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码头。
人多。
到处都是人。
扛包的苦力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把裤腰带都浸湿了。商贩扯着嗓子喊,唾沫星子乱飞。
空气里全是汗味、鱼腥味,还有脂粉味。
这就叫人间烟火。
也叫乱糟糟。
林逸走在前面。
手里拿着那把左轮手枪,在手指头上转圈。
李长乐跟在后面。
脸色煞白。
脚下有点飘。
她在船上吐了一路,现在踩在实地上,感觉地还在晃。
手里紧紧抓着那把断剑。
看谁都想砍两刀。
拓跋玉儿走在最后。
背着大包,拎着小包。
堂堂大宗师,现在就是个搬运工。
她低着头。
不是因为羞愧。
是因为她在忍。
忍住不把这码头上的人全都拍死。
刚走出栈桥没几步。
路被堵了。
五个汉子。
穿着青布短打,裤脚卷到膝盖,露出一腿黑毛。
腰里鼓鼓囊囊。
那是塞了家伙。
领头的脸上有一道疤。
从左眼角一直拉到嘴角。
看着就不是善茬。
刀疤脸抱着膀子,横在路中间。
那一双三角眼,在李长乐身上扫了好几遍。
又看了看拓跋玉儿。
最后才看向林逸。
“站住。”
刀疤脸吐掉嘴里的草棍。
“新来的?”
“懂不懂扬州的规矩?”
“这码头是我们听雨楼罩着的。”
“想进城,交钱。”
林逸停下脚步。
把枪收回袖子里。
打开折扇。
扇了两下。
“钱?”
“你要多少?”
刀疤脸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人十两。”
“看你们带这么多行李,还得加倍。”
“一共五十两。”
林逸笑了。
笑得很灿烂。
“五十两?”
“你瞧不起谁呢?”
“本公子这把扇子就值五百两。”
“这身衣服值一千两。”
“你管我要五十两?”
刀疤脸愣了一下。
这年头还有嫌要钱少的?
他那双三角眼眯了起来。
透着一股贪婪。
也是。
这小子细皮嫩肉,带着两个漂亮妞,一看就是外地来的肥羊。
不宰白不宰。
“行啊。”
“既然公子爷有钱。”
“那就五百两。”
“少一个子儿,这路你过不去。”
刀疤脸往前走了一步。
那只粗糙的大手,直接伸向李长乐的脸。
“这小娘子长得挺带劲。”
“要是没钱,让这小娘子陪爷喝两杯也行。”
李长乐没动。
她在等。
等那只手再靠近一点。
只要再近三寸。
她就能把这只手剁下来。
顺便把这人的眼珠子挖出来。
以前她是公主,杀人还要找理由。
现在她是疯子。
杀人只需要心情不好。
她现在心情就很不好。
刀疤脸的手指头快碰到李长乐的下巴了。
突然。
一道黑影闪过。
那是林逸的手。
速度很快。
比李长乐拔剑还快。
“啪!”
一声脆响。
有什么东西狠狠砸在了刀疤脸的脸上。
那是金属撞击骨头的声音。
很沉闷。
也很疼。
刀疤脸的头猛地往后一仰。
鼻梁骨断了。
鼻血喷了出来。
眼泪也跟着流了出来。
那是生理反应,控制不住。
一块黑乎乎的铁牌子掉在地上。
弹了两下。
发出清脆的声音。
刀疤脸捂着鼻子,疼得直吸凉气。
“草!”
“敢打老子?”
“兄弟们,给我弄死他!”
后面四个汉子刚要拔刀。
刀疤脸突然没声了。
他看见了地上的东西。
那是一块玄铁令。
巴掌大小。
黑得发亮。
上面刻着一座楼。
背面是一个字。
杀。
红色的杀字。
像是用血染上去的。
刀疤脸浑身一哆嗦。
鼻血还在流,但他顾不上擦。
这块牌子他认识。
听雨楼入帮第一天,就要背帮规,认牌子。
这是楼主亲令。
见令如见楼主。
整个听雨楼,只有三块。
这小子手里怎么会有?
难道……
刀疤脸不敢往下想了。
腿有点软。
膝盖一弯。
“扑通”一声。
直接跪在了青石板上。
跪得很结实。
听着都疼。
“特……特使大人?”
刀疤脸的声音在发抖。
后面四个汉子看傻了。
老大怎么跪了?
刚才还要弄死人家,现在就磕头了?
“跪下!”
