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外的青石板被正午的日头烤得发烫。
师妃暄盘腿坐在广场正中央。那身原本纤尘不染的白裙子,昨晚在“天上人间”门口沾了烂菜叶和蛋黄,虽然被她用内力震落了大半,但仍散发着一股发酵的酸臭味。
她双目紧闭,双手结了个慈航静斋的清心印,嘴里念念有词。
绝食抗议。
这是她能想到的,对抗那个残暴摄政王的最后手段。
作为正道魁首的圣女,她坚信只要自己在这皇城根下坐上三天三夜,必定能唤醒京城百姓的良知,逼迫林逸那个魔头收回成命,毁掉那些奇技淫巧。
广场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外围还混着几个没被抓去养猪场的落魄文人,正躲在人群里探头探脑。
“圣女高义啊!宁死不屈,这才是咱们大乾的脊梁!”一个穿着破布衫的酸儒抹了把眼泪,压低声音干嚎。
旁边卖西瓜的大娘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蒲扇摇得呼呼作响:“高义个屁!大热天的坐在这儿闻臭汗,这姑娘莫不是脑子有大病?昨儿个摄政王刚发了告示,下个月米价还要再降两文,她非说摄政王是魔头,我看她才是见不得咱们好!”
“就是,长得细皮嫩肉的,不去绣花,跑这儿来作什么妖。”
百姓们的议论声顺着热风飘进耳朵,师妃暄的睫毛颤了颤。
愚民!全是一群被蝇头小利蒙蔽了双眼的愚民!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继续运转《慈航剑典》维持体面。
就在这时,午门厚重的城门“嘎吱”一声开了。
没有披甲执锐的禁军,也没有凶神恶煞的西厂番子。
四个膀大腰圆的太监,哼哧哼哧地抬着一个巨大的铁架子走了出来。架子里烧着通红的银丝炭,上面横着一根铁棍,穿着一只剥剥洗干净、肥得流油的整羊。
紧接着,林逸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摇着把折扇,溜溜达达地走了出来。
左边跟着一身大红旗袍、手里端着个瓶瓶罐罐的阴后祝玉妍。右边跟着扛着断剑、嘴里叼着根棒棒糖的李长乐。
这画风,怎么看都不像是来镇压抗议的,倒像是来秋游的。
“就架这儿,对,摆在圣女正上风口。”林逸用折扇敲了敲架子,指挥太监把烤羊架好。
炭火一烤,羊肉表面的油脂滋滋作响,滴在炭盆里,腾起一股浓郁的肉香。
林逸接过祝玉妍递来的刷子,慢条斯理地往羊肉上刷着秘制酱料。
“孜然多来点,辣椒面也撒上。长乐,去拿把蒲扇来,往圣女那边扇扇风,别让这烟熏着咱们。”
李长乐咧嘴一笑,随手从旁边太监手里抢过一把大蒲扇,运起真气,对着烤全羊猛地一扇。
呼——
混合着孜然、辣椒和烤肉脂肪的浓烈香气,化作一道实质般的龙卷风,直扑师妃暄的面门。
师妃暄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滴水未进,本来就靠着内力硬撑。这股霸道的烤肉味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胃部不受控制地狠狠抽搐了一下。
“咕噜噜……”
一声极其响亮的肠胃蠕动声,从圣女那平坦的小腹处传了出来。
周围的百姓瞬间安静了。
师妃暄原本苍白的脸颊,“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哎哟,这天道的声音还挺响亮。”林逸拿起那个标志性的大红喇叭,按下了开关,巨大的声音在午门广场回荡,“慈航静斋圣女绝食第一天,肚皮抗议一次。来,阴后,给咱们圣女科普一下,人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胃酸分泌过多会有什么后果?”
祝玉妍咯咯娇笑,故意扭着水蛇腰走到师妃暄面前,声音甜腻得发腻:“哎呀,这胃酸要是把肠子烧穿了,那可就不漂亮了。到时候满肚子都是秽物,就算死了,尸体也会发臭,招满苍蝇。啧啧,想想都觉得可怜。”
“妖女!你闭嘴!”师妃暄猛地睁开眼睛,死死盯着祝玉妍,眼神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
“怎么?戳到痛处了?”祝玉妍毫不退让,手里拿着个装满辣椒面的调料罐晃了晃,“你平时在山上装清高,喝露水吃素斋。现在下了山,闻到这凡间的烟火气,是不是觉得馋得慌?想吃就直说,求求我们家主子,赏你一块带骨头的。”
“欺人太甚!”
师妃暄彻底破防了。什么清心寡欲,什么天道大义,在这一刻全被这股烤羊肉的香味和祝玉妍的嘲讽击得粉碎。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右手并指如剑,大宗师巅峰的剑意轰然爆发。
“林逸狗贼!我今日便替天行道,斩了你这乱世魔头!”
