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去学校,那么早,连学校也不会开门。记忆中,曾在这个时间段和他起过一次。那是他们刚结婚那会儿,陆子谦还保留着学校时晨练的习惯。问她去不去,她想也没想,便点了头。
彼时,能跟他在一起,哪怕是多一秒钟,也是好的。
于是,便起了大早,像模像样地换了身运动装出发了。开始跑得还像那么回事,等到完事儿回家,那浑身上下跟散架了般不说,一天下来,连上课都是晕晕乎乎的。从此,再没做过这“傻事”,还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锻炼归来的人做好的早饭。
望着身边偶尔掠过的穿着运动服跑步的人,梁音笛的脸上闪过一丝丝微笑。
可是,陆子谦是什么时候也不起来锻炼的了呢?梁音笛捧着脑袋站在一边想。实在想不起来了。不过,那些甜蜜和欢笑,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开始消散的吧。
梁音笛不知道自己在街上闲逛了多久,只是,头越来越痛,心情越来越低落,直到在办公室坐下,这样的状况也不曾改善一点半点。
早上第一节课原本是官晓清的,她上市里开会去了,让自己帮着带一节。所以,第一节课上课铃敲响的时候,撑起快爆掉的头,梁音笛就去了班里。
这节课上的是《孔雀东南飞》。因为头痛,梁音笛安排徐丹丹先带着大家诵读课文,她扶着讲台前的椅子坐下,即便是化了妆,面色也是说不出的憔悴。
“君当作磐(pán)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苇一时纫,便作旦夕间。”
同学们整齐的读书声声声入耳,震得梁音笛的头便如要爆裂一般。
“人事不可量”,诸如感情,也一样。彼时花前月下海盟山誓,转眼间心生嫌隙劳燕分飞。磐石薄苇皆不过是旦夕之间。
撑着自己站起来,挥手示意同学们暂停。
“你们觉得,造成刘兰芝和焦仲卿爱情悲剧的原因是什么?”
“是焦家老母强行拆散他们……”
“是刘家父兄逼迫兰芝……”
“是焦仲卿太软弱……”
“是他们两个自己对爱情不坚贞!”在众多嘈杂的人声中,小英的声音和答案异常突兀。
“小英,你详细说说。”梁音笛一愣,走到小英面前。
“梁老师,我是这么想的。”小英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带着十□岁少女特有的美丽:“如果他们能一直坚守自己的爱情,哪怕焦母蛮横,哪怕刘家相逼,他们也完全可以置之不理,用坚贞爱情产生的力量对付外界的阻力。我记得我在爸爸的一本书上看到过,能让事物变化的,是内因,内因通过外因起作用。所以,我认为,他们的爱情悲剧是他们自己造成的。是他们自己对爱情的信仰,对爱情的坚贞偏差了,他们,才坚持不下去的。”小姑娘一气说完这些话,许是对自己的答案异常满意,偏了偏头,调皮地望向自己最喜欢的老师,反问:“梁老师,您说,我说得对吗?”
“很好,小英,你说得很好。”梁音笛迷茫地盯着眼前的学生。她美丽聪慧,对爱情对世界充满了憧憬和向往,如同当年的她。她相信爱情的力量可以战胜一切阻力,她相信,只要有爱,爱人之间便不会有误会忌妒坎坷荆棘;即便有,合二人之力,也一定能战胜。只要,两个人,足够相爱……
“爱情的成败,的确取决于两个人自己……”梁音笛的目光越过小英的头顶,有些茫然地停留在不知名的某处。她还想说点什么的,赞扬小英的一语中的,感叹自己的爱情三观,甚至,发泄自己的苦乐哀愁。可是,她只是张了张嘴。然后,她看到了他,笑着的他,紧蹙眉头的他,叹气的他,无奈的他……
她这才发现,真正看到他的脸时,他笑着的时候,竟然是比较少的。
作者有话要说:婚姻到底是什么啊……
☆、出事(2)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陆……叔叔。”小英站在陆子谦面前,对着这个每每在校门口惊鸿一瞥都会“流下口水”的帅男人,那声“叔叔”的确喊得别扭。可人家是梁老师的老公,这辈份摆在那里,叫“叔叔”叫得是理所当然。
小英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帅叔叔,还是自己读高一的时候。下了晚自习的她和梁老师为“祥林嫂”的角色讨论得热火朝天,不知不觉走出校门的时候,就看到他站在那里。那一刻,小英恨不得把小说中看到的那些所有用于形容帅哥的词全用在他身上。
玉树临风倜傥不群潇洒俊逸高大英俊……
后来才知道,那人竟是梁老师的老公——B市人民医院脑外科“陆一刀”。难怪每日见到梁老师,她总是那么笑眯眯的,这样出色的老公,对她又那样的好——逢着她的晚自习,冬天一个烤红薯,夏天一个冰激淋,刮风下雨准时出现换了谁也得天天咧着嘴笑啊……
彼时夜晚,小英常常站在校门口,看着那相拥而去的一双背影,痴痴发呆。
原来,所谓神仙眷侣,大抵就是这个样子了……
可是,眼前……
帅叔叔形销骨立憔悴如斯,哪里还看得到当日种种?
