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大门敞着。
风往里灌,吹得殿内的烛火忽明忽暗。
还没跨过门槛,里面就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听着像是上好的官窑瓷器砸在地砖上碎成了渣。紧接着,一个尖锐的老女人声音刺了出来,刮得人耳膜生疼。
“写!接着写!太后老佛爷说了,今晚这一百遍《金刚经》要是抄不完,就是对菩萨不敬,就是盼着太后凤体不安!皇后娘娘,您这可是大不孝!”
林逸停住脚。
身后的几个西厂番子手按在刀柄上,探头往里看。
正殿里乱糟糟的。地上全是碎瓷片和揉成团的宣纸。
正中间那张紫檀木的大案后头,苏清寒跪坐在蒲团上。她肚子挺得老高,身子笨重,这会儿还得跪着写字,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把鬓角的头发都黏住了。她手里的毛笔都在抖,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黑。
在这个大乾后宫,皇后混成这样,也是独一份。
站在苏清寒面前的,是个穿着暗红宫装的老货。这老货颧骨高耸,嘴唇薄得像刀片,正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都要喷到苏清寒脸上了。
慈宁宫的桂嬷嬷。
这老货仗着是太后的陪嫁丫鬟,平日里连一般的妃嫔都不放在眼里,现在更是骑在皇后头上拉屎。
“本宫……身子不适。”苏清寒把笔搁下,手撑着腰,喘气都费劲,“明日……明日再抄行不行?”
“明日?”桂嬷嬷冷哼一声,往前逼了一步,“太后今晚就头疼,您等到明日?我看您是巴不得太后有个三长两短吧!别以为怀了龙种就金贵了,这宫里头,没生下来的皇子多了去了!”
这话毒。
简直是在咒苏清寒肚子里的孩子。
苏清寒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抬头:“放肆!你个奴才,敢咒本宫的皇儿?”
“奴才?”桂嬷嬷也不装了,那张老脸拉得老长,“老身是太后的人!替太后管教儿媳妇,那是天经地义!既然娘娘不想写,那老身就帮帮您!”
桂嬷嬷说着,撸起袖子,抓起桌上那方沉甸甸的端砚,就要往苏清寒手里塞,动作粗鲁得很,砚台里的墨汁泼出来,溅了苏清寒一身。
苏清寒下意识地护住肚子往后缩。
“啪!”
一声脆响。
不是砚台落地的声音,是肉撞肉的声音。
桂嬷嬷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撞在旁边的红漆柱子上,又弹回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殿内瞬间死寂。
那几个看热闹的小宫女吓得捂住嘴,大气都不敢出。
桂嬷嬷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她捂着半边脸,指缝里往外渗血,张嘴吐出一口唾沫,里面混着两颗黄牙。
“哎哟……哪个杀千刀的敢打老身……”
桂嬷嬷嚎了一嗓子,抬头一看。
门口站着个穿飞鱼服的男人。
林逸手里捏着块帕子,正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掌,那嫌弃的劲儿,好像刚才拍到了什么脏东西。
“太后的人?”林逸把帕子团成一团,随手扔在桂嬷嬷脸上,“太后的人就能在坤宁宫撒野?这大乾的天下,什么时候改姓了?”
桂嬷嬷把帕子扯下来,看清是林逸,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林逸!你个阉狗!你敢打我?我是奉了太后懿旨……”
“啪!”
林逸根本没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
他几步跨过去,抬脚就踹在桂嬷嬷的嘴上。
这一脚没收力。
桂嬷嬷惨叫一声,仰面朝天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闷响。这下好了,剩下的几颗牙也别想要了,满嘴是血,话都说不利索。
“太后懿旨?”林逸蹲下身,伸手拍了拍桂嬷嬷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咱家怎么没看见?咱家只看见一条疯狗在这乱吠,吵着陛下清修了。”
桂嬷嬷疼得直抽抽,怨毒地盯着林逸:“你……你等着……太后不会放过你……”
“还拿太后压我?”
林逸从怀里掏出那块金灿灿的令牌,直接怼到桂嬷嬷眼前。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皇命!陛下修仙大业到了紧要关头,特命咱家来坤宁宫办事。别说是你,就是太后亲自来了,耽误了陛下飞升,这罪名她担得起吗?啊?”
飞升?
这两个字在现在的皇宫里,那就是尚方宝剑。
桂嬷嬷傻了。她就是个奴才,哪里敢跟皇帝的“仙途”过不去。
“滚。”
林逸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带着你的人,滚回慈宁宫去。告诉太后,想找茬,换个时间。今晚这坤宁宫,西厂接管了。”
桂嬷嬷哆嗦了一下,爬了几次才爬起来,连句狠话都不敢放,带着那几个吓傻了的小宫女,连滚带爬地跑了。
“清场。”林逸挥挥手。
西厂的番子们动作利索,把殿内剩下的闲杂人等全部赶了出去,顺手把殿门关得严严实实。
大殿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林逸和苏清寒。
苏清寒还跪坐在蒲团上,衣服上全是墨点子,头发也乱了,狼狈得很。她看着林逸,胸口剧烈起伏,手死死抓着衣摆。
刚才那一幕,太快,太狠。
她知道林逸胆子大,但这可是慈宁宫的掌事嬷嬷,打了她,就是打了太后的脸。
“你疯了?”苏清寒声音发哑,“打了桂嬷嬷,太后明日就能剥了你的皮。”
林逸没搭理她,径直走到她面前。
他也不行礼,直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凤榻上,翘起二郎腿。
“剥我的皮?那也得等明日。”林逸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往苏清寒面前一拍,“娘娘还是先看看这个吧。比起太后,你那位修仙修傻了的夫君,才是个大麻烦。”
苏清寒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捡起那张纸。
只看了一眼,她的手就开始抖。
越看,脸越红,最后气得直接把纸团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无耻!下流!他……他怎么想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