凌厉的剑气撕裂空气,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直取林逸的咽喉。
周围的百姓吓得惊呼出声,纷纷抱头鼠窜。
林逸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拿着把小刀,正专心致志地从羊腿上片下一块烤得焦黄酥脆的肉,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李长乐不知什么时候从腰间掏出了一把银色的左轮手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半空中的师妃暄只觉得头顶一阵劲风擦过。
“喀嚓”一声脆响。
她头上那个象征着圣女身份的白玉发冠,被子弹精准地击得粉碎。
满头乌黑的长发瞬间散落下来,披头散发地糊了她一脸。狂暴的剑气失去了准头,直接劈在了旁边的一座石狮子上,把石狮子的脑袋削掉了一半。
师妃暄惊骇欲绝地落在地上,捂着发麻的头皮,连连后退。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如果那暗器再往下偏一寸,碎的就不是发冠,而是她的脑袋!
“替天行道?就凭你这几手三脚猫的功夫?”
林逸咽下羊肉,拿手帕擦了擦嘴,举起大喇叭,声音震得师妃暄耳膜生疼。
“你口口声声说朕是魔头,说朕弄的那些东西是奇技淫巧。那朕问你,什么是天道?”
林逸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师妃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天道是你们慈航静斋坐在山上,喝着明前龙井,穿着苏杭锦缎,悲天悯人地掉两滴眼泪吗?”
“朕告诉你!老百姓能吃上十文钱一斤的雪花盐,能顿顿吃上白米饭,冬天冻不死,灾年饿不死,这就叫天道!”
林逸猛地指向周围那些还没跑远的百姓。
“你看看他们!他们才不在乎谁当皇帝,不在乎什么正魔之分!他们只在乎谁能让他们活下去,活得像个人!”
“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不事生产,不交赋税,占着全天下最好的名山大川,花着老百姓供奉的香火钱。吃饱了撑的没事干,跑下山来指点江山,教朕怎么治理天下?”
林逸的语速越来越快,大喇叭里的声音带着极强的穿透力,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你种过地吗?你喂过猪吗?你知道一斤米在灾年能卖到多少钱吗?你连柴米油盐都分不清,你拯救个锤子的苍生!”
广场上一片死寂。
刚才那个喊着“圣女高义”的酸儒,早就灰溜溜地钻进小巷子没影了。
老百姓们听得热血沸腾。卖西瓜的大娘直接把手里的瓜一摔,带头喊了起来:“摄政王万岁!摄政王说得对!”
“万岁!万岁!”
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在午门外响起。
师妃暄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她坚守了二十年的信念,在林逸这番粗暴直白、却又无比现实的言论面前,被碾压得连渣都不剩。
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真的不知道一斤米多少钱。
“你这病,在医学上叫矫情,在社会学上,叫缺少社会的毒打。”
林逸关掉喇叭,随手扔给旁边的太监,看着面如死灰的师妃暄,下达了最终判决。
“既然你这么喜欢挨饿受苦,那朕就成全你。来人,把这位圣女打包,送去西山皇家养猪场。告诉前礼部尚书孔方正,朕给他派了个新副手,从今天起,养猪场母猪的产后护理和接生工作,全归她管!”
“不……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慈航静斋……”师妃暄终于慌了,拼命挣扎。
李长乐上去就是一脚,直接踹在她的腿弯上,把她踹得跪倒在地。两个如狼似虎的西厂番子扑上来,拿麻绳把她捆了个结实,像拖死狗一样拖向了一旁的马车。
“林逸!你不得好死!师尊不会放过你的——”
师妃暄崩溃的尖叫声随着马车远去,渐渐消失在街角。
林逸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拿起一串烤腰子,正准备咬一口。
“主子!急报!八百里加急!”
西厂大档头王麻子连滚带爬地冲进广场,手里高举着一封染着鲜血的密报,扑通一声跪在林逸面前。
“主子,津门出事了!”
王麻子的声音都在发抖,连磕了三个响头。
“那三艘洋人的铁甲舰……开炮了!咱们大乾的水师大营,连半个时辰都没撑住,全军覆没!洋毛子的火炮已经封锁了海河口,扬言要咱们割让津门,赔银一亿两,还要……还要全面开放烟土贸易!”
林逸拿着烤腰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把腰子放回盘子里,拿旁边的湿毛巾擦了擦手。
一直站在旁边没出声的祝玉妍和李长乐,同时感觉到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无比压抑。
林逸抬起头,看向东边津门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极度危险的弧度。
“一亿两?还想卖鸦片?”
他拍了拍腰间那把冰冷的左轮手枪,站起身来。
“长乐,去把兵工厂刚造出来的那十门红衣大炮拉出来。”
“既然他们不想做生意,那朕就亲自去教教他们,大乾的规矩,是用什么口径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