“你们梁老师,最近……好吗?”陆子谦倚了急救室的门,声音说不出的沙哑。
尽管初院长在第一时间想办法帮他订到了最早一班到B市的飞机,可也直到晚上8点过他才到达B市人民医院。而此时,急救室门上的红灯还一直亮着。
“还……好吧。”小英怯怯地看了看眼前这个胡子拉茬的男人,以再度确认,这个是不是自己心目中的那个帅叔叔。自己刚才叫他“陆叔叔”,他没有反驳,那就证明他是了,可是……小英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同一个人,变化会有这么大。如同她这学期以来,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总是乐呵呵的梁老师就跟患了“更年期提前症”般的暴躁一样。
“小陆啊,你也别担心,我们家老郑也在里面。小梁还那么年轻,不会有事的。”刘老师倒了杯水递到陆子谦手上,“别老站那儿,过来坐会儿吧。”
陆子谦没有搭话,只是茫然地接过水,却一口也不曾喝。他的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急救室的门,攥得那样紧,紧得根根指骨在灯下发着惨白的光。
闪烁的红灯熄灭了,陆子谦把手上的杯子一放,如弹簧一般蹦到门前。
“郑院长,音笛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抓住了郑云成的手。
“子谦,是脑瘤!”郑云成反手握了陆子谦的手,声音中透着异常的无奈。
“什么性质、什么位置、体积多大?”陆子谦放开郑云成的手,迅速地问。这一刻,他是脑外科大夫。
“顾磊初步估计是良性。不过,还要等最后的活检结果。位置在脑干右侧2厘米左右,体积约2.3*2.5*2.6厘米。”
“是我忽略了!”陆子谦一拳狠狠地砸在墙上,“她前两个月头就痛过,性子也有些变化,可我以为……”再一拳,“我真不配当一个脑外科大夫!”
“子谦,好在发现得还不算太晚。”郑云成走过去,拍拍陆子谦的肩,“不过,必须立即手术。这次她晕倒就是脑瘤发展的一个信号。如果还不做手术,我怕……”
陆子谦转头:“我明白的,郑院长,让顾磊来做这个手术吧。”
郑云成用奇怪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了陆子谦好几遍,才有些不可置信地反问:“你是说,让顾磊来替小梁动手术?”
“是的,我相信他。”陆子谦垂了头,握紧双手,有些低哑地回答。
“子谦……”郑云成顿了下:“我知道,作为一个外科大夫,最难的,就是面对自己至亲的人动刀。这个,当年,我也曾遇到过……”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妻子,后者冲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子谦,你跟我来。”郑云成指了指自己办公室的方向。
“刘如曾在学校组织的一次常规体检中查出了早期肺癌。”在办公室一坐定,郑云成的这句话让陆子谦重又站了起来。
“郑院长,没听你们提过。”
“那是,10多年以前的事了。当时,我有把握亲自替自己的妻子做这个手术,刘如也曾经这样要求过我。可是,我当初就跟你现在一样,我害怕彷徨不知所措,再加上当时我们医院的的医疗条件和设施比现在还要差很多,所以,最终我还是狠狠心劝服了她,带着她去了A市,找了我的老师——A市人民医院呼吸外科的主任做了这个手术。当然,你们看到了,手术很成功。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可是,子谦,你知不知道,直到现在,这件事都一直是我心上的一根刺。我这一生,亲自主刀过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手术,处理过无数例疑难杂症,拯救了无数人的生命……可是,我竟然没有勇气去做那么一个手术,没有勇气亲手去挽救自己妻子的生命!刘如后来告诉我,当时,当我拒绝了她希望我为她做手术的要求时,她是心灰的。她觉得连擅长此道的自己的丈夫都不敢去做的手术,一定是很难完成的手术。她说,她以为,她的生命就将终结在那一刻。子谦,你知不知道,我直到那时,才想明白,一个作医生的丈夫,在这个时候的挺身而出,不仅仅是帮她恢复身体上的健康,更是在精神上给她最大的安慰和鼓励。说实话,子谦,这么多年了,尽管刘如现在恢复了健康,我们之间却很少谈到当年的那次手术。那种遗憾和悔恨,时常会如同一只怪兽,在我心中脑中不断翻腾。我想,穷其一生,我也许不能也无法弥补。如果上天能允许我重新选择一次,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亲自动手!”郑云成看着陆子谦,“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子谦?”
