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门窗依旧紧闭着。
即使是白天,殿内也点着儿臂粗的蜡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焦糊味和奇异的腥甜气。那是林逸之前送来的“九转辐射升天丹”残留的味道,混合着几天没洗澡的馊味,简直能把人天灵盖给冲开。
林逸站在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叶红鱼。
这女魔头现在一身黑底金纹的飞鱼服,腰间挂着那把破铁剑,脸上戴着个林逸特意让她买的半截银面具,只露出一双冷得掉渣的眼睛和那张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就是手里要是没抓着个酱猪蹄子啃就更好了。
“记住我路上跟你交代的。”林逸压低声音,伸手想去帮她擦擦嘴角的油渍,手伸一半又缩回来了,“进去之后,把你的杀气收一收。把这当成是一场戏,里面那位就是个脑子不太好使的大财主,咱们是来骗……咳,是来化缘的。”
叶红鱼把最后一口筋皮咽下去,骨头随手往花坛里一扔。
“知道了。”她舔了舔嘴唇,“不杀人,只站桩。”
“对,当个漂亮的木头桩子。”
林逸满意地点点头。
随即,他做了一个让叶红鱼目瞪口呆的动作。
只见这位刚才还在西厂门口威风八面、把几百个儒生打得哭爹喊娘的林提督,突然伸手把自己的头发抓得像个鸡窝,又在地上抓了一把灰往脸上抹了抹。
这还不算完。
他甚至还要伸手去撕自己那件名贵的蟒袍。
“嘶啦——”
袖子被扯开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
做完这一切,林逸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从刚才的从容淡定,一秒切换成了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模样,眼眶子瞬间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的,那叫一个凄惨。
叶红鱼:“……”
她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很想一剑捅死这个戏精。
“太假了。”她评价道。
“你懂个屁,这叫艺术。”林逸吸了吸鼻子,酝酿了一下情绪,然后猛地推开殿门,扑通一声跪倒在金砖上,顺势向前滑行了两米。
“陛下啊——!奴才……奴才没脸见您了啊!”
这一嗓子,凄厉,哀怨,百转千回。
正在殿内对着炼丹炉发呆的李湛被吓了一哆嗦,手里的丹药差点掉进炉子里。
他猛地转过身,披头散发,眼窝深陷,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看着跟厉鬼也没什么区别。
“谁?!”李湛神经质地吼道,“谁在嚎丧?朕还没死呢!”
待看清地上跪着的人是林逸,李湛那狂躁的表情才稍微缓和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到亲人的急切。
“林爱卿?你怎么搞成这副德行?”
李湛大步走过来,想要扶林逸,却被林逸那满身的尘土味熏得皱了皱眉。
林逸没起来,反而把头磕得砰砰响。
“陛下!奴才给您丢人了!奴才……奴才刚才在宫外,被那群国子监的书生给打了!”
“什么?”李湛瞪大了眼睛,“书生?他们敢打你?你是朕的西厂提督,打你不就是打朕的脸吗?”
“何止是打脸啊!”林逸抬起头,脸上挂着两条黑乎乎的泪痕,指着自己被扯坏的袖子,“陛下您看,他们连御赐的蟒袍都给撕了!他们说……说……”
林逸欲言又止,一副不敢说的样子。
李湛的疑心病瞬间上来了。
自从吃了那几颗“仙丹”,他觉得自己精力充沛得像头牛,但也变得极度敏感易怒。
“说什么?恕你无罪,给朕说!”
“他们说……”林逸咬着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们说陛下您沉迷修仙是昏君!说您炼的丹药是狗屎!还说……还说这大乾的江山,迟早要败在您手里,不如让内阁和他们那群读书人来管!”
“放肆!!!”
李湛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烛台,火苗燎着了地毯,他也顾不上。
“反了!都反了!”
李湛在殿内来回踱步,气得浑身发抖,“这群腐儒!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朕给他们官做,给他们禄米养着,他们竟然敢在背后咒朕?!”
