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军侯府,书房内的烛火摇曳至深夜。杨铮并未因白日的朝堂风波而显露出丝毫焦躁,他屏退左右,只留李存孝与冉闵在侧。桌案上铺开着兵部历次拨付物资的文书副本,以及天罡卫暗中搜集来的零星线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凝重。
“主公,宇文家那几个老小子,分明是故意刁难!依末将看,不如让末将夜里去‘拜访’一下那兵部侍郎,保管他什么都招了!”李存孝性子最急,握着禹王槊的手背青筋暴起,虎目中凶光闪烁。他信奉的是直来直往,最厌恶这种背地里的阴损手段。
冉闵虽未说话,但那双重瞳在烛光下泛着冷血动物般的光芒,周身散发的血腥煞气,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威胁。
杨铮放下手中一份记录着军械数量的卷宗,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存孝,天王,稍安勿躁。宇文家树大根深,在朝中经营多年,爪牙遍布。若用强,正中他们下怀,正好坐实我们‘恃宠而骄’、‘无法无天’的罪名。对付阴险小人,当用阳谋,打蛇打七寸,要让他们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拿起另一份看似不起眼的文书,这是天罡卫从某个被排挤的兵部小吏口中探得的信息——关于一批本该拨付给冠军侯府,却因“库房盘点”而暂时封存的强弓劲弩的异常记录。杨铮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中飞速运转。来自现代的灵魂,让他对数据、流程和人性弱点有着超越时代的敏感。
“他们敢在军械粮草上做文章,无非是仗着流程繁琐,信息不对称,以为我们查无可查,或者即便查到,也已是拖延既成事实,奈何他们不得。” 杨铮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可惜,他们算错了一点。我杨铮,最不怕的就是麻烦,也最擅长……从细微处找到破绽。”
他立刻召来天罡卫中最为机敏、曾做过账房先生的两人,低声吩咐道:“你们明日一早,持我手令,以核对军械损耗为名,前往兵部武库司。不要看总账,专查近三个月各库房出入库的流水细账,尤其是涉及弓弩、箭矢、甲胄这类关键物资的。重点核对时间、经手人签字、以及任何异常的批注或涂改。记住,态度要谦和,但眼神要毒辣。”
“诺!” 两名天罡卫领命,眼中精光一闪。
与此同时,杨铮又唤来一名善于交际、口才便给的家将,吩咐道:“你去市面上,尤其是那些与兵部有往来的商户那里,悄悄打听一下,最近可有听说哪家库房‘意外’失火、或者‘不慎’受潮,需要大量清理‘受损’军械的消息。记住,要做得自然,切勿打草惊蛇。”
“小人明白!”
两路人马悄然派出,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撒向宇文家布下的陷阱。
接下来的两日,冠军侯府表面平静,杨铮依旧按部就班地整训军队,接见各方宾客,甚至还应杨如意之邀,去校场驯服了那匹烈马,引得公主殿下美目异彩连连。但暗地里,关于兵部拖延军械的调查,却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果然,不出杨铮所料。天罡卫回报,在武库司乙字库近期的流水账中,发现了一批标注为“待检修”的五百张强弓和两万支雕翎箭,入库时间恰好是在拨付冠军侯府物资的指令下达之后,而经手人签名处,有一个小小的、不易察觉的墨点,覆盖了原本的名字,旁边另有一个陌生的签名。更蹊跷的是,同一时间,兵部另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上,也出现了这个陌生签名,而那人,正是宇文智及的一个远房表亲,在兵部挂了个闲职。
另一方面,家将也从市井渠道打听到,近日确有风声,说兵部某处库房因“管理不善”,有一批弓弩受潮,正准备报损处理,但具体是哪个库房,却语焉不详。
线索逐渐清晰,指向了宇文家利用职权,故意将合格军械标记为“待检修”或“受损”,以达到拖延拨付的目的。虽然手段隐蔽,但并非无迹可寻。
杨铮并未立刻发作。他在等,等一个最佳的时机。
第三日,朝会之上。当杨广再次问及平叛准备事宜时,那位兵部侍郎又出列,一脸为难地奏道:“陛下,冠军侯府所需部分军械,因库房盘点核查,仍需些许时日,还望冠军侯海涵……”
这一次,杨铮没有再沉默。他一步踏出,目光如炬,直视那兵部侍郎,声音清朗,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王侍郎,你口口声声库房盘点,却不知盘点的是哪一处库房?拖延的又是哪些军械?”
王侍郎没料到杨铮会当庭发难,脸色微变,强自镇定道:“这个……自然是武库司统管的各库都在盘点,拖延的……主要是些弓弩箭矢。”
“哦?是吗?”杨铮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抄录账目,双手呈上,“陛下,臣近日偶然得知,武库司乙字库中,恰好有五百张强弓、两万支雕翎箭,标注为‘待检修’,入库时间正在拨付指令之后。而经手人签名处,似有涂改痕迹,且与宇文智及宇文大人一位远房表亲的笔迹颇为相似。臣甚为疑惑,为何合格军械要标注为待修?为何经手人要临时更换?又为何如此巧合,偏偏在拨付给我冠军侯府时出现这等‘意外’?”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宇文述父子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们万万没想到,杨铮不仅查了,还查得如此之细,连笔迹和人际关系都挖了出来!
杨广接过内侍递上的账目抄录,仔细一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虽有时急躁,但并不昏庸,这账目上的猫腻,明眼人一看便知!
“王侍郎!宇文智及!此事你二人作何解释?!” 杨广的声音冰冷,带着帝王的怒火。
王侍郎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宇文智及也是额头冒汗,支支吾吾,难以自圆其说。
杨铮趁热打铁,朗声道:“陛下!平叛在即,军械粮草乃三军命脉!有人却为了一己私利,罔顾国事,故意拖延,此等行径,与通敌何异?!臣恳请陛下,彻查此事,严惩不贷!以正朝纲,以安军心!”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将个人恩怨上升到了国家利益的高度,顿时赢得了众多正直官员的附和。
杨广看着跪地求饶的王侍郎和面色铁青的宇文父子,又看了看昂然而立、有理有据的杨铮,心中天平彻底倾斜。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岂有此理!竟敢在军国大事上动手脚!来人!将王侍郎革职查办!宇文智及,禁足府中,听候发落!兵部武库司一应事务,暂由冠军侯派人接管核查!所有拖延军械,即刻拨付,不得有误!”
“陛下圣明!” 杨铮躬身谢恩,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宇文述,嘴角那抹冷意更深。
这一局,他不仅漂亮地化解了宇文家的刁难,拿到了急需的物资,更在杨广和满朝文武面前,展现了过人的智慧与魄力,沉重打击了宇文家的气焰。经此一事,冠军侯杨铮在朝堂上的威望,更上一层楼。
退朝后,宇文化及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父亲宇文述,看着杨铮远去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怨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们发现,这个年轻的冠军侯,远比他们想象的更难对付。
而杨铮,则已开始筹划下一步。朝堂的暗涌暂时平息,但平定四方反王的烽火,即将燃起。他的目光,已投向了中原大地那纷乱的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