作者有话要说:十年前,这个时刻是小寒一生中很重要的一个时刻,所以,今天选在这时第三更。晚上8点,还有……
☆、出事(3)
夜,很深了。
病房没有开灯。窗外如水的月光静静地射进来,淡淡的黄,映得病床上的那张脸分外清秀娇柔。
陆子谦坐在床边上,就这样痴痴地看着那张脸,如同他这些年来常常做的那样,如同,他们从来不曾分开过。仿佛过了很久,他才悄悄地伸出自己的手,轻轻地拂过梁音笛头上那满满的白花花的纱布。
原本,这里,满满的,都是乌黑飘逸的长发。第一次,他关注她,就因为那头乌发。在台上,那么轻轻地一甩,合着高挑的身材清秀的脸,一下子就抓住了他的心。无数个花前月下,他拂着她那一头缎子般的长发,痴痴眷眷。
“瞧你,傻乎乎的。你以为你是刘德华啊,‘我喜欢乌黑亮丽的长发……’”她枕着他的大腿,搂着他的腰,笑得差点岔了气。
“我不是刘德华,可你的长发比那广告上的女主角还要漂亮。我都听说了,前几天,有一家洗发水公司找到你,想你去拍广告,对吧?”他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你什么时候成‘八公’了?”她笑:“是有人找过我,不过我推了。”
“为啥?”
“不想去抛头露面不想惹某人不高兴呗!”她冲他做了个鬼脸,“跟你谈这么久恋爱了,你的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
“音笛……”他想反驳,可是,他不能否认,听到她拒绝的那一刻,内心的确是那么地开心。
“我看,赶明儿,我干脆把这个惹事生非的东东给剃光了,大家清静。”她见他叫了一声便没有下文,故意鼓着腮帮子像模像样地生气。
“不要!”他叫了一声,把她连着那一头乌丝搂得紧紧的,“那些是属于我的,我不许!”
“瞧你紧张成那样。”她伸出手来,点点他的鼻尖,“我会好好地宝贝它的,让它一辈子都像现在这样——牢牢地套住你。除非……”她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有一天,你不要我了。它,也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记得,那时他并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拥住她,轻轻地把那一缕乌丝牢牢地缠在自己的指尖上,信心满满。
我,这一辈子,也不会让你有那个机会的!
谁料,梁音笛竟然一语成谶!
离婚是他提出来的,如果这也算是他不要她的话,她当日所言种种俱都一一应验。比如,她的长发如今真的一根不剩,尽管不是她自己去剃的。
难道,真的是,人在做,天在看?
胃莫来由地一阵抽搐,猝不及防地,抽得陆子谦的手忙乱地从梁音笛的头上滑下来。抵着胃,他轻轻地站起来,猫着腰,有些趔趄地准备向外走。
“子谦……”床上的人低哑却清晰的声音蓦地响起。
他一惊,迅速松开手,站直了身体,慢慢转回头去。
月光依然静静地照在梁音笛的脸上。她的眼睛紧紧地闭着,嘴角微微向上弯,仿佛正在笑。
她,该是在做梦吧?梦中有他?还能,让她这么开心?
胃里仿佛生生被塞进一只钢爪,一下又一下地向外掏心掏肺。陆子谦的汗顺着额头下来了,他没有去擦,只是就地蹲下去,任突出支离的膝盖狠狠地顶着那个地方。他原是应该出去的,找个僻静的地方,大声地呻吟两声,让痛好好地发泄下,如同每一次疼痛发作时做的那样。可是,刚刚,她叫了他,那么低哑的温柔的可心的一声称呼,好久都没有听到过的一声称呼。即便他知道她是在做梦,可是,他也再迈不动哪怕一步路。她一定是梦到他们以前的那些美好年华了!那时,他还是她的子谦,英俊的体贴的能给她幸福安全的子谦。她也还是他的音笛,美丽的善良的变着法儿让他开心的音笛……那样的场景,如今,也只有在梦中才能复制。可是,他却再不愿意离开,也不能离开。他害怕听漏哪怕那么一声两声。所以,他要守着她,听她再度轻轻地柔柔地带点娇嗔地喊他……
陆子谦顶着胃里一波又一波的汹涌,猫着腰轻轻地挪回到床前,小心地把梁音笛露在外面的手放进被子里。
“子谦,痛……”床上的人动了下,眉头微蹙起来,再度轻呼。
“音笛,别怕,我在。”虽然明知道她是梦呓,陆子谦还是坐下来,自然而然地应着。然后,小心地抬起自己的手,轻轻地在她的两边太阳穴按摩。
她原是那样一个怕痛的人。平日里,一点点的小伤都会让她痛上好久,如今,这压迫神经的痛让她怎么承受得了?
