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了多久,他只是盯着他们,长久地,久到那只按着上腹部的手越陷越深也不自觉。久到那辆银灰的“凌志”再度掠过他离去也不自知。久到梁音笛已经来到他面前也浑然不觉。
他们就这么相对而立,谁都没有先说话。她望着他,表情复杂。他只是悄悄地挪开了那只抚在上腹部的手,绷紧了全身,连带着脸,也绷得紧紧的。不知过了好久,他才听见自己有些艰涩的声音响起。
“送你回来的人,是谁?”
“教委的周主任。”她答,侯漫不经心。
“你一晚上……都和他,在一起?”他不想问的。原本看着她有些不太正常的苍白的脸,他想问的,只是关于她是否康健是否一切都好,可是,忌妒让原本就多的胃酸似乎更甚了些,甚得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大脑和嘴。
她蓦然望向他。
刚刚,从扭头回来,看到不远处的他,从听到他的第一句问话起,她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样的感受。她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更不敢揣测他是不是为她而来,可是那一句话,分明透着久违的关心和温暖,尽管,他说得硬梆梆。她应该是开心的,开心到他的在意和介意。不过,这种开心并没有持续多久,便因他的第二句问话而骤然消散。
他的脸绷得那样紧,他的语调那样凝重,甚至带着一点不容易被觉察的愤怒。他俨然一副把红杏出墙的妻子捉奸在床的森然。
可是,凭什么?
他陆子谦可以公然和小护士长卿卿我我出双入对,我梁音笛无权过问;我梁音笛因身体不适被周主任小心送回,反要受他如贼人般盘问,凭什么?
“对不起,陆先生,我想,我没有义务向你交待我每天的作息行踪。”她咬唇,急速转身。
“音笛……”他一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臂,“我是……关心你。”情急之中,他来不及组织好其他的语言,说出口的,是他心中最真实最执拗的想法,“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他,你不见得了解……”
“够了,陆子谦。”梁音笛奋力挣脱他的拉扯,连身都不曾转,声音冷硬如冰。“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我以为,我不曾过问你和王护士长的牵扯不清,你也应当没有权利过问我的交际往来。希望你自重。不要总是用你阴暗的心理去揣度无辜的旁人。”
她的身子在漆黑的夜中似乎微颤了下,不过,她依旧没有回头,清冷的嗓音在寂寂的空中分外清晰。
“当然,对于你特地守在我家门口,专门善意的提醒我的交友准则,我定会不负美意牢记于心。现在,夜深了,我想,我一个单身女人也不好再在这熙来攘往的地段与陆先生再有什么纠缠。恕不奉陪!”
高跟鞋急速地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梁音笛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小区黑黝黝的树丛中。
紧绷的身体在梁音笛身影消失的那一瞬便彻底崩败下来,陆子谦几乎是靠挪才回到他刚刚站过的地方。还来不及扶住那棵树,那些在胃前胸中早已酝酿良久的东西奔涌而出。陆子谦就这样看着自己吐出来的那些东西,白的、黄的、绿的……还有一丝丝的咖啡色。
口腔中有浓浓的铁锈味。作为一个医生,他当然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个世上,曾经最珍惜的曾经最留念的曾经最美好的,都已经失去,其他的,对他而言,都不重要了。
他很久之后才能直起腰,自裤兜中摸出一张手帕,轻轻地在嘴角两边拭了拭,然后,慢慢地将它揉成一团,投进一边的垃圾箱。
做完这一切动作,似是已耗尽他所有的力气,他靠了那棵树,久久地斜倚在那里,目光,依然执拗地看着那扇窗户。
那里,如同整个晚上一般,黑洞洞。
他蓦地笑了,大声地无所顾忌的撕心裂肺地。偶尔有人进出小区,瞟了他一眼,都不自觉地加快了自己的脚步,就好像,唯恐他突然扑上去,纠缠他们一样。
或许,我已经疯了!
他收了笑,撑了树干,缓缓地直起身子,再望了一眼那扇黑洞洞的窗户。
也许,疯子离开了,那扇窗户便会真正地亮堂起来!
窗户后面的那个人,从此,无烦也无恼!
再见,音笛!
或许,再也不要见!
作者有话要说:让他们各自开始新生活吧。呵呵……
此文完结!
无礼疯小寒上面一句话。大笑!