刀疤脸回头吼了一嗓子。
“都他妈给我跪下!”
“这是总坛来的特使大人!”
四个汉子一听,吓得脸都白了。
稀里哗啦跪了一地。
周围的路人纷纷躲开。
没人敢看热闹。
听雨楼在扬州,那就是天。
谁敢惹天?
林逸弯下腰。
捡起那块铁牌。
在衣服上擦了擦上面的血迹。
这牌子是从那个死在大宗师手里的倒霉蛋身上搜出来的。
当时那个大宗师被他按在猪食槽里淹死了。
这牌子就归了他。
没想到还挺好用。
“认识这玩意儿?”
林逸拿着牌子,在刀疤脸的脑门上拍了拍。
“啪、啪、啪。”
声音不大。
但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刀疤脸的心口上。
“认识……认识……”
刀疤脸头都不敢抬。
“小的有眼无珠。”
“小的该死。”
“小的这就自断一臂给大人赔罪。”
说着就要去拔腰里的刀。
这也是规矩。
冲撞特使,断臂谢罪。
“行了。”
林逸一脚踹在他肩膀上。
把他踹了个跟头。
“留着你的手给我带路。”
“我要见你们舵主。”
“那个……王麻子。”
刀疤脸如蒙大赦。
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是是是!”
“大人这边请!”
“这就带您去分舵!”
……
听雨轩。
扬州最大的酒楼。
就在瘦西湖边上。
风景好。
菜也好。
最关键的是,贵。
一道菜能顶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
这里就是听雨楼扬州分舵。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帮杀手倒是挺会享受。
顶层雅间。
这里能看到整个瘦西湖。
林逸坐在主位上。
翘着二郎腿。
手里端着一杯明前龙井。
李长乐站在他左边。
抱着剑。
一脸不爽。
拓跋玉儿站在他右边。
低着头。
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门开了。
一个中年人快步走了进来。
穿着绸缎长袍。
留着山羊胡。
脸上全是麻子。
这就是王麻子。
听雨楼扬州分舵舵主。
王麻子一进门,先看了一眼林逸手里的铁牌。
那是真的。
做不了假。
那个杀字上面的煞气,隔着三丈远都能闻到。
王麻子心里咯噔一下。
总坛那边好几天没消息了。
怎么突然来了个特使?
而且这特使看着面生。
太年轻了。
但他不敢问。
听雨楼规矩森严。
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别问。
问多了,命就没了。
“属下王麻子,参见特使大人!”
王麻子跪在地上。
磕了个头。
“起来吧。”
林逸抿了一口茶。
“这茶不错。”
“比京城的强。”
“王舵主在扬州过得挺滋润啊。”
王麻子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属下惶恐。”
“属下日夜操劳,为楼里筹措资金,不敢有一丝懈怠。”
“筹措资金?”
林逸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桌子上。
发出“咚”的一声。
“那正好。”
“本特使这次来,就是为了查账。”
“听说有人出钱买林逸的人头?”
王麻子赶紧点头。
“是是是。”
“是钱家老爷子,钱万三。”
“他出了大价钱。”
“多少?”
林逸问。
王麻子伸出一个巴掌。
“五百万两。”
“现银。”
“只要林逸的人头一落地,钱马上送到。”
林逸没说话。
雅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慌。
王麻子偷偷看了林逸一眼。
发现这位特使大人的脸色很难看。
非常难看。
就像是有人欠了他八百万两银子没还一样。
突然。
“啪!”
林逸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实木桌子被拍得震天响。
茶壶跳了起来。
茶水洒了一桌子。
王麻子吓得一哆嗦。
差点又跪下。
“五百万?”
林逸站了起来。
指着王麻子的鼻子。
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你脑子进水了?”
“还是被驴踢了?”
“五百万你就敢接这单生意?”
王麻子懵了。
五百万不少了啊。
那是五百万两白银啊!
能买下半个扬州城了!
杀个朝廷鹰犬,这价钱绝对是天价了。
“特使大人……”
“这……这价格是行规……”
“行规个屁!”
林逸打断他的话。
把那把左轮手枪拍在桌子上。
“你知道林逸是谁吗?”
“那是西厂督主!”
“那是锦衣卫指挥使!”
“那是灭了蛮族三十万大军的狠人!”
“他身边跟着什么人你知道吗?”
林逸指了指身后的拓跋玉儿。
“那个赶车的马夫,是大宗师!”
