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西湖边上全是人。
为了这场群芳宴,扬州城的灯笼都被买空了。红的绿的挂满了树梢,把黑夜照得跟白天一样亮。
水面上停着几十艘画舫,最大的那艘有三层楼高,船头雕着个金龙,那是钱家的主场。
林逸走在最前面。
他今天特意换了身紫色的袍子,领口袖口都镶着金边,腰带上挂着玉佩,手里还要拿把扇子。走起路来晃晃悠悠,下巴抬得老高,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暴发户。
李长乐跟在他左后方。
她戴着个黑色的面纱,把脸遮得严严实实。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寒气,让周围挤来挤去的人群都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
拓跋玉儿背着个巨大的包袱,呼哧呼哧地跟在最后面。包袱比她人还宽,压得她直不起腰。
“这苏慕白架子挺大。”
林逸一边走一边用扇子敲打着手心,嘴里念叨着:“都这个点了还不露面,非得压轴出场是吧。”
“那是花魁。”
李长乐冷冷地回了一句:“不是你这种逛窑子的嫖客。”
“注意措辞。”
林逸停下脚步,回头指了指李长乐:“我是医生,她是病人。这是医患关系,很纯洁的。”
李长乐懒得理他,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警惕地扫视四周。
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路被堵住了。
一群穿着家丁服饰的壮汉手拉手围成个人墙,把路中间清空了一大块。
圈子里站着个胖子。
这胖子长得很有福气,横向发展的宽度快赶上身高了。他穿得像个过年发的红包,大红色的绸缎袍子上绣满了铜钱纹样。脖子上挂着个实心的金项圈,十根手指头上戴满了戒指,绿宝石红宝石蓝宝石,晃得人眼晕。
他手里拿着个啃了一半的猪蹄,正对着面前几个姑娘指指点点。
“不行,太瘦了,没手感。”
“这个也不行,脸上有麻子。”
“滚滚滚,都给本少爷滚一边去,没一个能看的。”
那几个姑娘被骂得满脸通红,捂着脸跑开了。
胖子把手里的猪蹄往地上一扔,在那个家丁身上擦了擦油乎乎的手,一脸的不耐烦。
“扬州城没人了吗?怎么全是这种歪瓜裂枣?”
这人正是扬州首富钱万三的独生子,钱多多。
在扬州地界上,他说煤球是白的,那就没人敢说是黑的。
林逸不想惹事,打算绕过去。
但钱多多的绿豆眼转了一圈,刚好落在了李长乐身上。
虽然戴着面纱,但这身段,这气质,站在人群里就像是秃子头上的虱子,太显眼了。
钱多多眼睛亮了。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家丁,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那一身肥肉随着脚步上下乱颤。
“站住。”
钱多多横在路中间,挡住了三人的去路。
他上下打量着李长乐,那种眼神就像是在菜市场挑猪肉,看看肥瘦均不均匀。
“这个不错。”
钱多多满意地点点头,伸出那只刚擦过油的手,指着李长乐:“虽然看不见脸,但这腿够长,腰够细。今晚归我了。”
李长乐停下脚步。
她的手握住了剑柄。
拇指推开剑格,露出半寸雪亮的剑刃。
“不想死就滚。”
李长乐的声音很冷,像是冰碴子掉在地上。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在这扬州城,敢叫钱少爷滚的人,坟头草都换了好几茬了。
钱多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脸上的肉挤成一团,那双绿豆眼都快找不着了。
“有个性。”
钱多多拍着巴掌,那声音又脆又响:“本少爷就喜欢这种带刺的。驯服起来才有成就感。”
他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揭李长乐的面纱。
“来,给爷笑一个。要是长得顺眼,爷赏你个姨娘当当。”
李长乐的杀气瞬间爆发。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降了几度。
就在她准备拔剑把这只肥猪的手剁下来的瞬间,一把折扇横插进来,挡在了钱多多的手腕前。
“啪。”
折扇合拢。
林逸笑眯眯地站在两人中间。
“这位老板。”
林逸用扇子把钱多多的手拨回去:“买卖不是这么做的。看货得给钱,乱摸可是要剁手的。”
钱多多斜着眼看林逸。
“你谁啊?”
“我是她老板。”林逸指了指自己,“你要谈生意,找我。”
钱多多嗤笑一声。
他从鼻孔里哼出一股气,满脸的不屑。
“老板?穿得人模狗样的,不就是个拉皮条的吗?”
钱多多伸手进怀里,掏出一叠银票。
那是扬州通兑的银票,一百两一张,这一叠少说也有十几张。
“啪!”
钱多多把银票甩在林逸胸口。
银票散落开来,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
“一千两。”
钱多多看都不看地上的钱,抬着下巴说道:“人我要了,拿着钱滚蛋。”
周围一片吸气声。
一千两银子,够普通人家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了。就为了买个女人?
这就叫财大气粗。
林逸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银票。
他又看了看钱多多。
“就这?”林逸问。
钱多多皱眉:“嫌少?”
他又掏出一把银票,这次更厚,直接砸在林逸脸上。
“两千两!别给脸不要脸!”
银票打在林逸脸上,不疼,但是侮辱性极强。
钱多多的几个狗腿子在旁边起哄。
“小子,见好就收吧!”
“钱少爷赏你的,够你买个棺材铺了!”
“还不快跪下谢恩?”