☆、记忆(5)
梁音笛是在几天以后,知道陆子谦调离B市人民医院的消息的。
“小梁啊,其实我家老郑特舍不得你们家子谦走。那晚,就是决定把小陆调走的那晚,他连晚饭都没吃得下。不过,他说啊,子谦现在的状态很不好,也许,离开这儿,换个环境,他能重新换个活法。”刘老师中午吃饭的时候,特地坐到了梁音笛旁边,拨拉饭的同时,也顺利地完成了她家老郑交办的“任务”。
梁音笛几乎是用数的形式吃着碗里的饭。除了调走这个核心信息,“你们家子谦”这五个字也让她的心狠狠地一震。可是,她甚至没有去分辩,或者说,连想也没有那么想过。她吃惊地发现,时至今日,这样的称呼对她而言,似乎依然很受用。
好不容易拨拉完一半的饭,梁音笛才发现偌大的教职工食堂竟然只剩了她一人,连刘老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她都不知不觉。
陆子谦调走了,陆子谦调走了,陆子谦调走了……
脑海中反复回响的,只有这六个字。
原来,那天晚上,他是特意来跟自己告别的!
自己和他的母校A大所在地——*市,离B市,有近两千公里的路程。以后,要再想见面,应是很难的了。
他和她,居然,就这样,彻底地,分开了!
她捏紧了自己的饭盒,一遍一遍地想着那天晚上的情景。可惜,她由始至终,都陷在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冲冲中,和他正面相对的时间实在太短。在忆过第十遍之后,她不得不无奈地承认,甚至连那晚他穿的什么衣服,她也不曾想得起了。
而曾经,对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她是如此地关注和欣赏!
她捏着饭盒慢慢走到食堂门口那个专门收集剩菜剩饭的垃圾桶前,恍惚中,一抬手,饭盒连同剩饭剩菜一起落入了桶中。
“啊……”她惊呼一声,蹲□来,不管不顾地伸出手来,在那个垃圾桶中拨拉她的饭盒。
可是,那个桶太深,又恰巧被食堂的师傅刚倒过,她的饭盒已掉至桶底,她试了几次,竟差了那么一点点。
她站起来,躬起身子,伸长了手,慢慢地向它靠近。
“梁老师,你在干嘛?”中指颤巍巍地感到饭盒边缘的时候,莫玉秀惊诧的声音已在身侧响起。
梁音笛顾不上答话,只尽力弯了一只手,把那不知边缘沾了什么滑溜溜的饭盒死命地拿住,往怀里一塞,这才站起来,有些嗫嚅地答:“我的饭盒掉了,我正在捡。”
莫玉秀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上上下下打量了梁音笛一番,淡淡说了句:“哦。是这样。你的脸上有些水,去擦一下吧。”
梁音笛两只手死死地攥住饭盒,很勉强地挤出一个笑,说:“是吗?那我……回办公室去看看。莫主任,我先走了。”
说完,她再也顾不上莫玉秀那有些窥探的目光,继续捏紧了手中的饭盒,向外走去。
可是,没走出两步,她就发现,自己眼睛里真的有水,而且,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点点滴滴不住地落在手中的饭盒上。
她没有去擦,因为,她没有手去擦。她的手,必须得紧紧地抱住胸前那个饭盒。
那个印着一只粉色麦兜猪的搪瓷饭盒。
不管它现在的外形有多油多腻多滑多恶心。
她必须得紧紧地抓住它——
他送给她的饭盒。
现在,她就只剩下它了!
黄昏的时候,陆子谦一个人来到了A大。正是下午下了课的空闲时间,正门进去那条榕树荫蔽的大道,三三两两满是抱紧了书本,欢歌笑语的学生。
陆子谦和他们一一擦肩,那些过往的岁月也在他的记忆中一一擦肩。
他拎着他们的水瓶,她拿着他们的饭盒,她挽了他的手,他闻了她的香……
“食堂太难吃了,你看,我越吃越瘦。不如我们去外面?”每天这个时候,她总是嘟了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他知道,那其实是她找的一个借口。他家贫,他中午常常一个馒头就对付一顿。她心痛他,总想利用晚饭换着方儿的给他补回来。
“外面不卫生,材料也可能不安全。”他知道她的心,可是,作为一个男人,他实在做不到顿顿晚餐都由自己的女朋友“埋单”。
“唔……,好子谦,去嘛,去嘛,我馋那个‘酱牛肉’了……”她拼命摇着他的胳膊,脸上的“可怜相”又加了几分。
“好嘛。下不为例啊。”她一旦拿出“杀手锏”,他剩下的,便只有“缴械投降”了:“以后啊,我们自己在家做。”
她的脸蓦地绯红,那是他们第一次这样正面地谈到他们的未来。
“我可不会做饭!”她垂眸,声音宛若蚊蚁。
“我会,就行了。”他拉过她的手,小心地放在自己的掌心摩梭。“这么细嫩的小手,可不能让锅碗瓢盆弄粗了去;不然,我会,心痛的!”
