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水浑浊,泛着黄泥汤子味。
大船破开水面,吃力地往北拱。
船吃水很深。
底下舱室里堆满了银子。
几千万两。
全是江南那帮老爷们的买命钱,沉甸甸的,压得船身都在晃。
林逸躺在甲板上。
软垫子垫着腰,两条腿翘在扶手上。
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让人犯困。
苏慕白跪在一边。
手里端着个白玉盘子,里面是剥了皮的葡萄,冰镇过的,冒着凉气。
苏慕白捏起一颗。
手指头细长,指甲修剪得圆润,透着粉色。
她把葡萄送到林逸嘴边。
“陛下,张嘴。”
声音很软,像是江南三月的雨,带着一股子甜腻劲儿。
林逸张嘴。
葡萄进了嘴里,舌头顺便在苏慕白手指上卷了一下。
苏慕白身子颤了一下,脸红了。
但没躲。
反而把身子压得更低了些,领口开着,白花花的一片直往林逸眼里钻。
她现在想明白了。
什么清高,什么才女。
在皇权面前,屁都不是。
林逸想杀谁就杀谁,想抄家就抄家。
那种力量,让她害怕,也让她着迷。
要想活下去,要想活得好,甚至将来在后宫占个坑,就得把这个男人伺候舒服了。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咔嚓。”
李长乐站在护栏边,手里握着一根铁条。
那是护栏的一部分,实心铁打的。
现在弯了,成了麻花。
李长乐把铁麻花随手扔进河里。
“咚”的一声,水花溅起来老高。
她转过身,红衣猎猎,高马尾甩在脑后。
手里提着那把断剑,眼神像刀子一样死死盯着苏慕白。
“骚。”
李长乐嘴里蹦出一个字。
林逸嚼着葡萄,汁水在嘴里爆开,甜。
他看着李长乐,明知故问:“你说谁?”
“谁搭腔我说谁。”
李长乐把断剑往桌子上一拍,震得盘子里的葡萄乱跳。
“好好的甲板,搞得一股子青楼味。”
“有些人,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
“以前是卖唱的,现在还是卖唱的。”
“只不过以前卖给一群人,现在卖给一个人。”
这话难听,带刺。
苏慕白的手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她拿起手帕,帮林逸擦了擦嘴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做完这些,她才转过头,看着李长乐,嘴角挂着笑。
“长公主说得对。”
“慕白出身低微,只会伺候人。”
“不像长公主,金枝玉叶,还会打铁。”
“刚才那根铁条,捏得真好。”
“若是以后宫里缺了铁匠,长公主倒是能省不少工钱。”
李长乐眉毛瞬间竖了起来。
“你找死?”
她手按在剑柄上,杀气腾腾。
苏慕白立刻往林逸怀里缩了缩,身子发抖。
“陛下,慕白怕。”
“长公主又要杀人了。”
“这一路走来,长公主杀的人比慕白吃的米都多。”
“慕白胆子小,受不得惊吓。”
这是上眼药。
暗指李长乐是个只会动粗的暴力狂。
李长乐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苏慕白,你别在这阴阳怪气。”
“有本事出来单挑。”
“本宫让你一只手。”
苏慕白摇头,眼神楚楚可怜。
“慕白不会打架。”
“慕白只会弹琴,剥葡萄,伺候陛下。”
“打打杀杀的事,那是粗人干的。”
“你!”
李长乐拔剑,寒光一闪。
林逸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李长乐的手腕,用力一拉。
李长乐重心不稳,直接摔进林逸怀里,坐在林逸大腿上。
“放开!”
李长乐挣扎,脸涨得通红。
“别动。”
林逸按住她的腰,不让她乱动。
“多大点事,天天吵,不累吗?”
“她是朕的侍女,你是朕的……嗯,保镖。”
“大家都是一家人,分工不同而已。”
李长乐一口咬在林逸肩膀上。
“谁跟你一家人!”
“我是大乾长公主!她是贱籍商女!”
“你要是再护着她,我就……”
“就怎么样?”
林逸看着她,眼神戏谑。
李长乐松口,看着林逸肩膀上的牙印,哼了一声。
“就离家出走。”
“去哪?”
“回京城,找太后告状。”
“说你沉迷女色,不理朝政。”
林逸笑了,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
“去吧。”
“太后正愁抱不上孙子。”
“你去了,正好给她老人家解解闷,顺便催催婚。”
李长乐脸更红了,想骂人,又舍不得。
只能把头扭到一边,不看苏慕白那张得意的脸。
就在这时候,拓跋玉儿提着个水桶过来了。
手里拿着块抹布,她是现在的侍女,负责擦甲板。
曾经的蛮族女皇,现在干这种粗活。
她心里恨。
恨林逸,恨大乾,更恨眼前这两个争风吃醋的女人。
要是给她机会,她一定把这三个人都剁碎了喂狗。
但现在不行。
她得忍,还得寻找机会上位。
只要爬上林逸的床,怀上林逸的种,她就有翻盘的机会。
拓跋玉儿跪在地上擦地,经过苏慕白身边时,手里的抹布猛地一甩。
脏水溅到了苏慕白裙子上。
“哎呀。”
拓跋玉儿叫了一声,语气毫无诚意。
“不好意思,手滑了。”
“苏姑娘这裙子料子不错,应该不沾水吧?”
