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万三这一脚力气不小,两扇雕花木门晃荡着撞在墙上,木屑扑簌簌往下掉。
屋里的蜡烛晃了两下,没灭。
林逸坐在软榻上,二郎腿翘得老高,手里还抓着一把没磕完的瓜子。他歪着头,看着门口那堆黑压压的人头,脸上一点意外的表情都没有。
倒是苏慕白,身子猛地抖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领口,往软塌角落里缩。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不是装出来的。
钱万三提着刀走进来,绿豆眼在屋里扫了一圈。
没有血迹,没有尸体。
苏慕白虽然衣服湿透了,头发也乱糟糟的,但那张脸红润得像个熟透的桃子,哪有半点中毒要死的样子?
钱万三愣了一下。这和他想的不一样。
按照剧本,这会儿林逸应该七窍流血躺在地上,苏慕白应该正毒发身亡,满地打滚求饶才对。
“怎么个意思?”钱万三把刀往肩膀上一扛,那身肥肉随着动作颤了颤,“林公子这是玩得太嗨,把正事忘了?”
他身后那二十几个刀手散开,把门口和窗户堵了个严实。明晃晃的刀片子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林逸吐出一片瓜子皮,正好落在钱万三的靴子前面。
“钱老板,进屋不敲门,你们钱家的家教是体育老师教的?”林逸拍了拍手上的灰,“还有,你刚才说什么?上路?上哪条路?黄泉路?”
钱万三冷笑一声,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林逸,别装傻。那酒里的毒,够毒死十头牛。你能撑到现在,算你命硬。不过……”
他晃了晃手里的刀:“命硬没用,得刀硬。”
苏慕白脸色惨白,她死死盯着钱万三,牙齿咬得咯咯响:“钱万三,你要干什么?这里是听雨楼,我是苏家的人!”
“苏家?”钱万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仰头大笑,笑得肚子上的肉都在抖,“我的苏大美人,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苏家那老东西早就把你卖给我了!只要今晚弄死这姓林的,你就是我的玩物。等我玩腻了,再把你扔进窑子里,给苏家赚最后一份钱。”
苏慕白身子一僵,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亲耳听到,还是像被人在心口捅了一刀。
林逸瞥了苏慕白一眼,啧了一声:“听听,这就是你的家族。把你当猪养,养肥了就杀。怎么样,刚才我的提议,现在考虑得怎么样了?”
苏慕白猛地抬头看着林逸。
刚才钱万三还没进来的时候,林逸说要听雨楼。
现在,这种局面,他居然还在谈生意?
“你疯了?”苏慕白声音发颤,“他们有二十几个人,全是练家子。你现在应该想怎么逃命!”
“逃?”林逸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词,指了指门口那群人,“就凭这几块烂番薯臭鸟蛋?”
钱万三被激怒了。
他在扬州城横行霸道这么多年,谁见了他不是点头哈腰叫声钱爷?这小子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给我上!”钱万三吼了一嗓子,“男的剁碎了喂狗,女的给我绑回去!”
几个黑衣人提刀就冲了上来。
“慢着!”
林逸突然大喝一声,声音洪亮,震得屋顶灰尘直掉。
那几个黑衣人下意识地停住了脚。
林逸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摆,然后看向苏慕白:“苏老板,生意就是生意。现在情况有变,我要加价。”
苏慕白看着这个男人,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他还要加价?
“你要什么?”苏慕白咬着牙问。
“我要苏家,还有钱家。”林逸指了指钱万三,“这家伙刚才的话你也听见了,他不死,你活不了。我帮你宰了他,再帮你灭了苏家。作为交换,我要这两家所有的家产。”
全场死寂。
连钱万三都忘了下令动手,张大嘴巴看着林逸。
这小子不是脑子坏了,就是被吓傻了。
一个人,赤手空拳,面对二十几个持刀暴徒,居然在跟人谈怎么分他们的家产?
“哈哈哈哈!”钱万三笑出了眼泪,“林逸,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老子都不舍得杀你了,把你抓回去给我当个说书的,肯定赚钱!”
林逸没理他,只是盯着苏慕白:“成交吗?”
苏慕白看着林逸那双眼睛。
黑,亮,平静得像口深井。
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让人看不懂的自信。
苏慕白深吸一口气。她没得选。
“成交。”苏慕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只要你能杀了他,苏家所有的秘密,我都给你。”
“痛快。”
林逸打了个响指,转身走到床边。
钱万三眼皮一跳:“他要干什么?拦住他!”
两个黑衣人扑了上去。
林逸看都没看,反手抓起桌上的茶壶砸了过去。
“砰!”
滚烫的茶水炸开,跑在前面的黑衣人捂着脸惨叫。
借着这个空档,林逸一把掀开床单,手指扣住一块地砖,猛地一用力。
“咔嚓。”
地砖被掀开。
林逸伸手进去,摸出一个黑色的铁盒子。
“都在这儿?”林逸晃了晃盒子。
苏慕白点点头:“苏家和钱家这十年的黑账,还有私兵的布防图。有了这个,足够抄他们满门。”
钱万三的脸色变了。
那笑意僵在脸上,变成了狰狞。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是两大家族的命根子!