“音笛,对不起,是我忽略了。”陆子谦的指尖微微颤抖着,连带着低低的嗓音也颤着。
几乎就在瞬间,这大半年来他们每一次的争吵伤害在陆子谦的脑中迅速地掠过,他的声音懊恼而苍恻:“我以为你变了,我才……可是,我居然没看出来,作为一个脑外科的大夫,我居然没想到……”
他倏地收回手,狠狠捏紧成拳,再狠狠地砸在那个叫嚣不停的器官上,脸随之扭曲起来。
“你说得对,我不配。我不配做一个脑外科大夫,更不配,做你的丈夫!”
陆子谦的拳头一下一下地砸着自己。痛,实在是太痛了。原来,除了胃,心也可以这么痛的。
他再度趔趄着站起,有些跌跌撞撞奔出病房,拐进走廊上一个僻静的角落停下。
“哇”的一声,白的、黄的、绿的,合着些深红一起落在地上。烧灼的胃似乎随着这一下子缓和了下来。可是,心,依然痛,很痛。陆子谦轻轻地拭了一下嘴角,冲着那雪白的墙狠狠地一拳一拳砸下去,直砸得那耀眼的白隐隐现出些红,才顺着墙无力地滑下去。
“天哪,我都做了些什么?”他把头埋进掌心,呢喃,“老天爷,是我错,所有的惩罚都冲我来,不要让我的音笛再受苦,求你!”
他颤抖着,在自己的外套中胡乱地摸到烟,再颤抖着给自己点上。往事,便如烟圈,一圈一圈幻化开来。
作者有话要说:累死了,又一次一天四更。我发现,自己老了,没有去年能写了。55555555555……不过,
呵呵,还是争取从下周末开始,隔日双更。
☆、记忆(8)
陆子谦原本是不抽烟的。第一根烟,是什么时候抽的?黑暗中,他眯起眼,望着指尖那一点点或明或暗的红,指尖再度微微地颤了。
“奥迪A4”的风波过后不久,因为陆子谦的道歉,两人很快也就合好了。可是,却似乎少了些平日的默契相合。往日晚饭后雷打不动的散步也间或少了下来。即使去,不经意间聊及二人家庭上的事,双方也似乎有默契般迅速转换了话题。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那年陆子谦生日。
那天,他们是在家里过的。除了郑院长和刘老师,没有请别的客人。简单的家宴,因为郑院长和陆子谦的推杯换盏,梁音笛和刘老师的闲话家常变得热闹起来。
“小梁,我们家老郑说子谦最近不怎么开心,怎么回事?”
“哎,就一点小事。他,执拗得想想都让人气!”梁音笛瞟了一眼对面已喝得脸有些红的丈夫,依然有些嗔怒。
“嗨,这男人啊,有时性子就是比我们女人犟些。有些事,你轻易就想得通的,他啊,就是想不到。要不,人家怎么说,养个男人就是多养个孩子呢?生气了,你就把他当成你班上的学生,你说,这老师能跟学生气多久啊?”刘老师笑着,也看了一眼郑云成。
“呵呵……”梁音笛不好意思地笑笑:“您说得对。不过,心里有时就是放不下。他以前没那么跟我说过话,想想就气。”
“这什么事不都有个第一次吗?合着你好好跟他说说,我看子谦也不是一个改造不好的学生!”刘老师也笑,冲自己丈夫递了个眼色。
“子谦啊,你们家小梁,多好一姑娘。”郑云成收到暗号,把酒杯一放:“我不知道你们前段做啥了。可我老头子知道,你们这是暗地较着劲呢。你说这两口子又不是运动员,较个啥劲儿啊?这时候啊,咱们当男人的,就得好好地表现了。今天,借着自己过生日,好好地,跟咱们小梁说说话,把话说开了,大家都开心。”
那一晚,也不知是郑云成的话起了作用,还是酒精壮了胆,他真的敞开了心扉,对着梁音笛说了好多好多……他记得,她抱他了,吵架以后第一次主动地抱他了。如果,他不说最后那句,也许,后来的许多许多,都不会发生吧?
“刘老师临走时,还悄悄给我说了一句话。”
“说啥?”
“她说,咱们,该有个孩子了。”他紧紧地搂了她,声音中带着期待。
搂着的那个身体似乎僵了下,隔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她的声音。淡淡的,带点无奈。
“我们,能不要吗?”
