偃师城外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八万叛军土崩瓦解的余波,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四方扩散。
冠军侯杨铮三招败杨玄感、一举平定黎阳之乱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远比溃散的败兵跑得更快。
一日之内,洛阳城头高悬的告示牌前,挤满了争相阅读的百姓。
三日之内,荥阳、汴州、滑州,各地州县官衙都收到了这份战报。
五日之内,“冠军侯”之名,已传遍整个关东大地。
对各方势力而言,这个名字代表着无敌的兵锋,更代表着“先斩后奏”、“肃清吏治”的凛然权威。那些心怀鬼胎者,听闻此名,无不心惊胆战,彻夜难眠。
对普通百姓而言,这个名字却带着几分神秘的色彩——“王师来了,冠军侯来了,咱们有救了!”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处处有人在议论这位横空出世的少年英雄。
民心,正在悄然转向。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杨铮于偃师城内整编降卒、安抚地方、委派新任官吏,准备按照房玄龄、杜如晦制定的方略,逐步清理河北、江淮之时——
一则来自南面的紧急军情,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斥候队长风尘仆仆地闯入临时征用的府衙大堂。
他浑身尘土,满面风霜,显然是一路疾驰,片刻未歇。他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禀大将军!瓦岗寨急报!”
正与房杜二人商议下一步方略的杨铮抬起头,目光微凝。
“讲。”
斥候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
“瓦岗寨……变天了!”
“原寨主翟让,于三日前夜间,被其部下李密设计诱杀!”
杨铮的眉头微微一动。
“李密已自立为瓦岗新主,打出‘西魏王’旗号!并大肆招兵买马,吞并周边小股义军!”
“如今拥兵已近十万!”
斥候顿了顿,说出最关键的一句:
“其兵锋直指荥阳、洛口,隐隐有切断洛阳与东南联系之势!”
话音落下,堂内一时寂静。
李密……
杨铮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此人确实是瓦岗寨由盛转衰的关键人物。
出身关陇贵族,曾为隋朝官员,后投瓦岗。他野心勃勃,却志大才疏;他善用权谋,却心胸狭隘。
翟让收留了他,信任了他,最终却死在了他的刀下。
一个弑主篡位的枭雄。
杨铮看向房玄龄和杜如晦。
“二位先生,对此有何看法?”
房玄龄轻抚短须,眉头微蹙。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直指要害:
“主公,瓦岗寨地处荥阳郡内,拥洛口仓之利,控扼通济渠,乃中原腹心之地,战略位置极其重要。”
他顿了顿,继续道:
“翟让在时,虽也劫掠官府,但多为民请命,约束部下,尚存几分草莽义气。瓦岗百姓,对他多有拥戴。”
“如今李密弑主篡位,其人性情狡诈,野心极大,且急于立威,必会主动出击,攻略州县。”
他看向杨铮,目光深邃:
“若任其坐大,恐成心腹之患,甚至威胁东都洛阳安危。”
杜如晦接口道。
他的声音干脆利落,如同快刀斩乱麻:
“玄龄兄所言极是。”
“李密新立,根基未稳,内部必有不服者。”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翟让旧部,如那单雄信、王伯当等,与翟让情同手足,岂能真心归附李密?”
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瓦岗诸将,各怀心思,李密以阴谋上位,人心难服。此时内部,必有暗流涌动。”
他看向杨铮,目光如炬:
“此正是我军趁其内乱未平、人心未附之际,迅速进兵,一举荡平瓦岗的最佳时机!”
他重重一拍桌面:
“若待其整合内部,站稳脚跟,再想攻取,便要多费许多周折!”
杨铮微微颔首。
房杜二人的分析与他不谋而合。
瓦岗寨不同于杨玄感的乌合之众。
那里聚集了不少真正的豪杰之士。
单雄信,人称“飞将”,勇冠三军,忠义无双。
王伯当,号称“神射将军”,箭术通神,百步穿杨。
徐世绩,足智多谋,后来改名李勣,成为大唐开国名将。
还有魏征,虽非武将,却是一代名相……
若能收服这些人,对他未来的霸业将是极大的助力。
而李密——
必须尽快除掉。
杨铮霍然起身。
他的声音果断有力,不容置疑:
“传令!”
“偃师防务交由新任刺史负责!”
“李存孝、冉闵所部为前军,即刻开拔!”
“秦琼、程咬金为左右翼,随军进发!”
“房、杜二位先生随中军参赞!”
他目光扫过众将:
“三军即刻开拔,兵发瓦岗!”
“诺!”
众将齐声领命,声震屋瓦!
战意,瞬间被点燃!
