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万三没跪。
他退到了门槛后面,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刚才那三声响把他吓了一跳,但也让他看清了一件事。
林逸手里那个铁疙瘩,打一次就要停顿一下。
而且那东西不大,装不了多少暗器。
“都别慌!”
钱万三扯着嗓子喊,声音有点劈叉:“那是火铳!洋人的玩意儿!装填很慢的!他杀不了几个人!外面的人都给我进来!谁把他脑袋砍下来,老子给他苏家一半的干股!”
重赏之下,必有亡命徒。
原本还在犹豫的黑衣人,眼睛红了。苏家一半的干股,那是一辈子挥霍不完的银山。
门窗被人从外面撞碎。
木屑横飞。
二十几个提着鬼头刀的壮汉挤进了屋子。这些人身上带着血腥味,眼神发直,一看就是钱家养的死士。
屋子本来就不大,瞬间就被塞满了。
苏慕白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林逸身前。她手里没有兵器,只能摆出个起手式。
林逸伸手把她拉到身后。
“干什么?”苏慕白回头瞪他。
“一边待着去。”林逸把弹夹退出来看了一眼,又咔嚓一声推回去,“这种脏活,男人来做。”
“他们人多。”
“人多有个屁用。”
林逸抬起手。
这动作很随意,就像是举起筷子夹菜。
冲在最前面的刀斧手是个光头,刀举过头顶,嘴里还在哇哇乱叫,想给自己壮胆。
“砰。”
声音很脆。
光头的叫声戛然而止。
他眉心多了一个黑洞,后脑勺炸开一团红白混合的浆糊。尸体借着惯性往前冲了两步,扑通一声栽倒在林逸脚边。
后面的人愣了一下。
没看见暗器,没看见飞镖。
就听个响,人就没了。
“冲!别给他喘息的机会!”钱万三在后面跳脚,“他换不了气!”
死士们再次发起了冲锋。
这次是三个人一起上,分左中右三路。
林逸站在原地,脚后跟都没动一下。
“砰!砰!砰!”
非常有节奏的三声。
左边的人膝盖炸碎,整条小腿飞了出去,人还在半空就发出了杀猪一样的惨叫。
中间的人胸口被打穿,肺叶子成了烂泥。
右边的人最惨,子弹打在他举刀的手腕上,手掌连着刀一起掉在地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眉心又补了一枪。
四枪,死四个。
废一个。
屋子里的血腥味一下子浓了起来,呛鼻子。
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死亡恐惧,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让人发慌。
刀斧手们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们看着林逸手里那个还在冒烟的铁疙瘩,喉咙发干。
这根本不是武功。
这是妖法。
林逸垂下枪口,看着那群不敢上前的死士:“怎么?嫌钱烫手?”
没人说话。
地上那个断了腿的还在嚎,声音凄厉,听得人头皮发麻。
钱万三急了。
他感觉到了不对劲。这个年轻人太稳了,杀人连眼皮都不眨,这种人不是疯子就是有底气。
“供奉!两位供奉!”
钱万三转身对着门外大喊:“请两位出手!杀了这小子,钱某再加二十万两!”
门外传来两声冷哼。
两个老头走了进来。
左边那个穿着灰布长衫,手里转着两个铁胆。右边那个背着一把九环大刀,满脸横肉。
这是钱家花大价钱养的半步宗师。
在扬州城这地界,半步宗师已经是横着走的人物。
灰衣老头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脸上带着不屑:“现在的年轻人,不修内力,专搞这些奇技淫巧。火器?那是战场上用的,江湖搏杀,七步之内,这玩意儿就是废铁。”
背刀老头把刀抽出来,九个铁环哗啦啦作响:“跟他废什么话。二十万两,咱哥俩一人十万,拿钱走人。”
两人对视一眼,气机锁定了林逸。
苏慕白脸色变了。
她看得出来,这两个老头内力深厚,不是刚才那些杂鱼能比的。
“林逸,小心。”苏慕白低声说,“那个拿刀的练的是横练功夫,刀枪不入。”
林逸没理会那两个老头,反而扭头看向角落。
那里蹲着两个正在分桂花糕吃的姑娘。
“喂。”林逸喊了一声,“看戏看够了没有?这俩老头太吵了,影响我心情。”
角落里,拓跋玉儿翻了个白眼。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了起来。
“你就不能自己动手?”拓跋玉儿一脸不情愿,“我现在的身份是倒夜香的丫鬟,动手不合规矩。”
“加钱。”林逸说。
“成交。”
拓跋玉儿看向那个灰衣老头。
灰衣老头被这小丫鬟看得心里发毛,手里的铁胆也不转了:“哪来的野丫头,找死……”
话没说完。
拓跋玉儿动了。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
灰衣老头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丫鬟就到了跟前。
他下意识地想要运功护体。
“啪!”
一声脆响。
拓跋玉儿一巴掌扇在灰衣老头脸上。
这一巴掌看着没用力,就像是教训不听话的孙子。
但灰衣老头的脑袋直接转了一百八十度。
脸朝后,背朝前。
脖颈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灰衣老头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身子软绵绵地瘫了下去。手里的铁胆滚落在地上,咕噜噜转到了钱万三脚边。
全场死寂。
那个背刀老头傻了。
他握刀的手开始抖。刚才那一下,他也没看清。
这哪是小丫鬟?这他妈是大宗师吧?