这样的答案太出乎意料,陆子谦一时半会儿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他是喜欢孩子的。在陆家,他是老大,从小就帮爸爸妈妈带着弟弟妹妹,还有叔叔阿姨们的堂弟表妹们。他看着他们在山里田里笑闹跑跳,心中的开心总是不知不觉的。等到成为大夫,每每在医院里见到生命的起起落落,对孩子,他便更加地热爱。和梁音笛刚结婚那会儿,他们的工作都忙,加之很多很多说不清的事儿,他也没把生孩子这事儿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甚至连提也不曾正式提过。如今,他们的事业安稳下来了,生活也满意了,刘老师的话如同醍醐灌顶,让陆子谦一下子就点亮了心底里那一直埋藏的愿望。他以为,梁音笛也同他一样,一定会兴奋地应和,好好地谋划。可是……
“你是说,我们不要孩子?”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松开手,盯着面前的人。
梁音笛垂了头,有些嗫嚅:“子谦,你知道的,我妈妈,我怕……”
梁音笛的妈妈死于难产。甚至还来不及看一眼自己的女儿,她便离开了这个世界。这事儿,早在谈恋爱时,陆子谦就听梁音笛提过。他因此更加怜惜她,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件事居然会成为他小妻子心上一个抹不去的阴影。
“音笛,你听我说。”他重新搂了她,紧紧地:“我明白你因为妈妈的事,对生孩子的事有些怕。作为医生,我肯定理解你心中的想法。所以,没关系,你不想生,我们就先不生,等……”
“子谦,我一辈子都不想生!”梁音笛不待陆子谦说完,便匆匆地打断。
“音笛,”陆子谦微蹙了下眉:“孩子是爱情的结晶。”
“子谦,算我自私也好,算我执拗也好,我真的怕。而且,我想,这种害怕不是一天两天,一月两月,一年两年能够消褪的。算你再迁就我一次,我们这辈子不要孩子,我们两个好好地相爱,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好不好?”她搂了他的脖子,小心地抚去他眉心当中的细细纹路:“以后,咱们不提这事儿了,好吗?求你……”
陆子谦抱着她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很久很久,才轻轻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等梁音笛睡熟了,陆子谦偷偷地爬起来,到书房,打开桌上一个喜糖盒子,拿出里面的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吸了起来。
那是他人生当中吸的第一支烟。和所有第一次吸烟的人一样,一开始,他狠狠地呛咳了几下,连眼泪也呛出来了。可是,他手上的动作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停留,合着脸上那些液体,他很快便抽完了人生中的第一支烟。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
那一夜,他在书房坐了一夜,直到,那包烟,空空如也!
从那一夜开始,他发现,自己似乎就再也离不开那个东西了。而且,不知是不是心理上在作怪,他没有在音笛面前刻意回避这个事实。甚至,第二天,他就招招摇摇地买回一条“中华”,当着当着音笛的面,撕开,吞云吐雾。音笛什么也没问,甚至,还在他准备抽第二根时,走到他身边,给他点了一次炎。当然,后来,他是克制的,至少,当着音笛的面,他很少抽烟。他想,如果音笛提出来,他会戒。他知道,她其实是不喜欢抽烟的男人的。可是,音笛从不曾提过。于是,他想,因为孩子的事儿,她的心中对他始终是有那么一点愧疚的。所以,她由着他,做那些她也许并不太喜欢的事,一件又一件……
作者有话要说:很快,就会倒过来了,现实会有小甜蜜,记忆全是残酷……
不好意思,刚接编辑通知,此文会在明天入V,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入V后不论是否支持,小寒都深深感谢各位一直以来的支持和鼓励。
明天争取2-3更。
谢谢大家。
☆、29记忆(9)
烟烧到了尽头,烫得陆子谦手一抖。熄了烟,胃里的喧嚣却不曾停息。匆忙摸到随身带的止痛药,拨拉下两粒。还没来得及放进嘴里,手便被人一把拉住了。
“陆大夫,你怎么能吃这种药?”王月渀佛从天而降,倏地蹲在陆子谦面前,手紧紧地拉着陆子谦的:“你明知道,这药……”
“王月,你放开手!”陆子谦把王月的手狠狠一拨拉,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迅速把药放进嘴里,干咽下去。
“陆……大夫”王月跟着站起来,但还是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他慢慢地把药放了回去,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你……何苦这样,对自己?”
陆子谦倚了墙,闭了闭眼,故意不去看王月的泪,“今晚,该你值班?”
“我……”王月绞着自己的衣角,突然支吾起来。
她昨夜刚才了夜班。吃了晚饭,本来是到医院舀点东西的,偶然听说梁音笛的事,东西也没顾得上舀就到了护士站。好不容易看到陆子谦陪着病人进了病房,她在外面不知踟蹰了多久,也没有勇气进去,只得扶了走廊尽头的窗,神思不属地看尽窗外繁星残月。好不容易把自己的心情给理顺了,准备回家了,却看到另一头那靠墙蹲着的人和他身旁的那一摊狼藉。也不知哪里重新来了勇气,她甚至来不及多想,便到了他的面前。
“不该你值班?那你跑这儿来干嘛?”陆子谦眯起眼,有些警惕地望着王月。
“我……听说,梁老师……”一时之间,她也找不出什么合理的借口。
“谢谢你关心。她现在很好。”陆子谦撑了墙,让身体站直了,准备绕开王月回病房去。
“陆……大夫……”王月轻呼,脸上的泪不曾停息:“我们……非得……这样说话吗?”
