闯入院中,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在了杨铮身上。
然后——
她微微一怔。
那个男人,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一身玄色战袍,在月光下隐约可见暗金云纹。身姿挺拔如松,渊渟岳峙。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眼神深邃而平静,如同古井深潭,望不到底。
他就那么看着她,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仿佛闯进来的不是当朝最受宠的公主,而只是一个寻常的访客。
杨如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
但随即,那丝惊艳便被更浓的好奇和挑衅所取代。
她自然也看到了杨铮身旁的杨玉儿。
那个穿着一身月白襦裙、温婉如水的女子,此刻正微微低着头,站在杨铮身侧。两人之间的距离,显然比寻常的“兄妹”要近得多。
杨如意秀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就是杨铮?”
她上下打量着杨铮,语气带着审视,如同在评价一件物品,又如同在看一个有趣的猎物:
“那个号称有万斤神力、降服虎王、还被封了冠军侯的杨铮?”
杨玉儿见杨如意如此无礼,下意识地上前半步。
她想开口,想为义兄说句话,哪怕只是轻轻一句“公主殿下请自重”。
但杨铮轻轻拦在她身前。
那动作,自然而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
杨玉儿心中一暖,停住了脚步。
杨铮面对这位骄横的公主,神色依旧平静。他抱拳行礼,不卑不亢:
“臣,冠军侯杨铮,参见如意公主殿下。”
顿了顿,他抬眼,直视杨如意的目光:
“不知公主殿下深夜驾临,有何指教?”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杨如意微微一怔。
她自幼深受父皇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宫中上下,无人敢忤逆她;朝中大臣,见了她也都是毕恭毕敬,阿谀奉承。何曾有人,在她面前如此“淡定”?
这杨铮,看她的眼神,没有惶恐,没有谄媚,甚至没有那种常见的“惊艳”与“觊觎”。
就只是……平静。
如同看一个普通人。
杨如意心中,那股不服气的劲头,噌地一下窜了上来。
“指教?”
她哼了一声,扬起尖俏的下巴,那姿态骄傲得像只小孔雀:
“本公主可不敢指教冠军侯大人。”
她绕着杨铮走了半圈,目光上下打量着,那审视的姿态,像是在看一件新奇的玩意儿:
“本公主只是听说你武艺高强,连宇文成都都奈何不了你,心中好奇,特来见识见识。”
她停下脚步,站在杨铮面前,仰头看着他:
“怎么?冠军侯莫非瞧不起本公主,不屑于展示一二?”
这话说得刁钻,带着激将之意。
你若拒绝,就是瞧不起公主;你若答应,就得乖乖听她摆布。
杨玉儿在杨铮身后忍不住了。
她上前一步,轻声道:
“公主殿下,义兄今日刚受封赏,又饮了酒,需要休息。不如改日……”
话未说完,便被杨如意打断。
“本公主在同冠军侯说话,何时轮到你插嘴了?”
杨如意美目一瞪,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杨玉儿的话。那语气,带着明显的敌意——或者说,醋意?
她本就对杨玉儿这个靠山王义女、能与杨铮如此亲近的人感到不快。此刻见杨玉儿又开口护着杨铮,心中那股无名火更是蹭蹭往上冒。
杨玉儿被她一瞪,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脸色微微发白。
杨铮眉头微皱。
这如意公主的骄纵,果然名不虚传。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杨玉儿的手背。
那动作,极轻,极柔,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
杨玉儿抬眼看他,见他眼神温和,心中的委屈顿时消散了大半。
杨铮这才看向杨如意,淡淡道:
“公主殿下想如何见识?”
杨如意见他不仅没有动怒,反而如此从容,心中那股不服气的劲头更盛了。
但同时,也隐隐有一丝……欣赏?
她眼珠一转,闪过一丝狡黠。
“简单!”
她扬起下巴,笑得如同偷到鱼的猫:
“听闻你箭术通神,能百步穿杨,风中射叶?正好,本公主也略通骑射,不如我们比试一场!”
她顿了顿,眼中满是跃跃欲试:
“你若赢了,本公主便心服口服!你若输了——”
她故意拉长语调,笑得愈发狡黠:
“便需答应本公主一个条件!”