“他们不想让朕长生!他们想让朕死!”
李湛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林逸,“是不是?他们是不是想让朕死,好扶持那个不懂事的小太子上位,然后他们好把持朝政,做那从龙之臣?”
林逸心里乐开了花。
这就叫迪化。
都不用自己怎么引导,这疯皇帝自己就把逻辑闭环给补全了。
“陛下圣明!”林逸哭得更凶了,“奴才也是这么想的!奴才当时气不过,就跟他们理论,说陛下这是为了大乾万世基业在求长生。可他们不听啊,几百号人围着奴才打,还拿烂菜叶子扔奴才……”
“奴才挨打不要紧,可奴才听不得他们骂陛下啊!”
“奴才一时没忍住,就……就让手下人动了手。”
林逸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观察着李湛的反应,“奴才自知闯了大祸,殴打读书人是大罪,请陛下责罚!奴才这就去领死!”
说着,他作势就要往旁边的柱子上撞。
“慢着!”
李湛一把拉住林逸。
这位皇帝此时感动的眼泪都要下来了。
看看。
都看看!
满朝文武,谁有林逸这般忠心?
那些大臣,要么劝他勤政爱民,要么劝他远离丹药,一个个都巴不得他早点死。
只有林逸。
不仅给他找来了“麒麟血”和“龙骨”,助他修仙,现在为了维护他的名声,竟然敢跟全天下的读书人对着干!
这哪里是太监?这分明是股肱之臣!是知己啊!
“爱卿何罪之有?”李湛扶起林逸,还贴心地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打得好!打得妙!这群乱臣贼子,就该狠狠地打!”
“朕早就看那群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不顺眼了!”
李湛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们不是喜欢骂吗?传朕的旨意,让顺天府去抓人!把带头闹事的几个,全给朕抓起来,扔进大牢里清醒清醒!”
“陛下……”林逸吸了吸鼻子,一脸感动,“您不怪奴才?”
“朕怎么会怪你?”李湛拍着林逸的肩膀,“你是为了朕才受的委屈。朕若是连你都护不住,还修什么仙,当什么皇帝?”
站在门口当背景板的叶红鱼,面具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算是开了眼了。
原来杀人真的不用刀。
这林逸几句话,就把那群书生推到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而那个傻皇帝还在对他感恩戴德。
这就是权谋?
真脏。
但是……真好用。
“陛下厚爱,奴才万死不辞!”林逸趁热打铁,“只是……奴才还有一事担忧。”
“讲。”
“这群书生背后,往往都有朝中大员撑腰。”林逸压低声音,“今日奴才打了他们,明日早朝,那些御史言官肯定会像疯狗一样咬奴才。奴才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可若是因此耽误了陛下炼丹的大业……”
提到炼丹,李湛的神情立刻紧张起来。
“他们敢!”
“他们有什么不敢的?”林逸叹了口气,“陛下,如今外有文官集团把持朝政,内有……咳,有些人对陛下修仙也是颇有微词。奴才虽然掌管西厂,但这手里没个正经的兵权,真要是哪天有人要清君侧……”
林逸没把话说透。
留白,才是恐吓的最高境界。
李湛果然慌了。
他想起了历史上的那些宫变,想起了那些被大臣逼死的皇帝。
“爱卿言之有理。”李湛焦躁地啃着手指甲,“那你说,该怎么办?”
图穷匕见。
林逸眼中精光一闪,但脸上依旧是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奴才斗胆,恳请陛下赐予奴才便宜行事之权。”
“另外……”林逸指了指一直站在门口没说话的叶红鱼,“这位是奴才新招揽的高手,名为于红叶。她有一身宗师级的功夫,忠心可鉴。奴才想让她进宫,贴身保护陛下的炼丹炉,顺便……若是有人敢阻挠陛下修仙,也好有个能动手的人。”
“于红叶?”
李湛顺着林逸的手指看过去。
“为什么感觉这个人如此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