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笑站在工部大门前,已经站了一刻钟。
不是不敢进,是在数门钉。横九纵九,八十一颗,鎏金的,在晨光里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眼睛。他数到第三十七颗的时候,门开了——不是正常的开,是某种被液压驱动的、带着金属摩擦声的、像巨兽打哈欠一样的缓慢。
“高小乙?”门缝里探出一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流动的、像水面倒影的东西——影子?不是,是工部的官员,戴着某种高笑看不懂的、像面具又像护目镜的装置。
“是我。”
“殿下在里面等你。”那张脸缩回去,“还有,你的舞伴。”
高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左一右,各拎着一只马桶搋子——老黄,老红,一裂一整,在晨光里像某种荒诞的、被遗忘的行李。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工部的空气——比奉天殿重,比太子府轻,带着某种被长期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机油味?
机油?洪武十八年?
“宿主,”老通的声音从左手传来,带着金属质的、被压扁的困惑,“检测到环境异常。空气成分:氮气、氧气、二氧化碳,以及……以及……”
“以及什么?”
“以及某种碳氢化合物。俗称:柴油。但洪武十八年不应该有——”
“闭嘴。”高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在制造恐慌。”
“我在制造准确。”老通纠正,“恐慌是你的脑电波自己产生的。”
工部地下比高笑想象的深。
不是空间的深,是某种……时间的深。台阶是水泥的,不是他教的配方,是某种更古老的、更粗糙的、像被随意浇筑的、表面还留着手指印的痕迹。墙壁也是水泥的,但上面有划痕,不是文字,是某种更原始的、像计数又像图腾的符号。
“洪武元年。”朱标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某种被压抑的、即将爆发的兴奋,“这里开始建造的时候,还没有我。还没有你。还没有——”
他顿了顿,高笑终于看清了他——站在地下大厅的中央,杏黄色的袍子换成了一种更粗糙的、像工作服一样的灰色,腰间系着草绳,和他父亲朱元璋一模一样。
“——还没有第三种语言。”朱标说,指向大厅的中央。
高笑看见了。
不是挖掘机,不是机械,是某种……更原始的、更疯狂的、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动的——人?百人?千人?他们站在巨大的、像齿轮又像杠杆的结构上,手脚并用,以某种诡异的、同步的、像舞蹈一样的节奏,驱动着中央那个巨大的、像铲斗又像心脏的——
“水泥泵。”朱标说,声音像破风箱,像砂纸,像某种太久没有使用过的、被强行启动的功能,“洪武元年,父皇用三万人,三年,挖空了紫金山的一半,造出这个。不是用来泵水,是用来——”
他看向高笑的眼睛,像某种最终的、危险的确认:
“——用来泵魂。把人的意志,泵进水泥里,让水泥……活。”
高笑走近了。
不是自愿的,是被某种力量吸引的——老红在他右手里剧烈震颤,像某种被唤醒的、古老的、被遗忘的兽。老通在他左手里沉默,像某种被压制的不安,像某种……恐惧?
“宿主,”老通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像某种被刻意压制的、古老的记忆,“我感应到了。下面。更深的地方。有东西。和我一样。但更早。更完整。更……”
“更什么?”
“更疯。”
高笑停下脚步。他站在水泥泵的边缘,看着那些驱动它的人——不是囚犯,不是奴隶,是某种……志愿者?他们的脸上带着某种被训练的、令人不安的平静,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宗教仪式中的信徒。
“他们跳吗?”高笑问。
“什么?”朱标没听懂。
“他们驱动这个,”高笑指向水泥泵,“需要跳舞吗?像《小苹果》?像‘通灵灰听我令’?”
朱标笑了。那笑声像破风箱,像砂纸,像某种太久没有使用过的、被强行启动的功能——但这次是真的开心,像孩子发现新玩具,像中二病发现同类,像疯子发现……
另一个疯子。
“不,”他说,“他们不需要跳。他们需要——”
他故意停顿,让空气凝固,让地下大厅的机油味成为背景:
“——需要喊。”
“喊什么?”
朱标走向那些人,杏黄色的——不,灰色的——袍子在机油味的风里轻轻摆动。他站在他们中间,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指挥,然后——
开始喊。
不是语言,不是咒语,是某种更原始的、更疯狂的、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动的——号子?劳动号子?但节奏是《小苹果》的,旋律是“火火火火”的,像某种被穿越时空的、荒诞的混合体:
“嘿哟——小苹果——嘿哟——火火火——”
那些人动了。
不是机械的动,是某种被唤醒的、古老的、被遗忘的——舞蹈?他们的手脚在齿轮和杠杆上移动,像某种巨大的、由百人组成的、像挖掘机一样的机械,开始缓缓运转。水泥泵的心脏——那个巨大的、像铲斗又像——开始跳动,像某种被重新启动的、古老的、被遗忘的——
“心跳。”老红说,声音带着某种中二病晚期的、自我陶醉的狂热,“洪武元年的心跳。我感应到了。它在叫我。它在说——”
“说什么?”
