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喜欢它。”她说:“我的手纤细,那些太过繁复,不适合我。就那个,最好了。”
然后,她让他给她小心翼翼地戴上,宛如戴着全世界。
终其一生,我都会戴着它,子谦。
因为,这是你给我的!
见它,如见你,子谦!
陆子谦紧紧地捏着裤兜,捏着那个四四方方小小巧巧的盒子,一手撑了墙,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扶起箱子,慢慢地向电梯间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原来,那段时光,连同那些誓言,终是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可怜的儿,为了喜欢你的那些阿姨们,妈也是没得法啊……
奸笑……
☆、生病
也不知是那晚在楼道里吹了风,还是那一整天发生的事太多,陆子谦一回到宿舍就发起烧来。
当睡到半夜浑身发冷,9月初的夜不得不裹起被子的时候,陆子谦知道自己发烧了。
这要放到几年前,也就是喝一大杯热水,裹起被子睡一觉就好的事。可是,现在不行。他摸索着爬起来,趔趄到窗前那个桌子跟前,拉开抽屉,胡乱地翻找了下。退烧药、消炎药和一些常见的感冒药果然都在那边上。
王月到底是护士长,心细如发。接连两次半夜发烧后,她不知道就在什么时候为他准备了这些药品,帮他备在这个最方便取拿的位置。
曾经,音笛也是这样细心的……
猛地一个寒颤,颤得陆子谦手一抖,手上的药都差点掉在了地上。顾不得再想,慌忙拿起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倒的一杯水,拨拉下两粒药,和水吞了下去。
上了床,浑身似乎仍然浸在冰水中。也不多想,顺手牵起床尾另一床被子,一起盖在身上,紧紧地裹起。
冷,还是冷,可是,意识却渐渐地模糊过去。
“子谦,子谦,你别吓我。”梁音笛握了他的手,不断地摇晃。
“我……没事。”他勉力睁开眼挤出笑,握紧那只小手,好温暖好舒服,似梦似真……
“音笛?”
“我在,需要什么,子谦?”小手再度覆上来,抚他的额,抚上他的脸。
“需要,你回去……休息”他闭着眼,没有睁开。任那只小手轻轻地爱抚地游走在他的脸上。
“我不。”声音轻轻的,却异常坚定,“你在这边,即使回去,我也不会休息。除非,你好起来,和我一起离开这里!”
“傻瓜,我怕你累。”他的眼睛依然紧闭,嘴角向上,弯出很好看的弧度:“我几乎没啥事了。”
“我不要几乎,我要完完全全的。”她的脸突然贴过来,紧紧地,贴在他的脸上,声音蓦地更低下来,宛如蚊蚁:“我要你,永远完完全全,健健康康的,好照顾我,一辈子……”
“傻瓜,我当然会……”
“啪”的一声,狠狠的痛让陆子谦蓦然睁开了眼。可是,眼前的梁音笛似乎完全变了个人,她瞪着眼,红着脸,表情狠戾。
“会?你会什么?让我像母猪一样为你生儿育女还是像你们那个护士长一样和你‘促膝谈心’?”
“音笛,你都在说什么?我们认识那么久了,我陆子谦是那样的人?”
“人是会变的。以前不是不代表现在不是以后不是。你早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陆子谦了。”
“你是这么想的?”他抚着脸,那里,刚刚被她打过的地方很痛。
“是,我早就这么想了,只是没有时间和机会告诉你!因为,你陆大夫一天忙着手术忙着安慰女同事忙着和护士长们下班谈事,我哪里还排得上号和你陆大夫约会谈工作谈生活谈理想谈感情……”
“梁音笛,你看看自己你现在像什么?”
“我能像什么,我不就一个不愿生儿育女被陆大夫扔在一边的弃妇吗?”
“音笛……”他叫,冷冽的低沉的无可奈何的。
再度有手抚上来,温暖的手。抚上他的脸,冰冷的疼痛的脸。
“音笛……”浑身上下被那种温暖舒服包裹着,他的意识渐渐清明,他蓦地睁开眼。
“你醒了?”王月轻轻地移开自己的手,垂眸站在他的床前。
“怎么,是你?”他的声音沙哑得让自己都惊诧,声带震动带来咽喉一阵阵的刺痛。但是,比那里更痛的,是心。
原来,刚刚所有的一切,只是梦?
在梦中,她曾给了自己最真的温暖?
在梦中,她也曾给了自己最深的冰冷?
可是,无论是哪样,都是梦。她未曾来过,由始至终,未曾来过!