李长乐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看向林逸。如果林逸敢弯腰捡钱,她就先杀了这胖子,再杀了林逸。
林逸没有弯腰。
他伸出手,把脸上粘着的一张银票拿下来,看了看面额,然后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旁边的湖里。
“两千两?”
林逸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看着钱多多,那种眼神不是愤怒,而是关爱智障儿童的同情。
“你爹没教过你,出门要多带点钱吗?”
“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
钱多多炸了。
他在扬州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他拿钱砸人,什么时候被人嫌弃钱少过?
“好好好!”
钱多多气极反笑,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嫌少是吧?贪得无厌是吧?”
他转身冲着身后的家丁吼道:“把箱子抬过来!”
两个壮汉哼哧哼哧地抬着一口红木箱子过来。
钱多多一脚踹翻箱子盖。
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银锭子,在灯光下闪着贼光。
“这里是五千两!”
钱多多指着那箱银子,唾沫星子乱飞:“现在,立刻,马上,让那个女人把衣服脱了给爷跳个舞!否则老子今天让你横着出这个园子!”
周围的人都往后退。
钱少爷发火了,这是要出人命的。
林逸看着那箱银子,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他转过身,对着一直站在后面看戏的拓跋玉儿招了招手。
“上货。”
拓跋玉儿翻了个白眼。
她把背上的大包袱放下来,解开。
里面是一个紫檀木的盒子。
光这盒子的木料,就值个几百两。
林逸接过盒子,拿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当着钱多多的面,打开了盒子。
没有银光闪闪,只有墨香扑鼻。
那是银票。
一万两一张的大额银票。
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子里,厚度足有一块砖头那么厚。
钱多多的眼珠子瞪圆了。
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来那是真的。而且上面的印章,正是他家钱庄的私章!
“你……”
还没等钱多多说话,林逸动了。
他抓起一把银票。
大概有二三十张。
然后抡圆了胳膊,狠狠地抽在了钱多多的脸上。
“啪!”
这一声脆响,比刚才钱多多拍巴掌的声音响亮十倍。
钱多多被打懵了。
那不是纸,那是几十万两银子!
厚厚的一叠纸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银票漫天飞舞。
“两千两?”
林逸又抓起一把,反手又是一抽。
“啪!”
钱多多的另一边脸也肿了起来。
“五千两?”
林逸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抓起第三把,直接塞进了钱多多张大的嘴里。
“唔!唔唔!”
钱多多被银票噎住了,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双手在空中乱抓。
林逸把剩下的半盒子银票,连同那个死沉的紫檀木盒子,双手举过头顶。
“给老子躺下!”
“砰!”
盒子重重地砸在钱多多的胸口。
这一记重击,直接把两百多斤的钱多多砸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盒子翻了。
剩下的银票像雪崩一样倾泻而下,把钱多多半个身子都埋了进去。
这是一百万两。
整整一百万两!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这荒谬的一幕。
那个胖子坐在地上,嘴里塞满了钱,身上盖满了钱,周围铺满了钱。
这画面太震撼了。
那是多少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现在就像废纸一样被人扔在地上。
林逸拍了拍手,像是刚扔完垃圾。
他蹲下身子,看着还在翻白眼的钱多多。
“好吃吗?”
林逸伸手拍了拍钱多多肿起来的脸颊:“味道怎么样?是不是有点铜臭味?”
钱多多把嘴里的银票抠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指着林逸的手都在哆嗦。
“你……你敢打我……”
“我打你怎么了?”
林逸从地上捡起一张银票,在钱多多眼前晃了晃。
“看清楚上面的印章。”
“这是你爹给我的钱。”
“我拿你爹的钱,砸你的脸,替你爹管教管教你这个败家子。”
林逸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传遍了全场。
“这叫父爱如山。”
“懂不懂?”
钱多多看着那熟悉的印章,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钱真是他家的?
他爹什么时候给这人这么多钱?而且这人还拿来砸自己?
这世界疯了吗?
站在人群最后面的王麻子,痛苦地捂住了脸。
他蹲在地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作孽啊!
那是楼主昨天才给出去的买命钱啊!
一千万两啊!
这败家玩意儿拿来砸人也就算了,砸的还是金主的儿子!
这不是拿楼主的钱打楼主的脸吗?
这要是让钱万三知道了,听雨楼以后的生意还怎么做?
王麻子感觉心口绞痛,比中了毒还难受。
林逸没理会周围人惊恐的目光。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把扇子“刷”地打开,摇了两下。
“走了。”
他对看傻了眼的李长乐和拓跋玉儿扬了扬下巴。
“这地方铜臭味太重,熏得慌。”
李长乐看着林逸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一堆银票。
她突然觉得,这人虽然无耻,但刚才那个瞬间,居然有点顺眼。
但也只有一点点。
拓跋玉儿看了看地上没人捡的银票,咽了口唾沫。
“那个……不用捡回来吗?”
“捡什么捡?”
林逸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那种脏钱,脏了咱们的手。”
“反正也不是我的钱。”
拓跋玉儿心疼得直抽抽,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走了。
只留下钱多多坐在钱堆里,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太欺负人了!
拿钱砸人本来是他的绝活。
今天被人用同样的方式,十倍百倍地砸了回来。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周围的宾客看着这一幕,心里都冒出一个念头:
这扬州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来了个比钱家还有钱,比钱家还嚣张的主。
而且,这人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