他原是个不擅于表达的人,这番话对他而言,已是他当时能想到的极致——表明心迹的极致。
待到真的婚了,看他每日工作辛劳,下午没课的时候,梁音笛也挽起衣袖,照着菜谱,把自己想像成“大厨”般“舞刀弄棍”。可是,在几次指头“因公挂彩”,小脸“被油洗脸”之后,他干脆便买来一把锁,把厨房的门给锁了。多的钥匙扔掉,只留一把放在自己身上。
“你有手术回来不了怎么办?”她想尽办法找理由。
“自己去外面吃。”
“你回来晚了怎么办?”
他不语。第二日,便购回一大堆各样她最爱的零食塞满了家中的食品柜。
“吃东西,看电视,等我回来。”
“音笛,”末了,他搂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我陆子谦在这里发誓,这一生,我都不会让你的头发再沾上一丝油烟!”
那一刻,他的表情无比郑重,如同许下的,是一生最重的承诺。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因工作原因,不定时出差。所以对评论的回复可能不能每天及时,敬请谅解!
☆、记忆(6)
睁开眼,黑漆漆一片。适应了几分钟,酸涨的眼才和黑乎乎的天花板对上焦。
梁音笛摸出枕下的摩凡托看了一眼,凌晨3点半。伸出手来垫在脑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又是一个注定无法再入睡的凌晨!
每每梦到他,梦到那些过往的夜晚,一旦醒来,再睡已是奢望。
梁音笛的睡眠原本很好。和陆子谦刚结婚那会儿,只要沾床,搂着他温暖的手臂,不出三分钟,一定进入梦乡。一夜无梦,顺利到天明。陆子谦曾笑言,她的睡颜如同一只可爱的小猪,微嘟了嘴,粉红剔透的肌肤,偶尔还有两声“小猪鼾”。
“那还不是因为有你这头‘乌克兰大白猪’在!”神清气爽的清晨,她捧着他的英俊的脸,露出白白的贝牙,照着他的薄唇“恶啃”过去。
“乌克兰大白猪”是她在学校时给他起的专用名。陆子谦虽出身农村,皮肤却是让女孩子也自弗不如的白皙。加之那时的他是学校的“体育健将”,一身结实的肌肉让他看上去更加潇洒不群。挽着他的臂行走在树影婆娑下时,这个梁音笛的“专用名”也就渐渐成了气候。
“我的白猪乖乖,小猪要吃专门早餐了。”她笑,死死地堵住那张唇,停留几秒。
“嗯,今天吃得舒服。”放开那张唇,梁音笛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哈哈,有小猪的印迹了!”
“你啊……”陆子谦迅速地爬起来,一把抱过她,照她的脖子狠狠地“回敬”了一口,“让你的学生笑去吧!”完了,不等梁音笛伸手,他已跳下床,跑得没影了。
“‘小猪’,为夫为你做真正的早餐去了……”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居然每个细节,每个表情,每一句话,都还那么清晰,清晰得暗夜的大脑如同千万只蚂蚁啃噬,一点一点的痛……
明明,是怨恨着的,可是,为什么,想起的,梦到的,全是那些,曾经的甜蜜?
头痛加深了些,梁音笛禁不住□出了声。她是痛感敏锐型体质。别人毫不在意的一点小伤小痛,在她这里,都会换作抑止不了的痛。以前,陆子谦在身边时,可能引起伤痛的那些东东,统统是不会让她沾手的,有个小痛小病什么的,他比她还要紧张。不过,作为医生,他从不赞同她用止痛药。他情愿,整日整夜地坐在她身边,替她按摩那些可以止痛的穴道。
怎么又想起了这些,怎么又想起了他的那些好……
梁音笛将手握成拳头,狠狠地抵在那个痛得似乎已经在不断跟踪的太阳穴上,发泄般地一拳又一拳……
你难道忘了么?有那么一次,你痛得死去活来时,他在一边漠然相向……
虽然只有那么一次,可是那种痛,那种伤,却足以记忆终身!
今夜的疼痛似乎来势汹汹,甚至比起那一日在新生文艺汇演庆功宴上的疼痛还要来得突然而猛烈。梁音笛挣扎着坐起来,拧亮床头的灯,挪到原来陆子谦睡的那一边,拉开原本属于他的那个床头柜。
那里,孤零零地放着一瓶止痛药!