“你前晚高烧,昨天早上,我们才发现你昏倒在宿舍的床上,就把你送到医院来了。”王月也不看他,径直走到一边,调整着点滴的速度。
“你是说……”陆子谦有些勉力抬起另一只手,狠狠地揉了揉额角,“我已经睡了……一天一夜?”
“嗯。昨天下午,郑院长也过来看过你。”王月调整好点滴,突然就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去了。
陆子谦昏迷的时候,她可以安静地坐在他的床边,看着他那张让她一直着迷的脸,抚着他的额,甚至,还能轻轻地,轻轻地握住他的手,听他在迷朦中,呼唤另一个女人的名字。那时,她尚能自欺欺人地想,他只是个病人,由她照顾着病得很重的男人。她是护士长,所以,现在所做的每一个动作,只是照顾病人必须的,规定的动作。可是,现在,他醒了。他的目光清明而疏离,把她所有的凝想打破得一干二净。现在,他是陆子谦,B市人民医院脑外主治大夫,她王月的同事,顶多,算得上半个“蓝颜知己”。此刻,他注视着她,目光中甚至夹杂着戒备和提防——这样的注视下,让她如何还能像昨天那样?即便是带着温情的目光回望,也是奢侈!
“昨天,一直是你,在照顾我?”他垂眸侧脸,让自己排水光明之外 。
“是。郑院长……安排的……”她突然忐忑起来。
昨晨,他昏迷着被送到医院时,她原本第一时间拨了梁音笛的电话。可是,电话关机了。她踌躇磁卡给郑院长进行了汇报。因为,陆子谦离婚的事,院里知道的人其实并不多,而她和郑院长,算是其中之二。郑院长听完她的话,也只说了五个字“你去照顾他!”简单,却深深合了她的意。甚至,从昨晨到现在,她都是欣喜开心着的。可是,现在,他看着她,问那句话,她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她不知该怎样对他说,该怎样解释昨天的过程。如实说了郑院长的安排,无疑就牵涉了另一个人,另一个原本应该过来照顾他的人……
曾经,她是开心的,在没有打通梁音笛电话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再想过打她的电话。私底下,她为自己的私心开脱着。他们已经分开了,所以,即使她知道,也许,她也不会来。不过,现在,当她面对床上那张苍白的脸,面对那双隐隐有着期待的眼睛,她却开始后悔自己曾经的自私。
如果,不是那样,他期待的她,或许,已经来了。静静地坐在他的床头,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轻轻地抚着他的额,细细地暖着他的心……
那么,他的目光,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苍恻而无奈?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客观地说,我没想虐他的……
☆、迟到
梁音笛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大明。
7点55分。
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下一秒,便猛地坐了起来。
今天,居然起得这么迟?!
昨夜,陆子谦拖着箱子离开后,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那张茶几跟前站了多久。她只记得,最后,她把他留在那上面的那串钥匙拿起来,转手就丢进了门前的垃圾箱。然后,回卧室睡下,甚至,连衣服也不曾脱去。
她记得自己不曾安然睡熟。好多好多久远的画面似乎都在眼前一一闪过,似梦似真。
究竟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她已经记不得了。可是,这一觉醒来,自己竟然迟了那么久!记忆中,当老师这么几年来,这似乎还是第一次起晚了。
来不及再多想,她摸到枕下的手机,准备先给官晓清打个电话,让她帮着顶下,今早,恰恰是语文早自习。
可是手机不知何时已经没有电,屏幕上漆黑一片。梁音笛反复按了开机键几次,杳无反应。她狠狠地骂了句娘,把手机扔过一边,跳下床,简单扯了扯身上的衣服,抓起自己的包,便冲到了门口。换鞋的瞬间,她看到了那串钥匙——安安静静地躺在面前的垃圾桶里。
手上的动作蓦地停了。怔忡了几秒,鬼使神差般,她伸出手,拾起那串钥匙,放在一边的鞋柜上,飞一般地冲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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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高三的老师来说,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后到上晚自习前的那一段是一天中最空闲松散的时光了。到食堂打了饭,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地方坐下,慢慢享用晚餐,彻底放松心情,其乐融融。
今天的阳光很好,虽时近傍晚,天空仍是一片灿然。梁音笛端着饭,一个人慢慢踱到校园中那棵小叶榕下坐好。那是B市一中的校园里,她最喜欢的一个地方。小叶榕枝繁叶茂,郁郁葱葱,风吹叶动,树影婆娑,像极了多年前A大的那棵菩提树。
曾经,也是这样的傍晚,也是这样的夕阳,也是这样的树下……
只除了,曾经的相依相偎换作今天的形单影只……
“音笛,你又在想什么呢?”官晓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梁音笛的身边,“叫你几声也不答应?”