“给我杀了他!快!谁杀了他赏银一万两!”钱万三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那二十几个黑衣人眼睛都红了,一万两,够他们去秦淮河睡一辈子花魁了。
“杀!”
一群人嗷嗷叫着冲了上来,刀光乱闪,把小小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
苏慕白闭上了眼睛。
完了。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多刀,就算是武林高手也得被砍成肉泥。
“真的是,吵死了。”
林逸叹了口气。
他把铁盒子往怀里一揣,右手伸进宽大的袖袍里。
再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银白色的,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形状古怪,有一个黑洞洞的管口。
林逸单手举起那个铁疙瘩,对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黑衣人。
那是钱万三的头号打手,外号“铁头”,练的一身横练功夫,寻常刀剑都砍不进去。
铁头看着那个指着自己的小铁管,心里闪过一丝不屑。
暗器?
这么小的暗器,能破得了老子的金钟罩?
他举起大刀,准备把林逸劈成两半。
林逸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巨响。
像是在屋里打了个旱雷。
震耳欲聋。
苏慕白只觉得耳朵嗡的一声,下意识地睁开眼。
她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那个号称刀枪不入的铁头,整个人像是被一头狂奔的公牛撞中了一样,向后倒飞出去。
他的额头上,多了一个血洞。
红的白的,喷了一地。
铁头重重地摔在钱万三脚边,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死一样的安静。
所有人都保持着冲锋的姿势,僵在原地。
那股刺鼻的硝烟味在屋里弥漫开来。
钱万三低头看着脚边的尸体,脑子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功夫?
没看见出招,没看见暗器,就听见一声响,人就没了?
而且死的还是铁头!
林逸吹了吹枪口冒出的青烟,一脸嫌弃:“什么金钟罩铁布衫,在沙漠之鹰面前,众生平等。”
他抬起手,黑洞洞的枪口这一次对准了钱万三。
“钱老板,刚才你说要把谁剁碎了喂狗来着?”
钱万三腿一软,差点跪下。
那黑洞洞的管口像是一只死神的眼睛,盯着他心里发毛。
“林……林公子……”钱万三的声音都在抖,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没了踪影,“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林逸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黑衣人吓得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刚才那一幕太吓人了。看不见的攻击才是最恐怖的。
“刚才还要杀我全家,现在就成误会了?”林逸把玩着手里的沙漠之鹰,“钱老板这变脸的手艺,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苏慕白靠在床边,呆呆地看着林逸的背影。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
手里那个能喷火杀人的铁疙瘩,又是什么神兵利器?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把赌对了。
“别……别乱来!”钱万三退到了门口,把两个手下抓过来挡在身前,“给我上!他就一个人,那个暗器肯定发不了几次!谁杀了他,赏银五万两!不,十万两!”
十万两。
这可是个天文数字。
几个胆子大的黑衣人对视一眼,贪婪压过了恐惧。
“拼了!”
三个人同时从不同方向扑向林逸。
林逸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砰!砰!砰!”
三声枪响。
非常有节奏,像是过年放鞭炮。
三个人,三朵血花。
全部眉心中弹,倒地身亡。
快。
太快了。
快到没人看清他是怎么抬手的。
剩下的黑衣人彻底崩溃了。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妖……妖术!这是妖术!”有人尖叫一声,扔下刀就跑。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剩下的人哗啦一下全散了。什么十万两,命都没了要钱有什么用?
转眼间,屋里就剩下了钱万三一个人。
还有一地的尸体。
钱万三想跑,但他腿软得根本迈不动步子。
林逸走到他面前,枪口顶在了钱万三那满是肥油的脑门上。
冰凉的触感让钱万三打了个激灵,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一股尿骚味弥漫开来。
“林爷!林祖宗!别杀我!”钱万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地板砸得咚咚响,“我有钱!我有好多钱!都给你!苏家那个贱……苏小姐我也给你!求求你别杀我!”
林逸低头看着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胖子,眼里没有半点怜悯。
“钱,我自己会拿。”
林逸转头看向苏慕白。
“苏老板,刚才咱们的交易里,包含让他怎么死吗?”
苏慕白扶着墙站起来,眼神冰冷。
她走到钱万三面前,看着这个曾经让她夜夜做噩梦的恶魔。
“我要他活着。”苏慕白说。
钱万三眼里闪过一丝希冀:“对对对!留我一条狗命,我给你们当牛做马……”
“我要他活着看我把苏家和钱家都踩在脚下,然后再把他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喂狗。”苏慕白的声音很轻,却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
林逸挑了挑眉:“够狠。不过,我喜欢。”
他收起枪,一脚踹在钱万三的脸上。
这一脚没留力气,直接把钱万三踹得满脸开花,昏死过去。
“行了,先把这头肥猪绑起来。”林逸拍了拍手,“咱们得换个地方。这么大动静,官府的人估计快到了。”
苏慕白看着林逸,眼神复杂。
“你手里那个……是什么?”她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林逸摸了摸腰间的枪,咧嘴一笑。
“这个啊?这叫‘道理’。”
“道理?”
“对,跟讲道理的人讲道理。跟不讲道理的人,就用这个讲道理。”
林逸走过去,一把搂住苏慕白的腰。
“走吧,我的苏大掌柜。”
苏慕白身子僵硬了一下,但这一次,她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