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笑站在教坊司后门,已经闻到了那股味道。
不是沉香,不是血锈,是某种更复杂的、被长期压抑的、像发酵又像燃烧的——歌声?不是人声,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机械的、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动的——
“宿主,”老通的声音从怀里传来,带着金属质的、被压扁的困惑,“检测到声波异常。频率:二百二十赫兹至八百八十赫兹。来源:地下。性质:疑似……疑似……”
“疑似什么?”
“疑似KTV包厢效果。但洪武十八年不应该有——”
“闭嘴。”高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在制造时代错乱。”
“时代错乱的是你的脑电波。”老通纠正,“我的数据库只是如实记录。”
高笑没理它。他敲门,三长两短,是刘妈妈定的暗号——上次来是“省柴”,这次是“家访”。
门开了。不是刘妈妈,是柳如烟。不是教坊司的柳如烟,是某种更私人的、更粗糙的、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还滴着水的——
“你洗澡了?”高笑问。
“我杀猪了。”柳如烟说,侧身让他进来,“后院,刚埋完。刘妈妈要的,说是‘给歌姬搋开嗓’。”
“歌姬搋?”
柳如烟没回答。她只是看着他,那颗泪痣在晨光里像一滴凝固的血,像某种被刻意保留的、古老的警告。然后她转身,走向后院,走向那个高笑从未被允许进入的、教坊司的地下室入口。
“跟上。”她说,“刘妈妈等你很久了。还有,你的‘母亲’身份。”
最后四个字,带着某种被压抑的、即将爆发的——嘲讽?嫉妒?还是某种更复杂的、像被意外戳中的、古老的伤疤?
地下室比工部更深。
不是空间的深,是某种……声音的深。台阶是木头的,腐朽的,每走一步都发出某种被压抑的、像呻吟又像歌唱的声响。墙壁是石头的,但上面有孔洞,不是通风口,是某种更原始的、像共鸣箱又像——
“扩音器。”老红突然说,声音带着某种中二病晚期的、自我陶醉的狂热,“我感应到了。下面的东西,和我一样,但不一样。它不说,它唱。它不硬化,它——”
“它什么?”
“它软化。”老红说,“把硬化的意志,软化成歌。把水泥的魂,唱成——”
它故意停顿,让空气凝固,让地下室的腐朽气息成为背景:
“——唱成泪。”
高笑看见了。
不是歌姬搋,是某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包裹的——茧?不是水泥茧,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像丝绸又像——
“人皮。”刘妈妈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带着某种被压抑的、即将爆发的——疲惫?解脱?还是某种更复杂的、像被意外戳中的、古老的平静?
“马皇后的人皮?”高笑问。不是恐惧,是某种被训练的、令人不安的——好奇?
“马皇后的歌声。”刘妈妈纠正,从阴影里走出来——不是教坊司的刘妈妈,是某种更私人的、更粗糙的、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剥离了所有伪装的——老妇人?少女?还是某种更古老的、被遗忘的、介于两者之间的——
“她进水泥茧之前,”刘妈妈说,“把最后的声音,留在这里。不是话,是歌。不是给陛下,不是给太子,是给——”
她看向高笑的眼睛,像某种最终的、危险的确认:
“——给下一个母亲。”
高笑走近了。不是自愿的,是被某种力量吸引的——老黄在他左手里沉默,像某种被压制的不安;老红在他右手里震颤,像某种被唤醒的、古老的、被遗忘的——共鸣?