梁音笛直到抬起头来,都还有那么一瞬间的恍神。等到看清眼前的人,那人却已经又聒噪开了。
“我说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早上自习的时候,整个没见人影,打你电话又关机了。上课魂不守舍,讲错好几个地方……”
“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课代表下来就到我这儿打了‘小报告’了。”官晓清笑。
徐丹丹虽说是梁音笛的科代表,可在自己这个远房姑姑的面前,那就是个“无间道”。
“看看吧,你,现在又在这棵破榕树下发呆。你可别申辨,经过我多年观察,但凡有重要的事发生,你梁音笛一准就会在这棵树下发呆,几年如一日,概莫能外。”官晓清一巴掌拍在她的肩上,“说吧,又有啥事?”
“没,就是昨夜没休息好。”梁音笛不动声色地动了动肩,甩掉官晓清的那只手,慢慢站起来:“今儿太阳好,晒了会儿,倦了,就神寐了下。”
官晓清半信半疑地看了会儿她,不置可否。想起自己的正经事,拉着她的手问:“对了,我昨天托你问那事儿怎么样了,我姐和姐夫可是急着的。”
经官晓清这么一提,梁音笛这才想起还有那么一档子事。昨天,原本就是因为这个,才给他打电话的。可是,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早就乱了心绪,哪里还记得这件正经的事?
“我就知道,你一准得忘。你啊,就只记得你的学生你的课。我看,你和你们家老陆还真是绝配。他满脑子装的,都是他的病人他的手术,你一个心眼就只记得你的学生你的课……”
绝配?!是的,当年,他们结婚的时候,是有人这么说过。说他们羡慕死人的校园恋情,说他们羡慕死人的琴瑟相合,说他们羡慕死人的神仙眷侣……
可是,他们都忘了,越是表面上相配的东西其实越是衰败得快!
“哎,你又神思到哪里去了?记着啊,今晚不许再忘了。拜托你们两位‘工作狂’,在‘枕头风’吹够工作向之后,好歹也记着点私人的事!”官晓清丝毫没有注意梁音笛早就黯淡下去的脸,唾沫横飞:“不跟你多说了,我上晚自习去了。那帮小兔崽子,你晚去一分钟,他们能上天。记着啊,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说着,也不等梁音笛再反应,便一溜烟跑了。
梁音笛草草地拨拉了两口饭,对着自己原本最喜欢的水煮鱼,忽然就没了胃口。捧着饭盒在那棵小叶榕下坐到夕阳都看不到影子,操场上的学生一个都不剩的时候,她才慢慢地站了起来。
回到办公室,又呆坐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走到一边的柜子前,拿出自己的包。
我只是帮官晓清问问,没别的。
梁音笛不断在心里对自己说着,准备摸出手机发个短信给陆子谦。经历了昨夜的那一场,她实在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去面对面那边那个冷冷的声音,发短信是这个时候,她能想到的唯一途径。
可是,摸遍了整个包,手机无影无踪。她这才想起,早上因为手机没电了,顺手就扔在了床上,当时走得匆忙,竟没来得及放进包里。
看来,这就是天意!他和她,在昨夜已经了断了一切,不应该再有借口和理由联系。属于他和她共有的那些时光,已经过去了!