陆子谦盯着她看了几秒,“那么,你告诉我,我们之间,该怎么说话?”说着,他不等王月回答,便绷直了背,迅速地掠过她,向病房走去。
“子谦……”眼睁睁看着那个僵直的背影和自己擦身而过,直至消失,那两个字,顶在喉头,终是没有出口。
他和她,只能是这样——两条平行线。不会,也永不可能有交汇的时候。
即便,曾经的曾经,算是有过,那么,他此刻的离开,也如当初走近一样,统统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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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仲秋,月朗星疏。
当班的王月照例查完病房打着呵欠准备回护士站。也是那样无意识地一瞥,就被走廊尽头那或明或暗的一点红光吸引住了。走廊的灯昏昏暗暗,不甚明亮,吸烟人的脸并看不真切。
秋夜的风本已带着些森冷,可走廊尽头的那扇窗还大大的开着,穿堂的寒让王月禁不住打了个颤。
这个季节,值夜班的医生护士们都恨不得早一点做完那些例行的公事,早早地缩回寝室休息,谁还发神经地站在这风口上不紧不慢地抽烟?难道是漫漫长夜,熬不过寂寥?王月为自己这个蓦然升起的奇怪念头哑然失笑了。她揉了揉眼睛,再打了个呵欠,耸耸肩,准备继续往前走。可是——
“哎……”轻轻的低沉的却分外清晰的叹息就在那一瞬间传进她的耳朵,她蓦地停下往前的脚步。
且不说这声叹息苍恻而萧索,宛如暮年之人感叹一生的风风雨雨,更要命的是,它居然熟悉得让王月心慌。她往前走了两步,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个抽烟的人。
应该是陆子谦!陆大夫?
可是,怎么会?
王月承认自己一直在关注着他,从他 第 029 章 ,因为,他的老婆和他是那样的琴瑟相合。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地想观察他了解他甚至是,窥探他。这么多年来,她自认为,她对他的了解已不亚于他的妻子。她对他的性格志趣一言一行早已熟稔于胸。正因为这份了然,她才更不敢相信自己刚刚的判断。他是开朗的,从来没听过他的哀声叹气;他是节制的,从来没有看到过他吞云吐雾;他是充实的,从来也不会如此寂寥地站在窗前。更何况,如今的他,事业如日中天,家庭和美如画,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可以让这个男人站在这里,一个人,静静地,哀叹。
王月往前再走了两步,试探性地叫了声:“陆……大夫?”
闪烁的红光一暗,隐在黑暗中的侧脸蓦地转过头来。
“什么事,王护士长?”声音沙哑而低沉。
“哦,没……没有什么事。”试探的肯定结果让王月手足无措,“我记得……您好像这周不当班……”
仓促间,她嗫嚅着一个找得出来的借口。
“是。今晚是顾磊的班。我只是回来舀点东西。”说话间,陆子谦已灭了烟,朝着她走过来。“查完房了?43床今晚的情况怎么样?”
王月有一瞬间的恍惚。灯下的陆子谦,分明还是白天里的那个陆大夫,认真敬业温文而雅。如果不是脸上那份微微的青白,和身上那股淡淡的烟味,王月真的就以为刚刚自己所看到的,也许只是一场幻觉。
“挺好的,他说感觉已经不痛了。”
“嗯,很好,不过今夜还要烦你多观察下,他的颅压还是有些高。”他说着,继续往前走。
不知是灯光还是他穿着便装的原因,落在王月眼里的他的背影似乎比往日瘦削了许多。这样的观感又不知刺激到她哪根神经,几乎是想都没想,她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急促而微微地颤,带着些她自己都不甚明的情绪。
“你不开心么,陆大夫?”
那个原本行走着的步子就这么停了下来,站得笔直。可是,他没有回答,甚至,连头也不曾转回来一下。大约停留了几分钟,她才听到他的声音,低低的,有些无奈。
“没有,我……很好。”他再度抬脚。
“可是,你以前从不抽烟的,不是吗?”
那一晚,王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从来没有这样和他说过话,即便她暗恋他那么久。她都只是一直小心翼翼地站在他身边,仰望他关注他在梦中偷偷地和他说话。她以为,这一辈子也只能是这样,可是,那一晚,仅仅因为那支烟,仅仅因为那个背影,仅仅因为那个停留,她觉得,她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可以送上自己关心的送上自己感情的缺口。
于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寂的走廊里轻轻地响起。
“我听说,一个从不抽烟的男人爱上烟,或者因为寂寞,或者因为痛苦……陆大夫,你,属于哪一种?”
