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厂的大门关得很严实。
此时夜已经很深了,没有月亮,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硬。
门口挂着的两个大红灯笼被吹得乱晃,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看着让人眼晕。
几个值夜的番子挎着刀,缩在避风的门洞里。
“这鬼天气。”
一个满脸麻子的番子搓了搓手,往掌心里哈了口热气,“督主这都出去一天了,还没个信儿。咱们是不是得派人去迎迎?”
“迎个屁。”旁边的领班头目翻了个白眼,把身子往柱子后面缩了缩,“督主那是去办大事,咱们这些跑腿的凑什么热闹。再说了,这皇城根下,谁敢动咱们西厂的人?除非他不想活了。”
正如他说的那样,西厂现在风头正盛。
林逸虽然年轻,那是真狠,手段也脏,这几个月下来,京城里听到西厂两个字不哆嗦的人还真不多。
领班的话音刚落,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
但很乱。
“来了!”
早已练就一双狗耳朵的番子们瞬间站直了身子,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原本那副慵懒的模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肃杀。
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木门轴承许久没上油,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门开了。
领班刚要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迎上去喊一声“督主辛苦”,但他那半截身子刚探出去,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就像是被最冷的北风直接吹进了骨头缝里。
门口站着林逸。
林逸身上那件平日里威风凛凛的蟒袍此刻皱皱巴巴的,衣摆上还沾着泥点子,脸色发白,看起来累得不轻。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林逸身后那个人。
那是个女人。
她没穿鞋。
一双脚惨白惨白的,上面还有干涸的褐色血迹,踩在粗糙的青石板地上,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身上的衣服红得刺眼,不是染坊里染出来的红,而是那种血浆干透后又浸染了新血的暗红。
头发很长,乱七八糟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领班的腿肚子开始转筋。他想把刀拔出来给自己壮壮胆,可手怎么都不听使唤,不仅拔不出刀,连指头都在不停地抖。
这是什么人?
不,这是人吗?
林逸摆了摆手,那动作看起来也很疲惫。
“看什么看?”
林逸嗓子有些哑,“都把招子放亮点,别找死。”
几个番子如蒙大赦,赶紧把头低下去,连看都不敢再看那女人一眼。
“去。”林逸指了指领班,语速很快,“叫后厨把火升起来。不管是什么肉,猪肉、牛肉、鸡肉,只要是肉,全给我弄熟了端上来。要是慢了,我扒了你们的皮。”
“是……是!”
领班连滚带爬地往院子里跑,中间还被门槛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吃屎也不敢叫唤,爬起来继续跑。
林逸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眼叶红鱼。
“请吧,我的姑奶奶。”
叶红鱼没说话,迈过门槛,走进了西厂的大院。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落下,脚底板接触地面的瞬间,周围的温度似乎都跟着降了几分。
两人刚穿过前院,还没进聚义厅,内堂的回廊上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督主!”
这声音清脆,带着焦急。
赵灵儿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快步走了过来。她显然是一直没睡,在等着林逸回来。她身上披着一件淡青色的披风,整个人显得很干净,很有生气。
看到林逸的那一刻,她眼睛一亮,刚要说话,视线就落在了林逸身后的叶红鱼身上。
赵灵儿是练武之人,虽然不如宗师,但感觉很敏锐。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那种感觉,就像是走在草丛里,突然看到了一条已经竖起半截身子的毒蛇。
赵灵儿手中的灯笼猛地横过来,挡在胸前,另一只手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
她的身体紧绷,像是一只炸毛的小猫,死死盯着那个红衣女人。
“站住!”
赵灵儿喝道,“西厂重地,谁敢乱闯!”
她感觉到了危险。
极度的危险。
这个女人身上那种令人窒息的血腥气,让她本能地想要拔剑。
林逸一看这就头大。
他最怕的场面出现了。
家里一个管家婆,外面领回来一个女魔头。
这两人要是打起来,拆了西厂事小,别把自己给误伤了。
“灵儿,别动刀子!”
林逸赶紧往前跨了一步,想要挡在两人中间,“这是自己人,别误会。”
“自己人?”
赵灵儿根本不信。
哪有这样的自己人?满身是血,光着脚,那眼神里一点活人的生气都没有。
这分明就是从死牢里跑出来的杀人犯,或者是哪个不知名的刺客。
“督主你让开!”
赵灵儿咬着牙,“这女人不对劲,她身上的煞气太重了。你是不是被她挟持了?”
叶红鱼停下了脚步。
她慢慢抬起头。
那乱发遮挡下的眼睛,第一次露了出来。
没有杀气腾腾,也没有凶光毕露。
那双眼睛很平静。
平静得就像是一口枯井。
她看向赵灵儿。
仅仅是看了那么一眼。
当啷。
赵灵儿手里的灯笼直接掉在了地上。
火光瞬间熄灭。
赵灵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她的嘴唇颤抖着,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她的身体僵硬,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大力把整个人都冻住了。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
赵灵儿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塞满了尸体的冰窖里。
无数双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脚踝,无数张惨白的脸贴在她的耳边尖叫。
呼吸停止了。
心脏也不跳了。
她甚至已经感觉到了死亡的冰冷触感划过了她的脖子。
太强了。
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这女人想杀她,根本不需要动手,只要动个念头,她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太弱。”
叶红鱼收回目光,嘴里吐出两个字。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
随着她移开视线,那种恐怖的压力瞬间消失。
“呼——呼——”
赵灵儿猛地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瞬间打湿了鬓角。
她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哎哟我去!”
林逸赶紧扶住赵灵儿,顺手在她背上拍了拍,“没事吧?吓着没?都说了让你别惹她。”
他又转头狠狠瞪了叶红鱼一眼。
“你干嘛?”
林逸压低声音吼道,“这是家里人!不是你的敌人!你能不能把你那身吓死人的气势收一收?把我家管家吓坏了,谁给咱们做饭?谁给咱们发钱?”
叶红鱼撇撇嘴。
“她拿着剑指着我。”
“她那是职业习惯!”林逸头疼欲裂,“行了行了,赶紧进去,别在这杵着了。”
叶红鱼不再理会惊魂未定的赵灵儿,径直走进了聚义厅。
林逸扶着还在发抖的赵灵儿。
“督主……”赵灵儿抓着林逸的袖子,手指节都在发白,声音带着哭腔,“她……她是怪物吗?刚才……刚才我以为我死了。”
“没那么夸张。”
林逸安抚道,“她就是脾气不好。这人脑子有点问题,刚从冷宫那个鬼地方出来,见谁都想咬一口。你别搭理她,把她当个木头桩子就行。”
“真的?”
“比珍珠还真。”
林逸满嘴跑火车,“你就当咱们西厂请了个镇宅的神兽。虽然长得吓人点,脾气臭点,还要吃肉,但关键时刻能咬人啊。以后谁敢欺负咱们,就关门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