胡乱地把包重新放回柜子里,梁音笛的心情再度变得糟糕起来。她有些神思不属地坐回到座位上,想着那串今早被自己莫名其妙捡起来的钥匙,决定下了晚自习,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它重新扔掉。这一次,直接扔到楼下的垃圾箱里面去。或者,干脆明天请半天假,找个锁匠来换掉大门的锁。
对,就这样办!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我知道你们都想见陆G,可总还是得梁M一些戏三。而且,你们明白的哈,有些细节小寒是不知不觉铺垫的哦……
☆、排练
“梁老师,梁老师……”梁音笛有些迷糊地抬起头来,笑眯眯的教导主任莫玉秀竟然站在跟前。她“嗖”地一下站起来,慌张得说话都结巴了。
“莫,莫主任……”
在B市一中里,莫玉秀主任的名气甚至超过了校长副校长。这一方面因为她在这所学校的资历最深——大学毕业至今,在这个学校已经干了整整30年;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是源于她的绰号——“鬼见愁”。
如同谁都知道她是学校里资历最长的人一样,谁也都知道,她这一辈子都没结过婚。
“我把所有的青春和热血都献给了人类最伟大的教育事业了!”她自己常常这样自豪地对老师和同学们说。也因为她的这份热血和执着,她的原则性极强,对人对己甚为严苛。她住在一中校园后门外的宿舍里,有人统计过,30年来,除了生病开会,她每天早上都是7点——校门打开的时间准时走进后校门,从未迟到过一分钟。
“她的生活准确得如同一台世界上最精密的时钟。”曾经的一中校长现在的B市教委主任曾经这样评价她。所以,在她的眼光中,这学校所有一切也应当像她的生活一样,准确而刻板。所以,她当班主任时,是出了名的“鬼见愁”班主任,最调皮的学生见到她也噤若寒蝉;当教导主任后,这份恐惧又蔓延到老师当中。她最痛恨不遵守时间的老师,所以,很多的早上,常常看到头发已经然花白的莫主任戴着她那块好多年前的“英纳格”站在校门口,鹰一般的目光扫过那些迟到的老师们。
现在,看到很少有笑容的莫主任竟然笑眯眯地站在自己面前,早上迟到了近一个小时的梁音笛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莫,莫主任,那个,今天……”事发太突然,连理由都想不出来。
“梁老师,今天我是特意来找你的。”莫玉秀迫不及待地打断梁音笛。
“莫主任,我错了,我没有做好……”梁音笛的额头上起了一层细汗。
“你是没有做好。高校长跟我说,这次学校到市里参加艺术节的节目就交给你们几个老师了。可是,我今天去看排练,才发现,你居然好几天没有到场了。我听说,那个舞蹈,还是你提议练习的,现在就要去市里汇报演出了,你这个导演兼指导老师竟然不在……”莫玉秀虽这笑着,但已是一板一眼。
梁音笛这才发现,原来,今天“鬼见愁”来虽是兴师问罪,却不是因为自己早上的迟到,她蓦地松了口气,忙不迭地说:“莫主任批评得是,我这就过去看看。”
“梁老师,我校的节目每年在全市中学生艺术节中都能独占鳌头,希望,这次,你们也不会让学校失望。”
“我们,一定尽力!”梁音笛点着头,匆匆从莫玉秀身边掠过,往大礼堂的方向去了。
大礼堂里,表演舞蹈《眼之魅》的学生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台上练习,而是三五成群围在另外几个指导老师身边,正在议论着什么。一看到梁音笛过来,她们“刷”地一下就围到了她的身边。
“梁老师,你可来了……”
“你要再不来,我们都不知道咋办了……”
“明天彩排,可是我们心里没底……”
“…………”
“这到底怎么回事?”梁音笛拨开学生们,冲一边的音乐老师问。
“为了明天彩排,今天给她们上了一次表演妆,可是,这表演起来的效果似乎始终差了点什么。小梁啊,你可是这个节目的总导演,所以,大家伙都等着你来呢……”
“今天上的什么妆?”梁音笛下意识地问,心却不由自主地抖了下。
“就是表演妆啊……”
“为了出舞台效果,特别浓的那种?”
“啊。就平时那种……”
“那个不行。”梁音笛说,拉过身边的一个学生,也是这次舞蹈的领舞:“小英,来。”
梁音笛伸手在那个学生的脸上抹了几下,“现在,你再上去跳给我看。”
学生点点头,上台和着音乐跳了一段。
“梁老师,这个看上去好多了,您真有办法。”只看了个开头,几个老师和学生们异口同声。
“来,那就让梁老师都给你们重新弄过你们的妆。”说着,梁音笛三下五除二给每个表演的学生重新弄了妆。再度上台的她们就像刚变了天鹅的丑小鸭,完全换了个人似的。
“小梁啊,还是你有能耐。”音乐老师由衷地赞叹,还拍了拍梁音笛的肩。
“她们这舞叫《眼之魅》,可是如果把她们一个个的,眼妆化那么重,谁还看得到她们眼睛的魅力……”梁音笛对身边的赞叹丝毫不觉,她只是看着台上翩翩起舞的学生们,呢喃着。
不是我有能耐,这能耐,是多年以前,别人,给我的。
她的眼前渐而模糊,台上的人儿仿佛换作了自己。
那,还是自己刚刚上大一的时候。为了参加新生文艺汇演,她们系的女生排练了一个舞蹈,叫《眼之魅》。每一天,她们都在学校礼堂里排练。礼堂只有一个,等着排练的系和人员却很多。好在大家都是新生,相互商量着把排练的时间也安排得很恰当。梁音笛她们系几乎每天都排在一台话剧后面。因为是学中文的,时间允许的时候,她们常会挤在后台看那台取自《变色龙》的一段话剧。几乎是看第一遍排练时,梁音笛的心里便莫名地动了下。演驿契诃夫这篇名著的主角其实只有一个,长着深邃的眼,高挺的鼻。这部话剧说是话剧,但没有大段大段的台词,有的,只是一个个小小细节的串联。而台上的人那个人,专注而深沉,似乎所有的台词全都孕育在那双眼睛中……
如果,仅仅是这样,仅仅是站在后台,偷偷地看着他,也许就是那么一点点小小的心动,然后,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地模糊,直至消散。如同,很多人在很多时候遇到的一样。可是,也许注定,他和她,应当有那么一段,应当有那么美好而完美的一段,所以,那天来临了……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小看莫主任,她后来是个很重要的人物哦……
☆、记忆(1)
那天,是彩排。那天,她们顶着浓重的彩妆在台上卖力地跳着。可是,台下的掌声越来越少,指导教师的脸越来越白,她们的自己的感觉也越来越差。
“你们,实在……是差点什么。”一曲既终,指导教师搓着双手,神情间说不出的落寞与失望。
到底,差一点什么呢?