苏慕白低头看了一眼,裙摆湿了一块,污渍明显。
她没生气,只是笑了笑。
“不碍事。”
“倒是辛苦你了。”
“以前在草原上骑马射雕,现在在这擦地。”
“落差挺大的吧?”
“要是心里不舒服,就说出来,别憋坏了。”
拓跋玉儿捏紧了抹布,脏水顺着指缝流出来。
这女人嘴真毒,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不辛苦。”
拓跋玉儿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能伺候陛下,是我的福分。”
“总比某些人,仗着会点狐媚手段,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好。”
“陛下是做大事的人,身边需要的是能干活的人,不是只会剥葡萄的花瓶。”
苏慕白剥好一颗葡萄,塞进自己嘴里吃了。
“花瓶怎么了?”
“花瓶好看,陛下看着心情好。”
“心情好就能多活几年。”
“不像某些人,一身牛羊味,熏得陛下头疼。”
拓跋玉儿把抹布往桶里一扔,水花四溅。
“你说谁有牛羊味?”
“我每天洗三次澡!用的都是最好的香料!”
苏慕白掩住鼻子,一脸嫌弃。
“那是腌入味了,洗不掉的。”
“够了!”
林逸一拍扶手。
三个女人瞬间闭了嘴。
林逸感觉脑壳疼。
这还没回宫呢,要是回了宫,再加上宫里那几位,这日子没法过了。
“都给朕消停点。”
林逸指了指拓跋玉儿。
“地擦干净,擦不干净今晚没饭吃。”
又指了指李长乐。
“剑收起来,那是杀敌的,不是吓唬自己人的。”
最后看向苏慕白。
“葡萄剥快点,朕饿了。”
三个女人各自哼了一声,算是暂时休战。
甲板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帆布的声音,还有船头破浪的声音。
林逸闭上眼,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突然。
桅杆上传来喊声。
“王爷!”
“前面不对劲!”
瞭望手的声音很急,带着颤音。
林逸睁开眼。
“怎么了?”
“有人拦路!很多船!把河道堵了!”
林逸坐直身子,王麻子把望远镜递过来。
林逸接过来,对着前方看去。
津门港口。
这时候本该是商船繁忙的时候,但现在,河面上停满了小船。
密密麻麻,像是一群蚂蚁堵在路中间。
每艘小船上都站着人,穿着白色的长袍,戴着高高的帽子。
手里举着白色的幡,上面写着字。
“魂兮归来。”
“暴君无道。”
“杀人偿命。”
码头上更是人山人海,全是读书人。
一个个披麻戴孝,哭声震天。
最前面搭了个高台,一个白胡子老头站在上面。
手里拿着把匕首,正往自己大腿上扎。
扎一下,写一个字。
用血写在白布上。
“这是在干嘛?”
李长乐凑过来,看了一眼。
“做法事?给谁招魂?”
林逸冷笑。
“给那四大家族招魂呢。”
“给江南那些贪官污吏招魂呢。”
“这帮读书人,平时屁事不干,现在倒是挺积极。”
“这是要在津门给朕来个下马威啊。”
苏慕白也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那是当世大儒,孔颖达。”
“孔圣人的后代,他在士林中威望极高,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陛下,这事不好办。”
“要是动了他,天下读书人的笔杆子,能把陛下骂死。”
林逸放下望远镜。
“骂死?”
“朕要是怕骂,就不去江南了。”
“这帮人,就是吃太饱了,闲得慌。”
船速慢了下来。
前面的小船堵住了航道,要是硬闯,肯定会撞翻不少。
船长跑过来,满头大汗。
“王爷,怎么办?”
“他们不让路。”
“说是要王爷下船,去那个高台上跪着认错。”
“给江南死去的冤魂谢罪。”
“还要王爷废除之前的乱命,把抄家的银子退回去。”
“否则,他们就死在这里,血溅运河。”
“让王爷背上千古骂名。”
船长说话都在抖。
这可是孔家人啊,那是读书人的祖宗,谁敢惹?
林逸站起来,走到船头。
风吹着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前面的哭声传了过来。
“暴君!昏君!”
“还我江南公道!”
“孔圣人在上,弟子今日以死明志!”