拓跋玉儿嘴角抽了一下。
她很想一巴掌拍死林逸。
但她忍住了。
甚至还配合地放出了一点气息。
大宗师的气息。
哪怕只有一点点。
也足够吓人了。
雅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王麻子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喘不过气来。
这特使身边带的丫鬟都是高手?
这气息……
至少是宗师巅峰!
不,甚至更强!
林逸又指了指李长乐。
“那个保镖,是疯批……哦不,是长乐公主!”
“手里拿着神兵利器!”
“杀人不眨眼!”
李长乐翻了个白眼。
把断剑往桌子上一插。
入木三分。
杀气腾腾。
王麻子腿肚子开始转筋了。
这特使带来的都是什么怪物啊?
“你用五百万,去杀这种人?”
林逸盯着王麻子。
“你是想让楼里的兄弟们去送死吗?”
“你是想让听雨楼绝后吗?”
“这就是你的尽忠职守?”
“我看你是钱万三派来的卧底吧!”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
王麻子扛不住了。
“冤枉啊!”
“大人冤枉啊!”
“属下真不知道林逸身边有这么多高手啊!”
“情报上没说啊!”
“情报?”
林逸冷笑一声。
“情报要是准,总坛至于失联吗?”
“楼主至于躲起来吗?”
“告诉你,林逸那狗贼现在就在来扬州的路上。”
“带着大炮,带着火枪,带着大宗师。”
“你就拿五百万去碰瓷?”
“你信不信他把扬州城给你平了?”
王麻子彻底慌了。
他只是个分舵主。
平时也就杀杀富商,搞搞暗杀。
哪见过这种阵仗。
“那……那怎么办?”
“特使大人,您给拿个主意吧。”
“这生意……咱们不接了?”
“不接?”
林逸瞪了他一眼。
“送到嘴边的肉为什么不吃?”
“听雨楼的招牌不能砸!”
“生意要接。”
“但是……”
林逸伸出一根手指头。
在王麻子面前晃了晃。
“得加钱。”
“加钱?”
王麻子愣愣地问。
“必须加钱。”
林逸斩钉截铁地说。
“告诉钱万三。”
“林逸的人头,涨价了。”
“通货膨胀懂不懂?”
“风险评估懂不懂?”
“五百万那是起步价。”
“那是以前的价。”
“现在,一千万。”
“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而且要现银。”
“立刻,马上,送到听雨轩来。”
王麻子张大了嘴巴。
下巴差点掉地上。
“一……一千万?”
“大人,这……这钱万三能给吗?”
“那是把他家底都掏空了啊。”
“他不给?”
林逸冷笑。
拿起桌上的枪。
在手里转了个圈。
黑洞洞的枪口指着王麻子。
“他不给,你就告诉他。”
“林逸那个疯子已经到了。”
“要是没有听雨楼护着。”
“明天早上,钱家连只蟑螂都活不下来。”
“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让他自己选。”
王麻子咽了口唾沫。
他觉得特使说得对。
太有道理了。
那个林逸太可怕了。
必须要加钱。
“属下这就去!”
“这就去找钱万三!”
“就算把他家祖坟刨了,也要凑齐这一千万!”
王麻子转身就跑。
跑得比兔子还快。
生怕跑慢了,特使大人给他一枪。
门关上了。
雅间里又安静下来。
李长乐拔出桌子上的断剑。
看着林逸。
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林逸。”
“你真是个疯子。”
“哪有人自己卖自己人头,还嫌价格低的?”
“还坐地起价?”
“你就不怕钱万三真拿出一千万,让全天下的杀手来追杀你?”
林逸重新坐下。
给自己倒了杯茶。
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
喝了一口。
一脸享受。
“怕什么?”
“钱到了听雨楼的手里。”
“那就是到了我的手里。”
“拿着敌人的钱,养着自己的兵,再杀敌人全家。”
“这就叫商业闭环。”
“这就叫空手套白狼。”
林逸放下茶杯。
看着窗外的瘦西湖。
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再说了。”
“我林逸的人头。”
“怎么可能只值五百万?”
“那是对我人格的侮辱。”
“一千万。”
“这才勉强配得上本督主的身份。”
李长乐无语了。
拓跋玉儿也无语了。
她们见过不要脸的。
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但这不要脸的样子。
怎么还有点……霸气?
林逸看着窗外。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钱万三。
江南世家。
你们的噩梦。
才刚刚开始。
希望你们的钱袋子。
够鼓。
不然。
不够我林扒皮塞牙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