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灵儿吸了吸鼻子,虽然还是害怕,但听林逸这么一说,心里稍微安稳了一点。
两人走进聚义厅。
眼前的景象让赵灵儿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叶红鱼已经坐在了主位上。
那是平时林逸坐的地方,铺着虎皮垫子。
她就那么大喇喇地盘腿坐着,两只脏兮兮的光脚丫子直接踩在虎皮上。
几个伙夫端着大托盘跑了进来。
因为林逸催得急,他们把厨房里现成的熟食都弄来了。
一大盆红烧肘子,冒着热气。两只烧鸡,四五斤切好的酱牛肉,还有一盆热腾腾的羊肉汤。
伙夫的手都在抖,把盘子放在桌上时发出了叮叮咣咣的响声。
他们也不敢抬头,放下东西转身就跑,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吃吧。”
林逸找了个旁边的椅子坐下,有些无奈,“管够。”
叶红鱼没客气。
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客气两个字怎么写。
她伸出手。
那只手虽然脏,但手指修长。她直接抓起一只还在滴油的红烧肘子。
张嘴,咬下。
这一口咬得极大。
连皮带肉,一大块直接进了嘴里。
没有细嚼慢咽,林逸甚至怀疑她根本没嚼,喉咙动了一下,那块肉就没了。
接着是第二口。
第三口。
那只足有两三斤重的肘子,在她手里就像是个小点心。
不到十个呼吸的功夫,就只剩下了一根光溜溜的骨头。
“咔擦。”
她随手把骨头扔在桌子上。
然后抓起了烧鸡。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停顿,就像是一台精密的进食机器。
赵灵儿看得目瞪口呆。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吃东西的女人。
不,男人也没这么吃的。这哪里是吃饭,这分明是在填鸭。
桌上的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叶红鱼两只手上全是油,嘴边也是油。
她吃得很快,但并不显得狼狈,反而有一种奇怪的韵律感。
一刻钟。
整整一桌子的肉,全都进了她的肚子。
连那盆羊肉汤都被她端起来,仰起头,一口气灌了个精光。
“啪。”
空盆砸在桌上。
叶红鱼长出了一口气,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她左看右看,没找到手帕。
于是她很自然地转过身,一把抓住了站在旁边的林逸的袖子。
林逸还没反应过来。
叶红鱼就在他的蟒袍袖口上用力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
原本精美的云锦蟒袍,瞬间多了几道明晃晃的油印子。
林逸:“……”
他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大姐。”
林逸指着自己的袖子,“这衣服我统共就两件!你知道这一尺云锦要多少银子吗?你就这么给我当抹布用了?”
“难吃。”
叶红鱼根本没理会他的抱怨。
她靠在椅子上,打了个饱嗝,脸上露出一丝嫌弃的表情,“太咸了。那个肘子的糖色炒老了,有点发苦。牛肉太柴,塞牙。烧鸡还凑合,但是少了点八角。”
林逸气乐了。
“有的吃就不错了!”
林逸拍着桌子,“那是给你填肚子的,不是让你品鉴美食的!你在冷宫啃老鼠皮的时候怎么不说咸淡?”
“所以我出来了。”
叶红鱼理直气壮,“既然出来了,就得吃好的。下次让厨子少放点盐,我不喜欢重口味。”
这逻辑简直无敌。
赵灵儿在一旁看着,想笑又不敢笑,憋得难受。
“行行行,你是大爷。”
林逸摆摆手,不想跟她争辩,“吃饱了没?”
“七分饱。”
叶红鱼摸了摸肚子,“就这样吧,困了。”
她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那一身宽大的破旧宫装随着动作被撑紧,勾勒出下面惊心动魄的身材曲线。虽然脏了点,但那身段确实是个极品。
她光着脚,走下了台阶。
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后堂的方向。
“我要睡觉。”
叶红鱼指了指里面,“带路。”
林逸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吧,后面有客房。灵儿,你去让人收拾一间干净的屋子,在西院那边……”
“我不去那个什么西院。”
叶红鱼打断了他。
她指着后堂正中间那间最大的屋子,“我就睡那间。”
那是林逸的卧室。
也是整个西厂最豪华、最舒服、保暖做得最好的房间。
赵灵儿一听这话,毛都炸了。
“不行!”