李存孝咧嘴大笑,虎目放光。他早就憋坏了,巴不得立刻上阵厮杀。
冉闵依旧沉默,但那双重瞳中血光一闪,显然已做好了杀戮的准备。
而新归附的秦琼和程咬金,神色却有些复杂。
秦琼微微低头,眉头紧锁。
程咬金挠了挠头,难得没有咧嘴笑。
他们曾在瓦岗待过,那里有他们的旧日兄弟。如今要刀兵相见,心中难免五味杂陈。
但更多的——
是在明主麾下建功立业的期待。
杨铮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他知道,有些事,需要时间。
而此刻——
就在隋军厉兵秣马,准备南下之际。
瓦岗寨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原本聚义厅上“替天行道”的匾额,已被摘下。
换上的,是“西魏王府”四个鎏金大字。
那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却难掩空气中的血腥味和紧张感。
新任“西魏王”李密,身着王袍,高坐主位。
他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狭长而阴鸷,如同鹰隼。嘴角带着一丝志得意满的笑容,但那笑容背后,却隐藏着难掩的猜忌与警惕。
他即位三日,已杀了十三名“心怀不轨”的士卒。
下方,分列两旁的瓦岗众将,神情各异。
左手边,以大将单雄信为首。
此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张黑脸膛,浓眉大眼,络腮胡子。他站在那里,便有一股凛然之气。此刻他面色铁青,紧握拳头,指节都捏得发白。
他与翟让交情深厚。
当年,是翟让收留了他,信任了他,把瓦岗最精锐的骑兵交给他统领。
如今,翟让死了。
死在自己最信任的人手上。
他眼中隐含悲愤,那股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若非顾及瓦岗大局和麾下兄弟,早已发作。
其身旁,站着王伯当。
此人身形修长,面容清秀,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他是瓦岗第一神射手,百步穿杨,箭无虚发。
此刻他也是眉头紧锁,沉默不语。他的目光,不时扫过李密,又迅速移开。
右手边,则是李密的心腹党羽。
蔡建德,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专门替李密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此刻他满脸谄媚,对李密点头哈腰。
张童儿,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是李密的贴身护卫。他双手抱胸,目光凶狠地扫过对面那些“不服气”的将领。
还有几个,都是李密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大殿内,气氛诡异而压抑。
李密开口了。
他的声音尖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诸位将军。”
众将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翟让无能,优柔寡断,致使我瓦岗坐守孤寨,难成大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本王顺应天命,取而代之,正是要带领诸位兄弟,共创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单雄信脸上停留片刻。
那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让人不寒而栗。
“如今,杨玄感已败于杨铮之手,隋军主力不日必将南下。目标——”
他一字一句:
“很可能就是我瓦岗!”
此言一出,殿内一阵骚动。
李密继续道:
“然,我瓦岗拥兵十万,据洛口仓之富,粮草充足!更有诸位虎将,勇冠三军!”
他的声音愈发高亢:
“何惧区区杨铮?!”
“本王决议——”
他站起身,目光如电:
“主动出击!先取荥阳!再图洛阳!”
“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这中原真正的主人!”
话音落下,右手边的党羽们齐声喝彩:
“大王英明!”
“大王威武!”
然而,左手边却一片沉默。
单雄信终于忍不住了。
他踏前一步,抱拳沉声道:
“大王!”
李密目光转向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单将军有何高见?”
单雄信抬起头,声音低沉却有力:
“大王,杨铮新破杨玄感,兵锋正盛!偃师一战,三招擒敌酋,八万叛军束手!此人之勇,已近通神!”
“其麾下李存孝、冉闵,皆万人敌!更有传闻,其帐下三十六天罡卫,堪比燕云十八骑!”
他深吸一口气:
“我军新定,内部未稳,此时贸然出击,是否过于冒险?”
他抱拳道:
“末将以为,不如据险固守,以逸待劳!待其师老兵疲,再行出击,方为上策!”
李密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冷笑一声:
“单将军莫非是怕了那杨铮?”
单雄信脸色一变。
李密继续道,语气愈发尖刻:
“还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对旧主念念不忘,不愿为本王效力?!”
这话,已是诛心之言!
大殿内,气氛骤然凝固!
单雄信勃然大怒!
他虎目圆睁,双拳紧握,青筋暴起!一股滔天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你——”
他刚要开口,却被身旁的王伯当一把拉住!
王伯当死死攥着他的手臂,用眼神示意他冷静。
单雄信胸膛剧烈起伏,喘息粗重。他看着王伯当那双焦急的眼睛,终于——
强压怒火。
狠狠咽下那口气。
李密见镇住了单雄信,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他语气稍缓:
“单将军勇冠三军,本王自是知晓。”
“然,兵贵神速,岂能坐以待毙?”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单雄信:
“本王意已决——”
“三日后,兵发荥阳!”
“单将军,王将军——”
他目光如刀:
“你二人为先锋,可能胜任?”
单雄信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那双握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沉默片刻。
他闷声道:
“……末将……遵命!”
说罢,转身大步走出聚义厅!
那背影,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王伯当叹了口气,深深看了李密一眼,紧随其后,快步离去。
看着单雄信离去的背影,李密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他深知,单雄信在瓦岗军中的威望。
此人,不除——
终是心腹大患。
但眼下……
还需借助其勇武,对抗隋军。
“杨铮……冠军侯……”
李密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打着王座扶手。
那敲击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他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有忌惮。
有野心。
有算计。
也有一丝——
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本王倒要看看,是你这大隋的冠军侯厉害,还是我这西魏王——”
他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更能得上天眷顾!”
然而——
李密并不知道。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随着隋军南下的铁蹄,向他汹涌袭来。
瓦岗寨外,夜色深沉。
两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那是秦琼和程咬金派出的心腹。
他们怀揣着一份密信,星夜兼程,向着南下的隋军方向疾驰而去。
信上,写满了瓦岗的虚实。
兵力部署。
粮草囤积。
将领动向。
李密的起居习惯。
以及——
单雄信、王伯当等人对李密的真实态度。
山雨欲来风满楼。
瓦岗寨,这座隋末农民起义的标志性堡垒——
即将迎来它命运中最重要的转折点。
而杨铮单骑闯寨、会斗群雄的传奇——
也即将在这片英雄地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