“你们这舞叫《眼之魅》,可是你们一个个的,都把眼妆化那么重,谁还看得到你们眼睛的魅力,光看妆就差不多了。”后台不知哪个角落冒出个声音,淡淡的,一字一句却分外清晰。
大家循着声音回头一看,那个常常跟她们前后用舞台的人站在那里,抱着臂,冲她们微笑。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站在阳光下,浑身上下都是金的,再配上那个笑,温暖的明媚的俊逸的。那一刻,梁音笛亲耳听见自己一直不怎么安分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后来,她们按他说的改了妆;后来,她们的舞蹈在第二晚迎新晚会上大获成功;后来,她们和他又相逢在当晚的庆功宴上。
“我叫陆子谦,医学院研一新生。”他拿着酒冲她爽朗地笑。
“我叫梁音笛,文学院大一新生。”她也举了杯,冲他羞赧地笑。
"梁老师,梁老师……"小英怯怯的喊声把梁音笛拉回到现实,“莫主任……来了。”
梁音笛猛然回头,才看到莫玉秀正静静地站在她的身边。
“莫……”
“不错。我刚看了小英她们的表演,真不错。小梁啊,你虽然不是学艺术的,但真的算得上多才多艺了。”莫玉秀把手一挥,把梁音笛的那些客套话生生地挥在了发源处,“今天看了她们的演出,我对这次的成绩就有信心了。到时,功劳簿上,有你一笔!”
“莫主任过奖了。”梁音笛有些诚惶诚恐。
“嗯,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走吧。”莫玉秀抬腕看了看表,率先走出礼堂,梁音笛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小梁啊,最近怎么没见你家小陆来接你?”今儿真正奇了怪了,往常都走后校门的莫玉秀不知怎么的就走到正校门口去了,更怪的是,以前从不关心别人私事的她,居然就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哦,他……最近比较忙。”
特地挑暑假的时候和陆子谦离婚,就是不希望这事儿转天就传得遍大街的人都知道。本来现在离婚也算不了什么大事儿,可是,她和陆子谦不一样。且不说当年她到这个学校报到时,陆子谦用自行车驮着她过来,再陪着她跑上跑下,逶迤了一路的风景,光就以前那些夜晚,不论寒暑,只要没有手术,他雷打不动站在校门口的身影,也早就成就了一段不老的神话。她梁音笛,在B市一中,因着那路风景,因着这段风景,不知被多少老师同学羡慕忌妒恨着……所以,她丢不起这个人,尤其在这个“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更是!
“哦……”莫玉秀没有再说什么,她似是不经意地瞄了梁音笛一眼,一个明瞭的单音在寂静的夜里似乎有些别的味道,“那你一个人回家,要注意安全。”
“我会的,谢谢莫主任。”梁音笛绞着手指匆匆答道,“那我就先回去了,莫主任。明天,我会继续盯紧那个舞蹈。”
“嗯,好。”
直到走出好长一段距离,梁音笛都感觉莫玉秀的眼睛似乎还停留在自己身上。她想打个车快快地离开的,可是,上天似乎安心和她作对,走出去好远,也没碰上一个空车。反正也离开B市一中的范围了,梁音笛索性放缓了脚步,一个人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虽才9月初,夜风拂面,却已少了几分夏季的暑热,多了些初秋的薄凉。街道两边的路灯静静地照着梧桐树,在地上划出一个个若真似幻的心。
曾经,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街道,也是这样的幻影。
你看,那两颗心,不论怎样,从不分开。
她挽紧了他的臂,指着地上的影。
那当然!树不能分,人,亦然!