她心中打着如意算盘。
若能赢了这名声在外的冠军侯,不仅有趣,更能证明自己不比任何男子差!到时候看谁还敢说“女子不如男”!
若是输了……
哼,反正她也没说输了要怎样。
杨铮看着眼前这位骄傲得像只小孔雀般的公主,心中有些好笑。
但也觉得,有几分率真可爱。
她没有用公主的身份压人,而是用“比试”的方式来较量。这种直来直去的性子,比起那些当面恭维背后捅刀的人,不知强了多少倍。
况且……
他正好也想借此机会,稍微敲打一下这位可能未来会有诸多交集的公主。让她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要围着她转,也不是所有事情都会如她所愿。
“既然公主有此雅兴。”
杨铮点头,语气淡然:
“臣自当奉陪。”
杨如意眼睛一亮!
“当真?”
“君无戏言。”
“好!”
杨如意一拍手,眉开眼笑,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就去西苑皇家猎场!明日辰时,不见不散!”
她盯着杨铮,眼中满是兴奋的光芒:
“冠军侯,可别临阵脱逃哦!”
说完,她得意地瞥了杨玉儿一眼。
那一眼,仿佛在说:看,他答应我了。
然后,她也不等杨铮回答,带着随从,如同来时一般,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那火红色的身影,在月色中如同一道流星,转瞬便消失在府门外。
马蹄声渐渐远去。
夜,重新归于寂静。
杨玉儿站在原地,望着那消失的背影,久久不语。
直到杨铮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回过神来。
“义兄……”
杨玉儿担忧地拉住杨铮的衣袖,眼中满是关切:
“如意公主她……她分明是故意刁难,你何必应承她?”
杨铮微微一笑。
月光下,他的笑容温和而深邃。
“无妨。”
他看着杨玉儿,目光柔和:
“玉儿,有些人,就像未经驯服的烈马。你越是退让,她越是得寸进尺。适当的展示力量,让她明白界限所在,并非坏事。”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杨如意离去的方向:
“况且……这位如意公主,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想起杨如意那狡黠的眼神,那跃跃欲试的神态。
那不是一个只会骄纵任性的草包公主。
那是一个有想法、有主见、有傲气的女子。
这样的女子,不会甘心被当成花瓶。她想要的,是真正的认可,是平等的较量。
明日……
倒是有趣了。
杨玉儿听了杨铮的话,若有所思。
她松开杨铮的衣袖,低下头,小声道:
“那……那义兄明日小心些。”
杨铮点点头:
“走吧,喝醒酒汤去。”
两人并肩,继续向内院走去。
月光下,他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冠军侯府再次恢复宁静。
但杨铮知道,一场新的“较量”,已然埋下种子。
那位骄傲的如意公主,不会轻易放过他。
而他……
倒也想看看,这位公主,究竟有多少斤两。
【叮!】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重要人物「杨如意」正式登场,与宿主产生互动,好感度初始为「强烈好奇与竞争意识」!】
【触发隐藏任务「公主的挑战」:在明日骑射比试中,以绝对优势战胜杨如意。奖励:系统积分300点,与杨如意好感度变化(根据表现决定)!】
杨铮嘴角微微勾起。
明日辰时,西苑猎场。
有意思。
内院之中,暖阁里早已摆好了醒酒汤和几样精致的小菜。
杨玉儿亲手盛了一碗汤,端到杨铮面前。
杨铮接过,喝了一口。
温热的汤水入腹,带着淡淡的药香,确实让人精神一振。
“好喝吗?”
杨玉儿期待地看着他。
杨铮点点头:
“妹妹手艺,自然是好的。”
杨玉儿顿时笑靥如花,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在一旁坐下,托着腮看杨铮喝汤,小声道:
“义兄,那个如意公主……她长得真好看。”
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意。
杨铮抬眼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
“没你好看。”
杨玉儿先是一愣,随即脸颊腾地红了,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低下头,不敢再看杨铮,只觉得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义兄你……你胡说什么……”
声音细若蚊蚋。
杨铮笑了笑,没有多说。
夜,还很长。
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他知道,无论如何,身后总有一个人在等他回来。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