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红鱼站在那里,手按在剑柄上,没跪,也没说话。
那张面具冷冰冰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毫无波动的眼睛。
换个人敢在御前这么站着,脑袋早搬家了。
但李湛现在看什么都带着一层滤镜。
他盯着叶红鱼看了半天,突然猛地一拍大腿。
“好!”
这一嗓子把旁边的太监吓了一哆嗦。
李湛从龙椅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围着叶红鱼转了两圈,嘴里念念有词。
“看看这气度!看看这架势!”
“这就是宗师啊!”
李湛激动得脸颊通红,指着叶红鱼对林逸喊:“你看她理朕吗?不理!这就对了!凡夫俗子见朕才跪,宗师怎么能跪?”
林逸低着头,眼皮都不抬一下:“陛下圣明。高手都有脾气,叶宗师这是在感应周围的气场,保护陛下不受邪祟侵扰。”
“对对对!就是这个理!”
李湛用力点头,仿佛找到了知音。
他现在就像个受到惊吓的孩子,急需找个强壮的大人躲在身后。
满朝文武,谁能给他这种安全感?
那些大臣只会让他写罪己诏。
只有林逸,给他找来了这么一尊大神。
“准了!”
李湛大手一挥,袖子带翻了桌角的茶盏,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他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吼道:“传旨!封叶红鱼为御前带刀侍卫副统领!不用上朝,不用点卯,只听命于你和朕!谁敢对她指手画脚,直接砍了!”
叶红鱼面具下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就当官了?
副统领?
大乾的官帽子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李湛又开始解腰带。
准确地说,是解腰带上挂着的一块沉甸甸的金牌。
那金牌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锃亮,上面刻着复杂的云纹和一个大大的“内”字。
李湛把金牌扯下来,动作太急,差点把腰带扯断。
他一把抓过林逸的手,把金牌硬塞进去。
林逸感觉手心一沉,那是纯金的分量,还带着李湛身上那股子常年服丹药留下的硫磺味和体温。
“这是内库的钥匙。”
李湛凑到林逸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神经质的颤抖。
“朕听那个死鬼老爹说过,内库里有好东西。前朝搜刮来的孤本,西域进贡的宝药,都在里面。”
“你去!现在就去!”
李湛死死抓着林逸的手腕,指甲掐进了肉里。
“把能帮朕飞升的东西都找出来!什么千年人参,万年灵芝,还有那些讲修仙的书,统统给朕搬来!”
林逸低头看着手里的金牌。
这不仅仅是钥匙。
这是大乾皇室几百年的积蓄。
这也是他那个便宜老爹留下的最后一点家底。
现在,归他了。
“奴才遵旨。”林逸的声音听起来诚惶诚恐。
“还有!”
李湛突然瞪大了眼睛,眼球上布满了血丝,整个人显出一种病态的亢奋。
“要是有人敢拦你……”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不管是内务府那帮奴才,还是哪个不长眼的妃子,甚至是太后那边的人……”
李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就像今天打那些书生一样,给朕往死里打!”
“出了事,朕给你顶着!”
“朕是皇帝!朕想修仙,谁敢拦朕,就是想害朕!就是乱臣贼子!杀!全杀了!”
说到最后,李湛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嘶吼。
他在发泄。
发泄这些年被文官集团压制的憋屈,发泄对死亡的恐惧,发泄对权力的无力感。
林逸握紧了金牌。
这感觉,真不错。
合法的杀人执照,到手了。
“奴才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逸跪了下去,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洪亮。
叶红鱼迟疑了一下,也跟着单膝跪地,抱拳行了一礼。
虽然她看不起这个昏君,但既然答应了林逸要演戏,那就演全套。
“去吧,去吧,快去。”
李湛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注意力已经不在他们身上了。
他转身扑向那个巨大的炼丹炉,像个瘾君子一样贪婪地吸了一口炉子里冒出来的紫烟。
“朕感觉到了……仙气……这次一定是上品……”
李湛喃喃自语,手舞足蹈地去抓桌上的丹药瓶子。
林逸站起身,躬着身子,一步步后退。
直到退到殿门口,他才直起腰。
厚重的殿门在面前缓缓合拢。
“吱呀——”
沉闷的关门声响起,将殿内那个疯疯癫癫的皇帝,和那股令人作呕的丹药味,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阳光有些刺眼。
林逸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睛。
他脸上的那副奴才相,就像是刚才那扇关上的门一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平静。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脸。
刚才为了演苦肉计,脸上沾了不少灰,还有李湛喷在他脸上的唾沫星子。
擦得很仔细。
额头,鼻翼,脸颊。
直到手帕变得脏兮兮的,他才随手一扔。
手帕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被风一吹,滚到了角落里。
他又把那只被扯坏的袖子挽起来,露出一截手臂。
皮肤很白,但肌肉线条紧实,充满爆发力。
“走。”
林逸把那块金牌在手里抛了一下,接住,又抛了一下。
那动作轻佻得像是在玩一块破石头,而不是代表皇权的信物。
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透着股邪气。
“去内库。”
他说完,迈开步子就走。
步子迈得很大,脊背挺得很直。
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在殿内点头哈腰的太监模样?
叶红鱼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
刚才在里面,这人卑微得像条狗。
现在出来了,这人狂得像头狼。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