他抚着她的脸,笑。
可是,如今一路走来,再看不到那两个连在一起的心,如同,再也靠不到那个身边的人。
梁音笛忽然失掉了再往下走的力气,她就近靠上路边的一棵梧桐,抬头望天。
天空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好不容易回到家的时候,已接近12点。虽然明知不可能,走近**小区大门时,梁音笛还是下意识地望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
整幢楼都是黑洞洞的,没有哪一家的窗户还亮着灯。当然,别人的黑暗是因为甜蜜,只有她家,因为孤寂,所以黑暗。
开门换鞋的时候,鞋柜上的钥匙狠狠地刺了一下扶在上面的掌心。梁音笛没有放手,反而下意识地把它攥得更紧。早前在小叶榕下的那个想法因为在礼堂那段神思的记忆,似乎已经不那么坚定。可是掌心里的这个东西到底该怎么处理,依旧是个问题。
她攥着它,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上面他的气息,灼得人生痛。她就那么闭了眼,握紧了手,靠在墙上,很久很久。当她终于睁开眼时,她做了连自己也无法解释的一个动作。打开包,取出自己的那串钥匙,把那一串直接串在了上面。
除了它,这个家再也没有他的痕迹。它,就当留个纪念吧!
回到卧室,没电的手机静静地躺在床沿。以前,她的手机从不会没电。因为,他总会在它没电以前帮她好好地充好。她很忙,长年带高中的学生,早出晚归,几乎从来没有时间为这些琐碎的事操心。那么,他呢?他比起自己,难道工作就轻松许多?可是,每一件事,他依旧安排得那样妥贴而稳当,就像他当初结婚时说的那样。
嫁我,永远为你遮风蔽雨!
不知是不是因为夜太宁静,好久没有想起过的这些,此刻竟然如此清晰。梁音笛缓缓地拿起那个手机,插上充电器,对着那点闪烁的红光,怔怔地发起呆来。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是喜欢这样夹杂着回忆,还是小寒干脆连续写个体来章,把那些旧事交待完啊?
☆、记忆(2)
这是一个很长的梦。
甚至,梁音笛都分不清是梦还是曾经。
2003年11月5日晚上6点。
“陆师兄,今天真的是你的生日?”梁音笛只是接受了陆子谦的邀请参加一个餐会。真的到了地点,才发现居然只有陆子谦一人。然后,他告诉她,今天是他的生日,24岁的生日。
“可是,我什么也没有准备。”不知为什么,梁音笛的心再度跳得很快。新生文艺汇演过去一个多月了,他们几乎没有再碰过面。可是,她却不断地听说他的传奇。
A大校史上第一个农村考来的“状元”,第一个非重点中学考来的“状元”,第一个通过民选产生的学生会主席,第一个大学阶段就参与学校课题研究的学生,第一个早在大三就确定保送研究生的学生,校篮球队队长、校乒乓球队队长、校游泳队队长……
天知道,他的身上有多少奇迹;天知道,这些奇迹有多吸引她;天知道,那些听说奇迹的晚上,她是如何一边佩服着一边幻想着……今天,这个奇迹的主角,自己幻想的主角,居然真实地站在自己面前,居然邀请自己一个人和他一起度过他的生日,难道真的是上天听说了自己的祈望,让梦变成了现实?
“你能来,我就很开心了。”他往她面前走了两步,抬起眸,紧紧地盯着她。
“陆师兄……”梁音笛感到自己的脸很烫,心就要跳出来了。
“音笛,”他猛地拉起她的手:“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叫我,陆师兄?”
“…………”想说什么的,可是,心被什么东西溢满了,她除了死死地低着头,任由自己的手被那双温暖的大手握着,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说不了。
“音笛,我喜欢你,从见到你的第一天,就喜欢上了。”他也垂下头,唯恐惊扰她般的,轻声低语:“你可愿,做我的女朋友?”
她还是什么也说不了,可是,她能清楚地感觉自己的头轻轻地,轻轻地点了两下。然后,她忽然就被抱起来,紧紧地,狠狠地。她清晰地听到,那个让她着迷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而坚定地说:“谢谢你,音笛。这个怀抱,永远都是你的!”