以前他用这个柜子的时候,里面放满了他的东西。她原就不是一个擅长整理家务的人,到B市一中教书后,常年的教学压力,让她更无暇顾及这些家事。所以,她只是偶尔看到他常在里面找东西,却从来不知道,那里面究竟有些什么。直到这次离婚,收拾他的东西时,她才在柜子的最里端发现了那瓶止痛药。
应是满满一瓶的东西,到她发现时,也不过就剩下10来颗。她不知道他的柜子里是何时有的这个东西,她更不知道,那其余的几乎一整瓶的药去哪里了。印象中,他只是偶尔有些胃不舒服,什么时候需要靠这些东西了,她实在想不明白。可是当时的楞神也只是那么一刹,都没有关系的两个人了,梁音笛也不愿意再为这些琐事和陆子谦牵扯上点什么。不过,这一恍神,让她没有把那个瓶子放进陆子谦的箱子里面,而是顺手重新扔回到了柜子里。
现在,她猛然间想起了它!
药片吞下去以后,痛似乎缓解了些,梁音笛重新坐回到床那边,取了个枕头靠在腰际,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昏黄的床头灯静静地亮着,映得对面墙上斑斑驳驳一片。那里,原本挂着他们的婚纱照。
“先生英俊潇洒,小姐明艳动人,你们是我拍过的最相配的一对恋人了!”
当年,拍婚纱照的摄影师指着他们的毛片不吝赞叹。如果不是陆子谦坚持,他们的笑,差一点就成为那家影楼的招牌广告。
“我可不希望,我的老婆被那些口水流得一尺长的人围追堵截。”当时,他是那么说的。
回家后,也是他小心地把那张放大成36吋的照片挂在床正对面的墙上。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老婆的笑,一天都开心了。”当时,他一边拍着手一边笑。
可是,再美好的笑,经不起时间蹉跎;
再相配的恋人,经不起世事变迁;
再完美的照片,最终也只能是束之高搁。
那张完美如梦幻的照片,早在一个多月前,就被她亲手取下来,用纸包了,丢到储藏室中。那壁曾经生动的墙,如今只剩得暗影流动的光而已。
曾经是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赋予断垣残壁……
眼睁睁地,痛得有些麻木的脑,不知怎么的,就迸出这么一句话,让梁音笛莫名就痴了。
天微亮的时候,陆子谦醒了过来。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衬衣,打了一个喷嚏。
昨夜,居然又在这张书桌上睡着了!
他轻轻摇摇头,揉了揉有些酸麻的肩和手臂,推开椅子站起来。像往日一样,把墙角的一堆酒瓶用塑料袋装好,放在门边,就进卫生间开始洗漱。
等到一切收拾好时,他回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小心地拿出一张1吋的梁音笛的登记照,放到自己的钱夹中,这才满意地笑笑,走出了家门。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哈,你们期待的甜目前只能在回忆中重现……
☆、偶遇
因为还不到7点,城市的喧嚣才刚刚拉开序幕。早餐摊还正在向外摆着热气腾腾的包子稀饭;晨练的正摆好架式像模像样地一招一式;买菜的正拎了个篮子慢慢往菜场去;连赶着上班的人们也才刚刚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家门……
陆子谦看着那些穿梭忙碌的人群,沿着医院门口的那条大道慢慢地向前走。
调来B市人民医院快一个月了,几乎每天早上,他都会这样沿着城市的这条主干道走上一圈。他喜欢看那些忙碌的人们,他喜欢听那些嘈杂的声音。因为这样,他可以跟随他们的忙碌前行,让心充实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路上的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目标开始新一天的奋斗和努力,如同,很久很久以前的他。而现在,他只能站在路边,羡慕甚至有些忌妒地看着他们,努力地让自己的心,不孤单,不空洞。
风吹过来,陆子谦站定,掩嘴轻咳了两声,眯起眼透过路边密密匝匝的树往前看。
那里,隐隐的,有一座高大建筑物的一角。那是A大——他和梁音笛的母校。现在,正是学子们晨读的时候。曾经,也是他激扬澎湃的时候。
“音笛,我要成为全中国最出色的脑外科大夫,我要做脑外科领域的‘陈中伟……”
“你会的,子谦,你一定会!”她仰望着他,目光满是憧憬:“我相信,以后,你不仅仅是一个出色的大夫,也一定会是一个出色的人。”
“还有,出色的丈夫,和出色的父亲!”他搂紧了她,“只要,你在我身边,我能赢下整个世界!”
而今,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可是,她的笑不在了,她的人离开了,他的事业挫败了,他的家庭破碎了……再想起昨日种种,如同小儿稚语!
陆子谦燃起一支烟,待到吸了几口,才发现和往日的味道迥然不同。摸出包里的香烟一看,竟是“中华”!这才想起,前两日在酒吧中邂逅大学旧友——高诚。许是当时喝醉,拿错了烟。
没想到,几年不见,这小子竟然抽上了“中华”!