那白胡子老头还在扎大腿,血流了一地,看着挺惨。
周围的学生哭得更凶了,有的甚至要往河里跳。
这是一场表演。
一场道德绑架的盛宴。
他们笃定,林逸不敢撞。
林逸不敢背这个骂名。
毕竟,皇帝也要脸,也要靠读书人治国。
林逸笑了。
他拿起那个大喇叭,打开开关。
“滋滋滋——”
刺耳的电流声响彻河面。
前面的哭声停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向这艘巨舰,看向船头那个男人。
林逸把喇叭放到嘴边。
“喂喂喂,试音。”
“前面的听着,我是林逸。”
“给你们三息时间,滚开。”
声音很大,传遍了整个码头。
那白胡子老头愣了一下,然后更激动了。
他指着林逸,手里的匕首还在滴血。
“竖子!无道昏君!”
“老夫今日就要替天行道!”
“你杀戮过重,有违天和!”
“今日若不悔改,老夫就死在你面前!”
说完,他把脖子伸长,匕首比划着,似乎真要抹脖子。
底下的学生齐声高呼。
“愿随老师赴死!”
“愿随老师赴死!”
声势浩大,几千人的喊声,震得河水都在抖。
船上的水手们怕了。
这要是真撞过去,那就真成暴君了,以后史书上肯定全是骂名。
苏慕白拉了拉林逸的袖子。
“陛下,忍一时风平浪静。”
“不如先停船,派人去谈谈,给个台阶下。”
林逸甩开她的手。
回头看了一眼李长乐。
“怕吗?”
李长乐握紧了剑,眼神发亮。
“怕个屁。”
“你要杀,我就帮你杀。”
“你要撞,我就帮你掌舵。”
林逸哈哈大笑。
“好!不愧是李家的人。”
他又看向拓跋玉儿。
“你呢?”
拓跋玉儿冷笑。
“蛮族人只敬佩强者。”
“你要是停船了,我才看不起你。”
林逸点头,转过身,对着船长下令。
“全速前进。”
船长腿软了。
“王爷……真撞啊?”
“那是人命啊,那是孔家人啊。”
林逸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朕让你撞!出了事朕担着!”
“再废话把你扔下去喂鱼!”
船长爬起来,咬着牙,冲进驾驶室。
“烧煤!加压!全速前进!”
大船的烟囱冒出黑烟,锅炉轰鸣。
巨大的明轮开始转动,水浪翻滚。
船速提起来了。
前面的儒生们还在喊口号,以为林逸只是吓唬人。
直到那巨大的船头越来越近,阴影笼罩下来,压迫感让人窒息。
那不是船,那是一座移动的山。
“他真敢撞!”
有人尖叫。
“快跑啊!这疯子!”
原本整齐的队伍乱了。
小船上的人开始跳水,拼命往岸上游。
什么死谏,什么风骨,在死亡面前,全是狗屁。
那白胡子老头也慌了。
匕首掉在地上,看着冲过来的大船,腿肚子转筋。
想跑,但这高台太高,下不去。
“林逸!你不得好死!”
“你会遭报应的!”
老头嘶吼着。
大船根本没减速,直接撞上了那些没来及跑的小船。
“咔嚓!”
木板碎裂的声音,惨叫声,落水声。
大船碾压过去,像是一头巨兽踩死几只蚂蚁。
船头撞上了那个高台。
木头搭建的高台瞬间崩塌。
老头飞了出去,掉进水里。
喝了好几口浑水,在水里扑腾,像只落汤鸡。
大船破开阻碍,继续往前,根本没有停的意思。
林逸站在船头,看着水里那些狼狈的身影。
拿着喇叭喊道:
“记住这种感觉。”
“这就是真理。”
“以后谁再敢挡朕的路,这就是下场。”
“孔圣人教你们仁义礼智信,没教你们挡路找死吧?”
“回去多读读书,别出来丢人现眼。”
船开过去了。
留下一地狼藉,还有那些在水里挣扎的“圣人门徒”。
岸上的百姓看傻了。
然后,有人偷偷笑出了声。
接着是更多的人。
这帮平时高高在上的老爷,也有今天。
真解气。
林逸放下喇叭,转头看着三个女人。
“怎么样?朕的船头硬不硬?”
李长乐把剑插回鞘里,眼里带着光。
“硬,比那帮废物的骨头硬多了。”
苏慕白深吸一口气,看着林逸的背影。
心里那点小心思收了起来。
这个男人,是魔鬼,也是神。
不能惹,只能顺从。
拓跋玉儿低着头擦地,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才是男人,够狠,够绝。
这种男人,才配征服天下,才配征服她。
林逸坐回躺椅上。
“接着奏乐,接着舞。”
“京城那帮老东西肯定收到消息了。”
“估计现在正吓得尿裤子呢。”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