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多被四个家丁抬了下去。
这胖子直到被抬走的时候,嘴里还咬着两张银票死活不松口,两只手更是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里面塞得鼓鼓囊囊全是钱。
他那张肿成猪头的脸上,印章的红印子特别显眼,看着既滑稽又凄惨。
王麻子蹲在地上,指挥着听雨楼的伙计捡钱。
他一边捡一边数,每捡起一张,脸上的肉就抽搐一下。这都是楼主的血汗钱,现在沾满了地上的灰土,有的还被踩了好几个脚印。
林逸没管身后的乱象。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摇大摆地往最前面的主位走去。
那里原本是给扬州知府留的位子,视野最好,桌子最大,椅子上还铺着软垫。
现在知府还没来,这位置空着。
周围的宾客眼睁睁看着林逸一屁股坐了上去。
没人敢说话。
刚才那一百万两银票像砖头一样砸人的场面,给这帮人的冲击力太大。谁也不想触这个霉头,万一这疯子手里还有一百万两怎么办?
李长乐跟在林逸身后,觉得脸皮发烫。
她扯了扯林逸的袖子,小声说:“这是知府大人的位置,你坐这儿不合规矩。”
“规矩?”
林逸翘起二郎腿,身子往后一靠,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我有钱,这就是规矩。知府来了让他坐我对面,我请他嗑瓜子。”
拓跋玉儿倒是没那么多顾忌,一屁股坐在林逸旁边,伸手抓起桌上的糕点就往嘴里塞。
“这位置是不错,看得清楚。”
拓跋玉儿一边吃一边点头。
宴会的气氛很诡异。
台下刚抬走一个被钱砸晕的首富之子,台上马上又要开始才艺表演。
司仪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硬着头皮喊了一嗓子:
“下面有请,听雨楼花魁,苏慕白小姐献艺!”
这一嗓子喊出来,场子里的气氛终于活络了一些。
刚才被林逸吓住的那些才子佳人,这会儿都直起了腰杆,整理衣冠,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自以为很风流的笑容。
灯火暗了下来。
只有舞台中间亮着。
苏慕白抱着琴走了出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白色的裙摆拖在地上,脸上蒙着那层标志性的白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冷,扫过全场的时候,不少男人都觉得自己骨头酥了半边。
“苏小姐今日这身打扮,当真是广寒仙子下凡啊。”
坐在前排的一个年轻公子哥感叹了一句,手里折扇摇得飞起。
他是扬州城有名的才子,赵文卓。平日里最喜欢附庸风雅,也是苏慕白的头号拥趸。
苏慕白坐定,把琴放好。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低头,手指搭在了琴弦上。
“铮——”
琴声响了。
这调子起得很低。
不得不承认,苏慕白在弹琴这方面确实下了功夫。琴声慢悠悠的,听着让人心里发闷,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
配合着昏暗的灯光,再加上苏慕白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现场的气氛瞬间就变得压抑起来。
那些文人骚客们开始摇头晃脑。
有的闭着眼睛,手指在腿上打着拍子;有的仰头看着屋顶,一脸便秘般的深沉;还有的甚至拿出手帕,开始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赵文卓更是夸张,他长叹一声,端起酒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苏小姐这琴音里的愁绪,真是让人断肠啊。”
全场一片死寂,都在努力配合这种高雅的悲伤氛围。
就在这时候。
“咔嚓。”
一声脆响。
声音特别清脆,特别突兀。
就像是在一块平整的镜面上,突然崩开了一道裂纹。
苏慕白的手指顿了一下,琴音乱了一个节拍。
她眉头皱了皱,没抬头,继续弹。
“咔嚓、咔嚓、呸。”
这次是三连响。
最后那个“呸”字,吐气开声,中气十足,听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就是瓜子皮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
哒哒哒。
在这落针可闻的高雅场合,这动静简直就是一种挑衅。
所有人都转过头,顺着声音看过去。
主位上,林逸手里抓着一把五香瓜子,正嗑得起劲。
他嗑瓜子的速度很快,动作很熟练。
门牙一磕,舌头一卷,瓜子仁进嘴,瓜子皮吐出来。
“咔嚓、呸。咔嚓、呸。”
节奏感极强,甚至比苏慕白的琴声还有节奏。
赵文卓忍不了了。
他“啪”地一下合上折扇,站起身指着林逸:“林逸!你懂不懂规矩?苏小姐在弹琴,你在干什么?”
林逸头都没抬,又往嘴里塞了一颗瓜子:“我看她弹得太无聊,帮她打个拍子。你看,这节奏不是挺配的吗?”
“你!”
赵文卓气得脸都红了:“这是高雅艺术!是阳春白雪!你这市井无赖的行为,简直是有辱斯文!”
“斯文能当饭吃?”
林逸吐出一片瓜子皮,正好落在赵文卓的脚边:“她弹她的,我吃我的,又没堵住你的耳朵,你激动个什么劲?”
“你这声音扰乱了琴心!”赵文卓大声说道。
周围的人也开始指指点点。
“就是,太没素质了。”
“简直是牛嚼牡丹。”
“这种人怎么能坐主位?”
议论声越来越大。
台上的苏慕白终于弹不下去了。
她双手按住琴弦,琴声戛然而止。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那是厌恶,还有愤怒。
她站起身,抱着琴,看着林逸。
“这位公子。”
苏慕白的声音很冷,透着一股子傲气:“若是听不懂,大可离去。我这琴,只弹给懂的人听。你这般作态,不仅是对我的不尊重,也是对在场诸位的不尊重。”
这话一出,全场叫好。
“苏小姐说得好!”