作者有话要说:我没有存稿了没有存稿了,抓狂啊抓狂……
☆、30别扭
梁音笛是半夜醒过来的。满眼的黑让她有一刹那间的错愕。然后,《孔雀东南飞》、“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是他们两个自己对爱情不坚贞……”还有,陆子谦的笑……昏迷前的一点一滴慢慢地在记忆中复苏。可是,自己明明在学校的课堂上,明明是早上 第 030 章 课,为什么看不到一个学生,为什么,满眼俱是黑暗。她的心一颤,手跟着便剧烈地抖动了下。
“这是哪里?”她以为自己的声音足够大,像她在课堂上洪亮而清晰地发问,可真的出口,才发现那个声音低若蚊蚁。
可是,立刻,她的手,微抖的手被一双手握住了,并不暖,但似乎让她慌乱的心瞬间便定了下来。那种感觉熟悉而美好。
“音笛?”低哑并不掩敦厚的声音响起,如过往那般柔情似水。
难道,又是在做梦?
“音笛?”没有听到预想中的回应,男人的声音略提高了些,夹杂着些说不出的慌乱。那双微凉的手又紧了紧。
一定是在做梦!梁音笛的嘴角微向上弯了弯,在暗黑的夜里无声地微笑。
陆子谦何曾有过这份凌乱?他一贯是优雅从容处变不惊的。即便是争吵纷闹,即便是自己做了那样的事,他又何尝将怨怒嗔怪坦露过一点半点有形于表?
因为,他早已不在意了。不在意你这个人,更不在意曾经的那些两情缱绻心心相印……此刻,又怎会因你而慌乱失色?
所以,这个一定不是现实中的他。现在,也一定不是现实!
轻轻的一声“啪”,病床旁的小灯亮了。光线很柔和,可梁音笛还是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是不是很难受,音笛?”手依然被紧紧地握着,尽管闭了眼,梁音笛也能感受到那份熟悉的气息离自己越来越近。她有些迷茫地睁开眼。
陆子谦的脸很清楚地在眼前。微蹙的眉、焦急的眼、紧抿的唇,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怆……
梁音笛狠狠地眨了两下眼。他的脸很真实,除了,比梦中的来得苍白瘦削。她的手下意识地动了动,立刻,便被握得更紧。这样的触感,在梦中,也不曾有过。
“子……谦……”她眯起眼,有些不确定地叫。该死的头,又开始痛了。
“是我。”男人握着她的手,在自己的脸上轻轻地摩梭,“我来晚了,你受苦了……对不起,音笛……”有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滴在梁音笛的腕上。尽管头痛得厉害,她觉得自己却比任何一个时候都清醒。闭了眼,缓缓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拭过男人的脸,她突地笑了。
“你真的是陆子谦?梁音笛的‘乌克兰大白猪’?”
那双手颤了一下,很深的。接着才是男人压抑的颤抖的声音。
“是的,我是,我的‘小猪’……”
“原来,我真的不是在做梦。”梁音笛叹了口气,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握着她的那双手立即松开了。她看着他站起来,微弯了腰,舀过床头柜上的一个杯子,倒了些水,再舀出另一个杯子,小心地让水在两个杯子往复倾倒一阵后,才试着尝了尝那水,取出一根特别的吸管□杯里,小心地递到梁音笛跟前。
“你就躺在那儿,小口地吸。”他说,依旧猫着腰,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手中水杯的位置,
梁音笛轻轻地吸了一口。温度刚刚好,微甜,带着红枣的清香。呖下去,早就冒着烟的嗓子润泽起来,连干涸的心也似乎活了过来。
这样的场景太过美好,美好得,实在不真实。
“为什么?”下一刻,梁音笛咬了吸管,哪怕喉咙和心是那样渴望,却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她睁大了眼睛,望着眼前的男人。
“什么?”男人抬起眼来,温柔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梁音笛盯着陆子谦,一动不动。
“因为,”男人垂眸,很好地掩去了眼中那些复杂的东西,再抬眼时,依然满是温柔:“你病了。”
“可是,这个,跟你,又有什么关系?”话出口的时候,梁音笛不是没犹豫过。从确认不是梦境到现在,她也清楚地听到自己心底的欢歌。陆子谦来了,在自己身边,握着自己的手,冲着自己笑。这一刻,她很开心。可是,开完了心,头脑却一刻比一刻更清醒。眼前既然不是梦,这个男人就只能是自己已经离了婚的前夫。他来这里,到底为着什么理由?是怜悯是愧疚还是……爱?她发现自己居然把握不住想像不到更害怕触及。内心深处,她是渴望的,渴望那三分之一的可能性;但是,她不能去问不敢去问。这要摆在以前,根本就不需要问。凭她梁音笛,对陆子谦,除了信心还是信心。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毕竟那些回不去的过往摆在那里,更何况,剩下的,还占着三分之二的概率——她输不起。她需要的,是听陆子谦亲口告诉她,帮她确认她心目中的那个标准答案。可是,在没有得到标准答案之前,她梁音笛能做的,只能是维持着这张冷脸旁敲侧击。
陆子谦握着水杯的手抖了下,似乎连带着身体也颤了下。沉默了有几分钟那么久之后,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地响起。
“因为,我是医生,你是病人。”
果然,他只是怜悯!