梦,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停留。梁音笛倏地睁开眼。
窗外,天已经,蒙蒙地亮了。
有那么一刻,她的头脑是恍惚的。刚刚,那一切,是如此清晰,清晰到她以为自己真的如同网络的热捧题材那样重生了。可是,现在,她真真实实地躺在床上,不是在餐厅;她身边那个曾经有人的地方干干净净,那个拥抱杳无踪迹;摸出的手机清楚地显示着2008年9月11日06:05,不是2003年,不是11月5日,不是18点。
原来,那些,真的是梦。
不,不是梦,是曾经的过往,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不行,不能再想他了,不能再忆起那些往事。即使是梦,也不能再梦到!
揣着这样的想法到学校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连脚步也轻快了起来,可是,也许上天根本就不打算放过她。她仅仅只轻快了几分钟,就因为碰到了初中部的刘老师,让一切最初的想法彻底覆灭了。
“梁老师,陆大夫生病了。” 刘老师站在校门口,应该是特意等她的。见她过来,立即便迎了上去。
梁音笛脚步一滞,瞬间便恢复正常步伐从刘老师身边掠过。
我和他没关系了!
她握紧了拳,不断在心里提醒着自己。
“梁老师,听我们家老郑说,陆大夫病得挺重的。”刘老师追上梁音笛,拉住她的手臂:“高烧烧了一天一夜了,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实在是可怜……”
梁音笛的脚步再度缓下来。
“我知道,你们不在一起了。”刘老师是郑院长的夫人,也是知道她和陆子谦离婚事实不多的几个人之一。“可是,这做不了夫妻,总还是朋友吧。你真忍心看着他就这么孤零零地一个人呆在医院里?”
“他自己也是医生,再说了,医院不是还有那么多护士、护士长吗?”说到最后几个字,手指都似乎要被自己攥断了。
“哎,那都是哪儿跟哪儿啊?医院跟咱们这儿不都一样吗,‘一个萝卜一个坑’,谁有时间去管他?”
看来,刘老师并不知道关于护士长的“故事”。
梁音笛的唇莫名地向上弯了弯,脚步再度加速。
“梁老师,昨天我们老郑本来就想通知你的,可是你手机一天都关机。这才让我今天务必通知到你。我想,别说去照顾,你就是去看看陆大夫,他的病也会好得快一点。”
“对不起,刘老师,第一堂课是我的,我得赶快去办公室作准备了。”梁音笛轻轻地拉开刘老师的手臂,语调客气而疏离。没等刘老师反应过来,她的身影已经迅速消失在楼道那边。
可是,一个上午,梁音笛都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课堂上她的口误频频,指三喊四,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已经没法再坐下去。
就当可怜他没人照料,作为一般朋友去看看也好。
她在心里不断地这样对自己说,脚步已经先一步跨出了校门。
靠着自己的那张脸,她几乎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陆子谦的病房。
推门的那一刹那,梁音笛曾经踌躇。可是,她是梁音笛,是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就轻易不会回头的梁音笛。苏挽云曾经点着她的头字字珠玑。
你啊,表面上看着柔软温顺,可暗地里,你那颗心啊,比石头还硬,比金刚还坚。我看你啊,就是一头披着小白兔皮的大倔牛。
现在,这头“大倔牛”义无返顾地推开门。可是,立刻,就为自己的这个动作后悔了。或者说,为自己牺牲了中午休息时间特意到医院来看这个“朋友”的行为,后悔了!
因为,就在推开门的那一刹那,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在刘老师口中病得厉害孤苦无依的人,此刻正幸福地笑着张开嘴,任由那个温柔的护士长喂着饭……
作者有话要说:先边写边回忆吧……
☆、记忆(3)
“对不起,真没想到,打扰你们了。”梁音笛真是无比佩服此刻自己的镇定。
本来嘛,有些事,早就听说过,只不过没有“眼见为实”。现在,连这一课也补上了,还有什么惊诧不惊诧的?