“我怎么听?”他问。
“你跳。”刘妈妈说,“像在马皇后面前那样跳。像《小苹果》。像‘火火火火’。像——”
她故意停顿,让空气凝固,让人皮茧的微弱光芒成为背景:
“——像你真正的样子。”
高笑跳了。
不是《小苹果》,不是“通灵灰听我令”,是某种更原始的、更疯狂的、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动的——他自己的舞?二十一世纪的高笑的舞?公司年会上被录下来、被三万人嘲笑、被抖音算法推送给所有无聊用户的——
“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人皮茧动了。
不是机械的动,是某种被唤醒的、古老的、被遗忘的——歌唱?不是语言,是某种更原始的、更直接的、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灌注的——母亲对孩子的哼唱?疯子对疯子的安慰?还是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即将被重新命名的——
“第三种语言。”柳如烟说,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着某种被压抑的、即将爆发的——泪水?她很少哭,高笑知道,但此刻,她的声音像某种被意外戳中的、古老的、被遗忘的——
“她唱的是,”柳如烟说,“‘睡吧,疯孩子。水泥硬了,妈妈还在。’”
高笑停住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某种更内在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温暖?不是物理的温暖,是某种被长期压抑的、令人窒息的、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包裹的——
归属感?
“我不是孩子。”他说,声音轻得像飘。
“你是。”刘妈妈说,“所有用疯狂当铠甲的,都是孩子。马皇后是,我是,你是——”
她顿了顿,看向柳如烟,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仪式:
“她也是。十四岁咬掉耳朵的那个,也是。”
柳如烟没说话。但她的右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不是握住什么东西,是松开。某种被长期压抑的、令人窒息的——匕首?还是某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包裹的——
拳头?
人皮茧的歌声停了。
不是结束,是某种被刻意保留的、古老的——间歇?像KTV的切歌,像演唱会的换装,像某种被训练的、令人安心的——
“下一首。”老红说,声音带着某种中二病晚期的、自我陶醉的狂热,“我感应到了。还有一首。给特定的人。给特定的——”
“给特定的什么?”
“给特定的父亲。”老红说,“朱元璋。洪武元年。马皇后进茧之前,最后的话。不是歌,是——”
它故意停顿,让空气凝固,让地下室的寂静成为背景:
“——是骂。”
高笑听到了。
不是通过耳朵,是某种更原始的、更直接的、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灌注的——记忆?马皇后的记忆?洪武元年的记忆?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温柔,是某种被压抑的、即将爆发的——
“朱重八!”
名字。不是陛下,不是皇上,是朱重八。朱元璋的本名。放牛娃的名字。疯子的名字。
“你建水泥泵,我进去。你保护疯子,我当母亲。但你要记住——”
声音停顿,像某种被刻意保留的、古老的——呼吸?
“——记住,我不是你的工具。我是你的妻子。我是你的——”
最后一个词,不是“母亲”,不是“皇后”,是某种更原始的、更疯狂的、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动的——
“——我是你的,第三种语言。”
高笑走出教坊司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是正常的亮,是某种被放大的、层层叠叠的亮——太阳从东边爬上来,照在他手里的三只马桶搋子上:老黄,老红,还有——
“歌姬搋。”刘妈妈送的,说是“母亲计划的遗产”。不是说话,不是硬化,是唱歌的,软化的,把水泥的魂唱成泪的——
“我叫她,”柳如烟说,跟在他身后,那颗泪痣在晨光里像一滴凝固的、古老的血,“‘小泪’。因为她只会唱一首歌。关于疯孩子。关于水泥。关于——”
她故意停顿,让空气凝固,让教坊司的轮廓成为背景:
“——关于,怎么活下去。”
高笑看着三只搋子。一黄,一红,一白(歌姬搋的颜色,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漂白的——泪痕?)。它们并排,像某种荒诞的、被遗忘的图腾,像某种即将被历史记住的——
家庭?
“宿主,”老通说,声音带着某种金属质的、疲惫的、但真实的兴奋,“检测到系统再次更新。数据库修复百分之三十四。新增信息:‘母亲计划’完整版。核心目标:制造‘能保护疯子的水泥’。执行者:马皇后(第一代),刘妈妈(第二代),高笑(第三代)。副作用:每代‘母亲’需至少抚养三只搋子,维持‘家庭完整性’,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硬化功能随机触发。宿主可能变成,不是工具,是——”
老通故意停顿,让空气凝固,让晨光成为背景:
“——是雕塑。洪武年间的,母亲雕塑。供人参观。供人跳舞。供人——”
“供人什么?”
“供人,”老红接话,声音带着某种中二病晚期的、自我陶醉的狂热,“供人,唱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