头,像被大锤狠狠地锤了下,眼前男人的脸变得模糊起来。她握紧了拳头,依然禁不住□出声。
“音笛,你怎么了,是不是头又痛了?”恍惚间,男人一个箭步就冲到床前,轻柔的指腹在她的太阳穴上有节奏地打着圈。
好舒服!
可是,这仅仅,是一个医生对病人应当做到的!
“陆大夫,谢谢,不用了,我没事。”
梁音笛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虚弱地响起,却透着说不出的坚毅决绝。
“音笛,不要任性!”男人的声音透着一丝丝的恼怒。
“我有些累,想睡一会儿。我想,男医生应是不方便留在女病人的病房中的。” 她却执拗地转开头,闭上了眼。
她从来,便是一个外柔内刚的人。有些事,知道了答案,便用不着再纠缠。
“音笛……”
“请你出去!”
望着病床上那张脸,陆子谦深深地叹了口气,弯了腰,有些趔趄地走出门去。
作者有话要说:有时候,人就喜欢这样别扭着自己!
☆、31记忆10
强力止痛片似乎也没什么效果,一个晚上了,除了中间停息成隐隐抽痛,这胃就几乎没消停过。猫腰抵着病房外的墙站着,陆子谦没有力气再往前走了。
这样也好,能在门外随时听着梁音笛的动静。万一有什么,也能 第 031 章 你们忙没来及回来,反正也没过两天,让我们一起上来补过个中秋。”
他没有说话,任由弟弟舀过自己的包,瞥了一眼在厨房里忙活着的妻子,心里头划过一丝说不清楚的情绪。
“行了,你去陪爸妈吧,我来。”他走进厨房,拖过妻子手上的那条黄瓜。
“还好你回来了,不然,我这个‘冒牌货’马上就要露馅了。”她有些讨好地冲他笑笑。
“怎么不让小红进来帮你,她手艺不错。”陆子谦没有笑,死命地刨着手上的黄瓜。最近面对着妻子,心中总有一丝说不出的烦躁,加之每天排得满满的手术,他实在没有心情。
“她……”梁音笛看了看他的脸,嗫嚅了下:“小红,又有了,反应……挺大,我让她在咱们房间里躺着呢。”
刨黄瓜的手蓦地停了下,接着加快了频率。
“子谦……”
“你出去吧,我马上炒菜了,这边油烟大。”他头也没抬。
“子……”她还想说点什么,可对着他的头,也只能轻轻地叹了口气。
接下去的几天倒也相安无事。他们领着他的父母弟妹在b市城里逛逛风景,买买东西,他阴霾了多日的脸因为这份温馨详和也渐渐开朗起来。可是,在他们临回去的一天,却出了事。
那天中午,一家人在他们楼下的餐馆吃饭,开始倒也其乐融融。不知是谁率先谈到了小红的身孕,勾起了老太太的话题。
“哎,也不知道这一胎是不是男孩?”老太太盯着自己的小儿媳妇。
“妈,这什么年代了,男女都一样。”陆子谦给陆小兵的大女儿夹了一片肉:“您看小玉,不是挺乖的吗?”
“乖是乖,可是,咱们陆家总得要个接香火的。”陆母抬头,刚好就看到坐在对面的梁音笛。
“音笛啊,你和大兵也结婚一年多了,怎么到现在都还没个信儿啊?”
梁音笛本是在给一边的小红夹菜的,一听这话,手一抖,菜掉在了桌上。
“妈,她教高二,又是班主任,工作太忙,哪顾得上?”陆子谦连忙说。
陆母左右看了看大儿子和大儿媳,原本还有些笑容的脸垮了下来。
“大兵,你看看你说得这叫人话吗?这当人家媳妇的,首要的,就是蘀丈夫生孩子。工作怎么了,难道上班的女人都不生孩子了?你看看小红,你爸爸多病,你妹妹还小,小兵又在社办厂子里上班,这家里的地,屋里的猪,还有大大小小的事,哪一件不是她在操心?可小玉不是也生出来了,这不又蘀我们陆家怀上了?”陆母喝了口汤,直接盯着梁音笛:“梁音笛,我可告诉你,你不要以为你是城里的姑娘就学那些怪七八糟的东西,学着人家不要孩子。既然做了我们陆家的媳妇,就要懂我们陆家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