赵灵儿一步挡在前面,这次她是真的急了,“那是督主的卧房!你怎么能睡那儿?客房都在西院,那边也很干净!”
这女人太过分了!
吃林逸的,喝林逸的,用林逸衣服擦嘴,现在还要抢林逸的床?
还要不要脸了?
叶红鱼看着赵灵儿,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
“那里暖和。”
叶红鱼说,“而且那个房间的味道我不讨厌,有龙涎香。”
“那也不行!”赵灵儿张开双臂拦着,“那是男人的房间!你一个女人,怎么能随便进男人的卧房?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规矩?”
叶红鱼笑了。
这是她进门以来第一次笑。
笑容很冷,带着几分讥讽。
“在这个世上,拳头大就是规矩。”
叶红鱼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赵灵儿,“你有意见?”
赵灵儿咬着嘴唇,死死盯着她,但身体却在本能地后退。
“你……你不可理喻!”
“打赢我,我就去西院。”
叶红鱼丢下这句话,直接绕过赵灵儿,推开了那扇雕花的红木门。
门开了。
屋里很暖和,地龙烧得很旺,淡淡的龙涎香味道飘了出来。
叶红鱼走进去。
她甚至没洗脚,也没脱那身脏兮兮的衣服,直接走到那张宽大的拔步床前,身子一歪,倒了上去。
柔软的被褥瞬间包裹了她。
“舒服。”
她嘟囔了一句。
林逸和赵灵儿追到门口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那个令江湖闻风丧胆的女魔头,此刻像个赖皮的野猫一样,霸占了整个床铺。还没等林逸开口说话,床上已经传来了一阵均匀的呼吸声。
秒睡。
她是真的累坏了。
在冷宫那种地方紧绷了那么多年,一旦放松下来,疲惫感就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了。
林逸站在门口,看着自己那张被糟蹋了的大床,又看了看旁边气得眼圈通红、委屈得快要掉眼泪的赵灵儿。
“督主……”
赵灵儿扁着嘴,“那是你的床!你看她那个脏样!这以后还怎么睡啊?”
林逸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能怎么办?
把叶红鱼拽起来打一顿?
别开玩笑了。虽然她睡着了,但林逸敢保证,只要自己敢带着杀气靠近三尺之内,这女人就能闭着眼睛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这可是宗师啊。
“算了。”
林逸长叹一声,伸手揽住赵灵儿的肩膀,把她往外带,“好男不跟女斗。咱们不跟个疯婆子一般见识。”
“可是你睡哪啊?”赵灵儿心疼地问。
“书房。”
林逸一脸的悲壮,“今晚本督主就在书房将就一宿。你去给我抱两床被子,记得要厚的。这书房的榻太硬,硌得慌。”
“我去给她下毒!”赵灵儿恨恨地说。
“别别别,千万别。”
林逸吓了一跳,“那是咱们的大杀器,弄坏了赔不起的。而且一般的毒药对她估计也没用,反倒容易激怒她。到时候把你督主我剁了当下酒菜怎么办?”
好不容易把炸毛的赵灵儿哄走。
林逸独自一人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冷清清的,没有地龙,只有两个炭盆。
他在那张硬邦邦的罗汉床上躺下,身上盖着赵灵儿送来的被子,鼻子里闻着书墨的味道。
窗外寒风呼啸。
林逸翻了个身,觉得浑身那叫一个酸痛。
这叫什么事儿啊。
堂堂西厂提督,大乾皇宫里最有权势的太监(假的),居然被一个女人抢了床,还得睡书房。
这要是传出去,面子还要不要了?
不过……
林逸躺在黑暗中,嘴角却慢慢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回想着刚才在西厂门口,那些眼高于顶的番子们被吓得瑟瑟发抖的样子。
回想着赵灵儿那种级别的高手,在叶红鱼面前连剑都拔不出来的场景。
值了。
真他娘的值了。
虽然请回来个祖宗,得供着,得哄着,还得忍受她的坏脾气和不讲究。
但只要这把剑握在手里,以后在这京城,在这江湖,谁还敢跟他林逸大声说话?
“睡吧。”
林逸裹紧了被子,闭上了眼睛,“明天,这京城可就要更热闹了。”
西厂的后院,灯火渐渐熄灭。
只有那间主卧里,叶红鱼翻了个身,把腿压在被子上,睡得格外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