“我的大哥,”他比高诚大了近一岁,在学校时,高诚就爱称他为“大哥”,“我说你死守着那份泼出去的覆水干嘛?”
那夜,陆子谦都记不得跟高诚说过些什么了。只记得酒喝了一杯又一杯,平时寡言的他竟是说了一晚上的话。到最后,朦朦胧胧中,只记得高诚说了这么几句话。
“你看看我,当年不也是爱着那个苏挽云,狠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结果怎样,人家攀了高枝,连话都不多说一句,跟有权有钱男人跑了……所以啊,这男人,事业和金钱才是最贴心的。女人,女人算什么?只要你有钱有势,还怕没有女人送上门?”
他记得自己当时点头了,心中虽然对高诚的话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对,但哪里不对不甚清醒的大脑已经反应不过来了,只是借着那酒势,似乎点了几下头。可是,第二日清醒过来便悔了。有钱有势又怎么样?没有了梁音笛,这世间一切,于他陆子谦而言,又有何意义?
这样想着,手上的烟已燃到了尽头,匆忙灭了它,转身向着医院方向往回走。目光却被迎面而来的一对老年夫妇吸引。
这对老年夫妇,他几乎每天早晨都能碰到。老爷子应是眼睛有问题,戴副大墨镜,任由身边的老太太扶了,一路缓步向前。擦肩而过时,风,总能送来他们的谈话。
“老爸,对面街上又新开了一家面铺,门口排了好些人。”
“老妈,是不是又嘴馋了?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尝尝。”
“人多,风凉,你早上出门忘记穿秋衣了,明天吧……”
“就一会儿,没事的。去吧。我知道,你今天要吃不了那碗面,一整天都不会舒坦的。”
“…………”
那些平常夫妻再平常不过的对话,再加上那个相携而去怎么看怎么和谐到极致的背影,硬是生生地让陆子谦停了步,长久地伫立在那里,换作满脸萧瑟。
原来,平常的幸福就是这般。
原来,这般平常的幸福,于己而言,已是奢望!
他不知自己到底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电话一遍又一遍地响起。
他麻木地掏出手机,麻木地按了接听键,神思还恍惚着。
“陆医生?”医政科丁科长清晰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是。”
“你在哪里?初院长正在找你。”
“不好意思,丁科长,我差不多到医院门口了,马上就去。”
几分钟的功夫,陆子谦已经来到了院长办公室的那层楼。穿过过道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被检查室外的张贴栏前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吸引住了。
“苏挽云?!”他试探地叫。
那个身影转过头来,脸清晰地露在光亮处。
“苏挽云?你真的是苏挽云!”陆子谦走到她面前,压抑不住那份意外和激动。
“陆子谦?!”苏挽云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见。
“你怎么会在这里?”两人几乎同时发问。
“我当然应该在这里,”苏挽云仰了头,看着身侧这个依然长身玉立的男人:“我嫁了萧慕天,当然就嫁夫随夫了。倒是你,怎么会在这里?音笛呢?”
陆子谦轻叹了口气,淡淡地说:“我上个月从B市人民医院调到这边来了。”
“那音笛呢?她也调过来了。”
“没有。她还在B市一中。”蓦然提起的名字还是让身体不自禁地紧绷起来。
“那你们……”
“我们……上上个月离婚了。”背蓦地再绷直了几分,陆子谦迅速垂了眸。
“你们……离婚了?!”苏挽云捂着嘴后退了几步,脸上写满疑惑。
她甚至记得,梁音笛在尚未拿到毕业证书的时候便悄悄地和陆子谦去了民政局。那份甜蜜足以让所有认识他们的人羡慕忌妒恨。
可是,不过短短两年……