“说,‘回来’。”
高笑没有回去。
不是不想,是不能——他的身体在移动,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动,走向水泥泵的心脏,走向那个巨大的、像铲斗又像——他在近处终于看清了,不是铲斗,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像子宫又像——
棺材?
“洪武元年,”朱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被机油味的风扭曲,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录音,“马皇后在这里。不是去世,是进去。她选择进去,成为第一个——”
“成为第一个什么?”
“成为第一种语言。”朱标说,“不是人的语言,不是物的语言,是……”
他顿了顿,像某种被压抑的、即将熄灭的火:
“是母亲的语言。保护的语言。让疯子也能活下去的语言。”
高笑站在棺材前。不是棺材,是某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包裹的——茧?水泥茧?表面是粗糙的灰白,但内部是——
他在触碰的瞬间,看到了。
不是视觉,是某种更原始的、更直接的、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灌注的——记忆?马皇后的记忆?洪武元年的记忆?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喊“逃”,是喊——
“跳。”
“什么?”
“跳。”那个声音重复,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咒语,“让他们跳。让疯子跳。让水泥跳。让——”
高笑懂了。
不是“逃”,是“跳”。不是逃离这个世界,是跳进这个世界,用疯狂作为铠甲,用舞蹈作为语言,用——
他举起两只马桶搋子,老黄,老红,一裂一整,在水泥泵的心跳声中,在百人的号子声中,在洪武元年的机油味中——
开始跳。
不是《小苹果》,不是“通灵灰听我令”,是某种更原始的、更疯狂的、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动的——母亲教孩子的第一步?疯子最后的狂欢?还是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即将被重新命名的——
“第三种语言。”朱标说,声音像破风箱,像砂纸,像某种太久没有使用过的、被强行启动的功能,但这一次,带着某种被释放的、古老的、被遗忘的——
眼泪?
他们跳了很久。
久到水泥泵的心跳平息,久到百人的号子停止,久到机油味的风变成某种更清新的、更令人安心的——来自地面的?来自未来的?来自——
“宿主,”老通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像某种被重新启动的、古老的、被遗忘的功能,“检测到系统更新。数据库修复百分之十七。新增信息:洪武元年,工部督造,‘母亲计划’。核心目标:制造‘能保护疯子的水泥’。首批实验体:马皇后。状态:成功。副作用:永久硬化,意识存活,无法交流,只能通过——”
“通过什么?”
“通过舞蹈。”老通说,“通过第三种语言。通过——”
它故意停顿,让空气凝固,让地下大厅的寂静成为背景:
“通过你,高笑。高小乙。二十一世纪来的疯子。你被选中了。不是被朱元璋,不是被朱标,是被——”
“被什么?”
“被水泥。”老通说,“被所有想活下去的、疯狂的、被遗忘的——水泥。”
高笑走出工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不是正常的黑,是某种被放大的、层层叠叠的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紫禁城的轮廓,像某种沉睡的、古老的兽。他手里拎着两只马桶搋子,一黄一红,像拎着两个刚刚被唤醒的、古老的、被遗忘的——
同伴?
“宿主,”老通说,声音带着某种金属质的、疲惫的、但真实的兴奋,“新增任务:‘母亲计划的继承者’。奖励:未知。副作用:每月需至少一次,在水泥泵前跳舞,维持马皇后的意识活性。失败惩罚:马皇后意识消散,‘母亲语言’失传,所有被水泥保护的疯子——”
“包括我?”
“包括你。”老通说,“包括朱标。包括所有在这个时代里、用疯狂作为铠甲的、活着的或者半活着的——”
“包括朱元璋吗?”
老通沉默了一秒。像某种被意外戳中的、古老的伤疤。
“不包括。”它说,“他是第一种语言。权力的语言。杀人的语言。他建造水泥泵,是为了使用它,不是为了——”
“不是为了变成它。”高笑替它说完,嘴角扯出一个和马皇后、和朱标、和胡长安都不同的、某种更年轻的、更中二的、像二十一世纪公司年会上的弧度,“所以他睡不着。所以他怕鬼。所以他需要我——”
他故意停顿,让空气凝固,让远处的紫禁城成为背景:
“需要我,替他跳。替他疯。替他——”
“替他当母亲。”老红说,声音带着某种中二病晚期的、自我陶醉的狂热,“你现在是洪武年间的母亲了。高妈妈。高嬷嬷。高——”
“闭嘴。”高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但他在笑。
远处,工部的地下,水泥泵的心跳再次响起,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被重新启动的——
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