“我想,我来得真不是时候,也……多余……”她抬头,目光早已越过那个捧着碗,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的“护士长”,落在那个刚刚还一脸幸福的男人脸上。
她很满意,自己的话成功地打掉了他一脸的笑。刚刚,不管她承不承认,推开门看见他们其乐融融的那一刻,心是痛的,很尖很锐的痛,痛得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手。
所以,她的大脑迅速运转了,她四年扎实的中文学习也迅速地帮助了她,让她在最短的时间里面找到了最“合适”的语言来面对他。面对这个一直让自己痛,让自己伤的男人。
“不好意思,你们请继续……”
她看到他在张嘴了。可是,她不想听,她再也不想听到他的声音。于是,她简单地再说了九个字,迅速地退出去,关上门,抢在他说话前,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王月是在陆子谦撕心裂肺地咳了个够之后,才给他倒了一杯水。在这个过程中,她没敢上前去帮他抚胸顺气。刚刚发生的一切太突然,也太出乎她的意料,除了震惊,她也还需要时间去整理自己已经混乱的大脑。
“陆大夫……你,喝点水吧……”
“你走……马上……”陆子谦猛地推开王月递过来的水,推得那样用力而匆忙,王月一个没拿稳,杯子里的水溢出来,洒了她一身。
“对不起……”陆子谦楞了下,垂眸,声音低哑而苍凉:“不过,还是请你……离开吧……”
他现在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做。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上天是不是安心要戏弄他。刚刚,王月只不过看他手抖得厉害,把一碗粥舀得满桌都是,才帮着他收拾了,拿过他的碗喂他,怎么能这么巧刚好被梁音笛给碰上……
他一直以为,她不会来。
早上听到王月说了昨天的过程,他就明白了她话中省略的部分。
梁音笛没有通知到;即使通知到,她也不会来。
所以,清醒过后,他没有抱一点点的希望。
可是,梁音笛居然来了,而他正“乖乖”地任由那个“诽闻”女主角喂着饭,其乐融融……
他想解释的,如同这半年来每一次那样。可是,他说不出来。她的目光如冰,她的语言如刀,逼出的,只有连绵不断的肺部轰鸣而已……
更何况,连天都是这样安排的,又还有什么值得再解释的?解释,也没有用!他陆子谦和梁音笛的缘分,真的是尽了!
“陆大夫……”“始作俑者”又倒了杯水,小心地走到他跟前,没有像上一次那样,递到他手上,而是小心地放到一边的桌上,“喝点水,会好一点。我……”
陆子谦抬头瞟了她一眼,又迅速地低下头,无力地冲她挥了挥手。
“你……先出去吧。至于……我有分寸。”
王月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不过对上病床上那个连目光都不愿再给她一个的人,她只得叹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然后,病房彻底安静下来。
午后,浓艳的太阳热辣辣地照进来,透过病房明晃晃的窗户,射在地上,打出一道道齐整的光束。怎么看,怎么都像A大篮球馆那个阳光照射的角落。
人影攒动,穿插跑动,球默契入手,晃过防守,急停,跳投。
终场哨声响起……
“漂亮!陆子谦神来之笔,3分线外球空心入网,定格了本场比赛最终的胜利!让我们为A大欢呼,为陆子谦欢呼!”A大解说员不遗余力地反复高喊着,嘶哑的声音久久回荡在A大篮球馆上空。
计分牌上的最终比分定格在76:73上。全场欢呼声、口哨声、尖叫声、掌声达到了沸点。
陆子谦微笑着,礼貌地冲看台方向一鞠躬,故意忽略掉那些飞吻尖叫和鲜花,走到场边拿起自己的东西,径直向着场边那个阳光满满的角落走去。
梁音笛站在那里。淋浴着午后的阳光,抱着他的外套,浅浅地笑。
他走过去,狠狠地拥她入怀,在众多观众的眼皮下,在她的唇上轻轻一啄,然后搂着她,从篮球馆的侧门离开。
那一天,他们的恋情终于公开!
那一天,无数羡慕忌妒恨的眼光投射在他们的背上!
那一天,他拥着她,他吻她,他们相携着在阳光下离去的背影被无数人定格在自己的相机中。
直到很久以后,那些照片都一直是A大无数校友追捧的东东。而照片之后那些关于他们恋情的故事也渐渐铸成一段传奇,传奇的末尾是所有童话故事书的结局——
从此,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可是,从来没有一篇童话描述过王子公主的婚后生活。因为,作为作者都知道,只有浪漫的婚前才是童话,婚后,只是残酷的现实!”梁音笛抬起头,冷冷地对着她最喜欢的学生说:“小英,你明白了吗?你善于思考勇于实践当然好,可是老师不是打击你,这童话,只能写到王子和公主的婚前。”
“我,我明白了,我马上去改。”小英唯唯诺诺地接过自己的作文本,打死也想不通一贯对自己热情温和的梁老师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
梁音笛回过头来,对着桌上一堆摊开没摊开的作文本发起神来。
“嘀嘀……”手机传来短信提示音。
[你遇到啥事了?刚刚那段话,不像是对小英说的吧?]
梁音笛攥着手机,抬头一看,官晓清正在那边冲她呲牙咧嘴。
[我只是就事论事,你想多了。]她迅速地写,按下发送键。
[不对,我始终觉得你最近怪怪的,开学过后就没对过。还有,我姐的事,你到底帮我联系得怎么样了?]
梁音笛看着官晓清的这段话,思忖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对不起,我可能帮不了你了。]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