再仰头时,才发现那个印象中倜傥不群的男人眼下竟有两团浓黑清晰的青,一贯周正整齐的人下巴上竟有那么几根乱七八糟的胡茬。而且,那个和高诚一样高大健壮的身体竟单薄得让人有些匪夷所思。
“陆医生,初院长让你快去。”走廊那边,有人在唤着陆子谦。并来不及再多说什么,陆子谦便只得抱歉地冲着苏挽云一笑,匆匆离去,只余下震惊惊诧和许多莫名其妙情绪的苏挽云呆立当场。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思路紊乱,不得已借了纸婚中的一段……
☆、拒调
初政久久注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早在几年前,这个年轻人就差点成了他的同事。那时,他还在沿海某市那个国内知名的医院担任副院长,也兼着脑外科的主任。初夏的某个傍晚,院长不经意提及,**银行梁行长的未来乘龙快婿将安排到他们医院来,他准备让那个年轻人跟着他。那时,他在心中是不屑的。因为他们医院的名气,每一年,有无数各样领导关系户的亲朋好友们安排到他们这里来,他自己也亲自带过那几个。可是,无一例外地,游手好闲,不学无术……这样的“皇亲国戚”接得多了,他真担心他们医院的未来。可是,院长也就那么一说之后,这位梁行长的“乘龙快婿”并没有到他的麾下,渐渐也就淡忘了。直到一年多以前,这个叫陆子谦的年轻人在B市人民医院那个鸟都不拉屎的偏僻旮旯完成了*省第一例脑干瘤切除手术,他的院长指着杂志上的大幅照片告诉他,这就是当年曾经准备安排到他们医院的那位“快婿”时,他才开始真正关注他。待到在《柳叶刀》上看到署名陆子谦的几篇论文,字字珠玑,篇篇精透,他对这个年轻人的看法已经完全改观。所以,当他的师兄郑云成打电话给已是*市人民医院院长的他,请他帮助这位年轻人在*市重新开始时,他满口答应,甚至,在他到来那天,还亲自去飞机场接他。他满以为,迎接到的,会是一个意气风发豪情满怀的年轻人,可是……
初政盯着面前的年轻人,他实在很难把眼前这个胡子拉茬面青唇白眼神涣散的年轻人,和他想像当中的那个人联系起来。如果不是把他的档案反复看过,他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进错了人。
“他最近受了一些打击,不论在事业上,还是生活上,所以,可能会跟前有一些不同,还请你老弟多包涵。”郑云成临了说过的话一遍一遍在脑中回响,对于在B市人民医院近期发生的那起医疗事故,他也略有所闻。不过,他始终不相信,就这么一件事,会让一个人改变这么大。初政调整了下情绪,缓缓开了口。
“小陆,你来我们医院也快一个月了,还适应吧?”
“挺好的,初院长。”
“小陆啊,本来你一过来,我们就想安排你干你的老本行。不过,因为当时你还在……”初政停顿了下,他一时竟想不起,该如何表达“停职检查”这四个字,“当然,我们医院当时也是办的借调。现在,一个月借调期将满了,我们也觉得你还可以在我们医院继续干下去,所以呢,今天叫你来,就是想征求一下你本人的意见。如果你愿意留下,我们可能会在近期调整下你的工作,准备安排你到脑外一科工作;当然,如果你愿意回到郑院长那边去,我们也尊重你的选择。你看……”
初政轻轻敲了敲桌上的一个卷宗。那里面,装着医政科对陆子谦一个月来表现的有关说明。他已经看过好多遍,里面的内容他几乎都能够背诵下来。
——业务熟悉,有全科医生技能……
——做事认真,服从科内工作安排……
——冷静沉着,处理案例比较老道……
但,
——为人淡漠,与科内同事不大合作……
——心机深沉,精神状态不太好……
这样的陆子谦,连初政自己也不知是留是放。
“初院长,我愿意留在这里。”并没有停留太久,陆子谦便淡淡地说了自己的选择:“我也服从医院的安排,到哪个科都可以。只是……”他垂下头,下意识地绞合双手搓了搓:“我能不能,申请做科内内勤岗位?”
初政放在卷宗上的手指蓦地抖了下。科内内勤岗?就是每个科里,帮着大夫们整理病历资料,记录病人病情日志,甚至骨干大夫的生活秘书的那个岗位。通常,他们会把这个位置安排给那些学历不高,技术较差,能力不足而资历又深的医生……
“你,难道不愿意做点别的?”