“跑!”
背刀老头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
他怪叫一声,转身就要撞破窗户逃跑。什么二十万两,什么钱家供奉,命都没了要钱干什么?
“去哪啊?”
一个红色的身影挡在了窗前。
李长乐嘴里还嚼着半块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她手里提着那把断剑,看起来人畜无害。
背刀老头急红了眼,举刀就劈:“滚开!”
九环大刀带着风声劈向李长乐的天灵盖。
李长乐没躲。
她咽下桂花糕,手里的断剑往上一撩。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
那把重达六十斤的九环大刀,直接断成了两截。
断剑去势不减。
“噗嗤。”
红光闪过。
背刀老头感觉脖子一凉,视线开始天旋地转。他看见了自己的身体还站在原地,脖颈处喷出一股血柱,把房顶都染红了。
脑袋落地,滚了两圈。
李长乐嫌弃地往旁边跳了一步,避开地上的血迹。
“真脏。”
她嘟囔了一句,走过去在那具无头尸体上擦了擦剑上的血,然后一脚把尸体踢到了房间中央。
两个半步宗师。
一个照面,全没了。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刀斧手们,这会儿连刀都拿不稳了。
有人当啷一声扔了刀,跪在地上就开始磕头。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刚才还杀气腾腾的屋子,转眼间跪了一地。
只有钱万三还站着。
不是他不想跪,是他腿僵住了,弯不下去。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两个死状凄惨的供奉,又看了看正在分食剩下桂花糕的两个“丫鬟”。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林逸身上。
林逸吹了吹枪口的青烟,慢悠悠地走到钱万三面前。
“钱老板。”林逸把枪管贴在钱万三那张满是冷汗的肥脸上,“刚才你说,谁杀了我,赏多少来着?”
钱万三的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一股尿骚味从他裤裆里传了出来,顺着裤腿滴在地板上。
“误……误会……”钱万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林爷……林祖宗……都是误会……”
“误会?”
林逸笑了。
他抬起脚,猛地踹在钱万三的小腹上。
这一脚没留力气。
两百多斤的肉球直接飞了出去,撞翻了一张紫檀木的桌子,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钱万三捂着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滚,连叫都叫不出来。
林逸走过去,踩住钱万三的手指。
用力一碾。
“啊——!”
惨叫声响彻整个听雨楼。
“刚才让人砍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误会?”林逸蹲下身子,用枪管拍了拍钱万三的脸,“你不是有钱吗?你不是能通神吗?来,再通一个我看看。”
钱万三痛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这张年轻的脸。
那种戏谑的表情,那种把人命当草芥的淡漠。
还有这两个恐怖得不像话的侍女。
以及那个能喷火杀人的暗器。
扬州城里没这号人物。
整个江南都没这号人物。
只有京城。
那个传说中杀人如麻,把朝堂当菜市场逛的活阎王。
钱万三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是摄政王?!”
这三个字一出来,屋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跪在地上的那些刀斧手,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苏慕白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林逸的背影。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个身份,还是让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林逸没否认。
他站起身,嫌弃地在钱万三衣服上擦了擦鞋底。
“脑子转得挺快,可惜晚了。”
钱万三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跟摄政王作对?
这已经不是嫌命长了,这是嫌九族太多了。
林逸转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远处隐约传来喊杀声,那是王麻子带着人正在清理钱家的外围势力。
“长乐,发信号。”
林逸淡淡地说。
李长乐从怀里摸出一个竹筒,走到窗边,拉动引线。
“咻——”
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绚丽的烟花。
这是动手的信号。
也是钱家灭亡的丧钟。
林逸转过头,看向还处于震惊中的苏慕白。
“走吧,苏掌柜。”
林逸伸出手,脸上挂着那种欠揍的笑容:“这里的戏唱完了,咱们去下一场。今晚的扬州城,会很热闹。”
苏慕白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刚刚才杀了好几个人,却干净得连一滴血都没沾上。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放进了林逸的掌心。
冰凉,却有力。
“去哪?”苏慕白问。
“去钱家祖宅。”林逸拉着她往外走,“我说过要带你去讲道理。既然是讲道理,那就得一家一家地讲过去,少一家都不行。”
走到门口,林逸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晕死在地上的钱万三。
“把这头肥猪拖上。”
林逸对拓跋玉儿扬了扬下巴,“苏老板说了,要让他亲眼看着钱家是怎么没的。咱们做生意的,最讲究诚信。”
拓跋玉儿翻了个白眼,走过去像拖死狗一样拽起钱万三的一条腿。
一行人走出了充满血腥味的房间。
楼下,王麻子正带着一群杀才冲上来,看见林逸,立马挺直了腰杆。
“王爷!”
“洗地。”林逸指了指屋里,“把能喘气的都绑了,送去官府。就说他们刺杀朝廷命官,意图谋反。”
“得嘞!”
王麻子一脸兴奋,这种栽赃嫁祸的活儿,他最熟。
林逸走出听雨楼的大门。
夜风微凉,带着一丝江南特有的湿气。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黑风高杀人夜。”林逸感叹了一句,“古人诚不欺我。”
苏慕白站在他身边,看着这个男人的侧脸。
“你到底想要什么?”她忍不住问。
林逸转过头,看着苏慕白那双漂亮的眼睛。
“我要这江南的规矩,改姓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