“这种粗人就该赶出去!”
“滚出去!滚出去!”
赵文卓更是得意地看着林逸:“听见没有?苏小姐让你滚。这里不欢迎你这种满身铜臭味的暴发户。”
林逸把手里的瓜子皮拍干净。
他站了起来。
李长乐拉了他一下,示意他别冲动。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盘,而且犯了众怒不好收场。
林逸没理会,他看着苏慕白,又看了看那些义愤填膺的宾客。
“懂的人?”
林逸笑了,笑得很欠揍:“你们所谓的懂,就是一群大老爷们坐在这儿,听个娘们儿弹这种哭丧的曲子,然后假装自己很伤感?”
“你住口!”苏慕白厉声喝道,“你敢侮辱我的琴艺?”
“我不是侮辱你的琴艺。”
林逸摆了摆手:“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全场哗然。
好多人拍桌子站了起来,甚至有人想冲上来打人。
“别急。”
林逸从袖子里——其实是从系统空间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根长长的铜管,前面有个大喇叭口,上面插着哨片。
唢呐。
这玩意儿一拿出来,全场都愣了一下。
没人见过这种乐器。
看着像喇叭,又有点像号角。
“你们不是喜欢听音乐吗?”
林逸拿着唢呐,在手里转了一圈:“你们不是觉得那破琴声能直击灵魂吗?”
“今天我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乐器之王。”
“什么叫流氓。”
林逸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得很长,胸膛都鼓了起来。
他把唢呐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塞满了坚果的松鼠。
赵文卓还在那嘲讽:“拿个破铜烂铁就想……”
话没说完。
“嘟——!!!”
一声尖锐到极点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炸开了。
没有任何前奏。
没有任何铺垫。
就是单纯的、高亢的、尖锐的、穿透力极强的声音。
这声音就像是一根烧红的铁丝,直接捅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然后顺着耳道钻进脑子里,把脑浆子搅得一团糟。
赵文卓离得近,这一声响,吓得他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折扇直接掉在了地上。
台上的苏慕白更是首当其冲。
她感觉像是有个雷在自己天灵盖上炸了。
那什么悲伤、什么意境、什么高山流水,在这一声霸道的唢呐声面前,瞬间被撕得粉碎。
但这只是开始。
林逸的手指在暗孔上飞快跳动。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经典的《百鸟朝凤》。
但林逸吹的这个版本,是加强版的。
他在系统兑换了“神级唢呐精通”,这肺活量,这指法,这控制力,完全就是奔着送走全场去的。
声音忽高忽低,忽快忽慢。
高的时候像鸟叫,尖得让人头皮发麻;低的时候像鬼哭,震得人心脏狂跳。
整个听雨楼的大厅本来就聚音,这唢呐声在里面来回回荡,根本散不出去。
那些刚才还在装高雅的宾客们彻底崩了。
有人捂着耳朵蹲在地上,脸皱成了一团包子。
有人张着嘴,想喊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还有人体质弱,被这高频的声波震得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趴在桌子上干呕。
刚才那个说“此曲只应天上有”的赵文卓,现在正痛苦地捂着胸口,感觉心脏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这哪里是音乐?
这简直就是索命的魔音!
哪怕是坐在林逸旁边的李长乐和拓跋玉儿,虽然林逸稍微控制了方向,没对着她们吹,但两人也是脸色苍白,死死捂着耳朵。
拓跋玉儿看着林逸的侧脸,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这人……太可怕了。
他不仅有钱,他还想要命啊!
台上的苏慕白,此刻正经历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她想跑,但是腿软。
那唢呐声像是有实体一样,一波一波地撞击着她的身体。
她体内那只平时蛰伏不动的蛊虫,竟然开始躁动起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疼。
是一种酥麻,一种被震荡后的松动。
她常年因为练功和蛊虫压制而郁结的气血,竟然随着这要命的节奏,被强行震通了。
苏慕白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鼓着腮帮子吹奏的男人。
他……他在帮我?
不,不可能。
看他那副欠揍的样子,分明就是在捣乱。
可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随着曲调越来越高亢,甚至还模仿出了鸟叫声、婴儿哭声、大笑声,苏慕白感觉自己被这声音裹挟着,冲上了一个从来没到过的高峰。
终于。
林逸吹完了最后一段长音。
“嘟————”
声音戛然而止。
林逸把唢呐从嘴里拿出来,甩了甩上面的口水,长出了一口气。
爽。
太爽了。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几个茶杯盖子掉在地上滚动的声音。
所有人都保持着捂耳朵或者抱头的姿势,一个个目光呆滞,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大地震。
大家的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仿佛那唢呐声还在颅骨里回荡。
林逸看着台上一脸呆滞、发型都乱了的苏慕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苏小姐。”
林逸晃了晃手里的唢呐:“怎么样?”
“这曲子够不够劲?比你那哭哭啼啼的琴声带感吧?”
苏慕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嗓子发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逸把唢呐往桌子上一拍,环视全场,大声说道:
“还有谁觉得我不懂音乐的?”
“站出来。”
“我单独给他吹一段《大出殡》,保证让他走得很安详。”
全场鸦雀无声。
刚才骂得最凶的那几个人,现在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去。
谁敢让他再吹?
再吹一段,这听雨楼怕是要直接改成灵堂了。
王麻子躲在柱子后面,两条腿都在打摆子。
他看着林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哪是金主啊。
这分明是个活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