“初院长,我想过好几天了。今天就是您不叫我,我也会来找您。我觉得,以我现在的状态和情况,做这个岗位是最好的。”陆子谦缓缓抬起头,不卑不亢,唇边甚至还挂着笑。
“可是,你是一个出色的脑外科大夫!”初政站了起来,双手撑了桌面,逼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一个出了重大医疗事故的脑外科大夫!”陆子谦脸上的笑加深了些。
“小陆,我知道,作一个医生,出了那样的事,肯定会影响你对自己能力的判断和未来的一些规划。可是,当一个医生,尤其是一个外科医生,一辈子都从不出事,就好像一个司机一辈子从不出车祸一样,都几乎是不可能的。这次的事故,我也曾听你们郑院长说过,我认为,你的临床处置并无可置疑的地方,所以,我不怀疑你的能力。”
“可是,我自己怀疑。”陆子谦轻轻地说:“请初院长理解,我真的没有办法让自己再面对那些手术台上的病人,我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如果你觉得时间短了,我可以安排你先做其他的,比如,手术中配合医师什么的,但是,我的确不希望你就这么放弃了自己。”初政长叹一口气。
“对不起,初院长。”陆子谦站起来,“承蒙错爱,我想,也许我已经不适合做一个医生。”
“小陆!”初政爱才惜才在整个医疗界都是闻名的,虽然,他并没有亲眼看到过陆子谦的手术,但那些宣传,那些论文,包括郑师兄对他的不吝夸奖,都无一例外地说明着这个年轻人的才华。可是,现在……
“我真的不愿意再上手术台了,初院长,请您理解。”陆子谦再度垂下头。不知是不是初政的错觉,恍然间,他仿佛看到他的眼前水光一现。
“那好吧,小陆,我们院委会再研究下吧。”
作者有话要说:小小的铺垫有时是必须的。很快,你们就会知道,这一章的用途。
☆、记忆(7)
直到走下院长办公室那层楼,陆子谦才放松了自己紧绷的身体。顺便找了个角落,倚着墙靠上去,抬起一直拢着的双手,久久地举在自己的眼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先是右手,再是左手,不自禁地微微颤抖起来。抖动很轻微,甚至,不注意,根本无法发现。可是,就是这么一点点的轻微抖动,在一台需要精确到毫米甚至以下的脑外科手术中,足以让病人丧生!
“啊……”陆子谦在心中狠狠地吼了一声,把那双已经不怎么听自己指挥的手狠狠地攥紧成拳,不断地砸在墙上。
曾经,这双手,稳稳地抓了篮球,分分中的。
曾经,这双手,稳稳地捏了绣花针,针针落实。
曾经,这双手,稳稳地握了手术刀,刀刀漂亮。
可是,现在,它们不听话了。尽管它们还和以前一样的漂亮,白皙修长。可是,它们经常发着抖,再也不能准确投篮,现也不能精巧绣花,再也握不稳最喜欢的手术刀!
原来,这个世上,是有报应的。最该珍惜的东西,你没有珍惜,剩下的,便只有一无所有!
陆子谦慢慢松开手,扶着墙,慢慢地向外挪。
也许,以前的陆子谦,是真正的,死掉了!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是中午。办公室没人,静悄悄的。他慢慢地挪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看了很久的窗外后,眼睛变得酸涩起来,很想睡一会儿。也许,睡着了,还能做个梦,梦到她,梦到那些开心的过去,也许会好一些。
他这样想着,伸出一只手抵了那个又有些隐隐作痛的部位,慢慢低下头,在桌子上扑下去。
可是,他的手机就在这个当口儿响了起来。
竟然是王月!
他没有去接,任它响了一遍又一遍,响到再也没有声音。他合上眼,进入了梦乡。
“亲爱的,祝贺你!”机场,梁音笛举着一大束火红的玫瑰,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了陆子谦一个“熊抱”。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冲专程来接他的医院同事们做了个鬼脸。
“子谦啊,这次你能完成这个手术,并且参加全国的经验交流会,是我们B市人民医院的荣幸。本来,想给你接个风。不过,现在看来,可能接风宴得改个时间了。我看,你们小梁有更多的话想对你说。”郑院长理解地冲他笑笑,挥了挥手,带着医院的一众人离开了。
“今晚我们在家下馆子。”梁音笛搂着他的脖子,开心地围着他转了个圈:“我早定好了,让**轩的师傅做好了给我们送来。”
“音笛……”
“好了,好了,别说教。你啊,就依我这一回,算是给你庆祝,也让我解解馋。”
菜在他们回家时便送到了。梁音笛又变戏法般整成了“烛光晚宴”。
“开心吧,子谦。闭上眼睛,我还有个惊喜给你。”她笑,“睁开吧。”
一把“奥迪A4”的钥匙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
“这是什么?”他的眉头轻蹙。
“‘奥迪A4’的钥匙啊。”梁音笛继续笑。
“我当然知道是‘奥迪A4’的钥匙,”陆子谦的心中莫名升起一阵烦躁:“我是问你从哪儿来的。”
“子谦,”梁音笛也看出他的脸色有些不对,慌忙收了笑,轻轻地说:“爸爸知道了你手术成功的事儿,这是,他特地送给你的。”
“这算什么?”
对于这位老丈人,陆子谦的心中一直是有些意见的。当年,为着他们的事儿,他曾经专程去求过他。可是,老丈人因为他的不识抬举还“拐骗女儿”很是气愤,指着他的鼻子痛骂了他,还拒绝参加他们的婚礼。陆子谦曾经发誓,这一辈子,一定要做出个人样,让他的老丈人看看。结婚一年来,他也的确做到了,对梁音笛呵护备至体贴有加,在事业上日益精进如日中天。现在,他终于成功了,他狗眼看人低的老丈人就出现了,这算什么?
一瞬间,那些受过的气和委屈似乎全都在这一刻爆发,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送辆车给我,算是终于承认我这个‘乘龙快婿’了?”
“你怎么这么说,子谦?”梁音笛当然明白自己的丈夫此刻的心情,她更明白,作为一个农村孩子,那点小小的狭隘心境。可是,不论怎么样,自己的父亲第一次面对他们示软了,这是一个和解的信号,她要好好地搓合这两个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
“不管他以前怎么对你,对我们,可他毕竟是我爸爸。我想,经过了这么久,他也知道自己当年是做错了。可是,他那么大岁数了,又好歹有个身份,总不可能当面给我们来道歉吧。所以,借着你这次手术成功,他说想送我们个礼物,算作庆祝。子谦,你就接受他这份心吧。”
“我现在成功了,所以他认可了。可是,音笛,你有没有想过,我要是失败了呢?我要是到现在还是个一名不文的穷小人呢?你爸能看得上我,能觉得自己当年做错了,能送我们礼物?”陆子谦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他想说点好的来着,可是话出口的时候,已经变了味。
“子谦,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爸爸?”梁音笛也急了,“我以为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那些过去,你都已经淡忘了;我以为你是一个男子汉,拿得起放得下;我以为你像我对你的家人一样对我的家人……”
最后一句戳中了陆子谦的痛点。这大半年来,他不是不知道自己那一家子人给音笛找的麻烦。他们不敢来找他,于是,音笛成了他们唯一能寄望的对象。这样的事发生几次后,他除了装不知道,什么也做不了。因为,他们两家的差距每每在那些时候,暴露得那样彻底而不留一点点的余地。除了装聋作哑,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他在梁音笛面前维持他那一点点可怜的自尊。
可是,今天,他最最忌讳的那些还是被梁音笛亲口说了出来,甚至带着那么一点点鄙夷。
“够了,音笛。我不想和你吵。”他猛地站起来,把那把钥匙往女人面前一推:“至于这个,太贵重,我这个农村来的穷小子,受不起!”
他转身向书房走去。
“陆子谦……”身后是梁音笛声嘶力竭的喊叫,他没有回头,心太乱,他其实根本就不知道在这种状况下,如何去面对她。
胃部剧烈的痛让陆子谦猛地醒过来。他记得,那一次,他的胃,也是这么痛的。剧烈地翻滚撕扯抽搐。那是他第一次胃痛。那次,也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争吵。从此,这胃似乎就落下了个跟情绪一起起伏闹腾的毛病,再也根治不了。如同,争吵开了头,就再也停不下来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我,我,我,一个不小心,又虐了……
PS:不要说没有预告,今日会有惊喜的哦……
☆、出事(1)
“小陆,小陆……”丁科长不停地拍着他的肩。
“什么事,丁科长?”陆子谦似乎这才从他的神游中彻底清醒过来。
“初院长让你马上去他办公室。”
“哦,谢谢。”陆子谦放下撑在胃上的手,撑着桌沿站起来。
“小陆,你脸色不好,没什么事儿吧?”丁科长盯着他有些担忧。
他笑,努力站直了身体,“没事儿。可能刚才睡多了,还没怎么清醒。”说着,他迈开大步,走出门去。
即便痛到极致,他也不希望自己在人前的形象是脆弱的。
敲初院长门的时候,陆子谦犹豫了下。这不过两个来小时,初院长第二次召见,会有什么事儿呢?说对自己的最终安排,似乎还要经过院委会,这会儿不可能就出了结果。或者,自己上午的执拗彻底激怒了院长,人家干脆把你“发回原籍”……不论是哪一个,该来的躲不掉。他胡乱地在自己胃上狠狠揉了两把,抬起手来,叩响了那扇门。
“小陆啊,你的手机怎么关机了?”甫一进门,初政并未招呼陆子谦坐下,而是迅速地从自己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有些焦急地问。
“哦,可能是没电了。”陆子谦浑身上下一摸,才想起,中午时候王月来电后,自己随手把手机丢进了抽屉里。后来,手机似乎又响了很多次,然后便没音了。
“哎,郑院长正在到处找你呢,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
“有什么事吗?”莫来由地心一阵乱跳。
“你千万别着急。”初政缓了缓自己的语气:“刚才,郑院长告诉我,说你妻子,今天上午上课时,突然昏倒,现正在他们医院抢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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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半夜就醒了,梁音笛那天早上起得比任何一天都早。头隐隐地还有些痛,想到今天上午有两堂课,她又吃了一片止痛药,给自己苍白憔悴的脸上简单地化了点淡妆,才走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