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笑的三只搋子在颤抖。
不是风的缘故,是某种更原始的、从地底传来的共振——像心跳,像号子,像某种被遗忘的、与工部地下水泥泵同频的呼唤。他站在大帐中央,面前是蓝玉的求救信,不是写在纸上,是刻在水泥板上的,字迹潦草,像某种濒死的、痉挛的抓挠:
“救我。他们也在跳。”
“宿主,”老通的声音从左手传来,带着金属质的、被压扁的紧迫,“检测到西北方向,距离一千二百里,大规模硬化反应。不是自然水泥化,是人为触发。频率:与工部水泥泵同源,但相位相反。”
“相位相反?”
“工部是‘泵入’,西北是‘泵出’。”老通顿了顿,像某种被刻意压制的、古老的恐惧,“有人在把水泥里的魂,抽出来。”
高笑看向右手的老红,鲜红的橡胶碗在烛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老红没有说话,但震颤更剧烈了,像某种被唤醒的、古老的、被遗忘的——共鸣?
“你感应到了?”高笑问。
“感应到了。”老红的声音带着中二病晚期的、自我陶醉的狂热,但底层是某种真实的、被压抑的——悲伤?“是我的兄弟。或者姐妹。或者……”
它故意停顿,让空气凝固,让大帐外的风沙声成为背景:
“或者,是我的另一种可能。”
柳如烟闯进来的时候,高笑正在给三只搋子系腰带。
不是真的腰带,是某种用帐篷绳临时编织的、像背带又像 harness 的东西——他要背着它们骑马,三只,一黄一红一白,在背上像某种荒诞的、被遗忘的图腾。
“你疯了。”柳如烟说,不是质问,是陈述。她的泪痣在风沙里像一滴被吹干的血,像某种被长期暴露的、古老的伤疤。
“我是。”高笑把最后一根绳结拉紧,“但蓝玉也疯了。他的士兵疯了。整个西北疯了。而我——”
他转身,看着她的眼睛,像某种最终的、危险的确认:
“——我是唯一能跟疯子对话的疯子。”
“带我去。”
“不行。”
“为什么?”
高笑从怀里掏出第四样东西——不是搋子,是刘妈妈给的,一块沉香木,表面刻着某种被遗忘的符号,像教坊司地下室的共鸣孔,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钥匙?
“因为你要留下。”他说,“刘妈妈是第二代母亲,但她不能动。她的硬化茧在地下室,她的人皮在唱歌,她的——”
他顿了顿,把沉香木塞进柳如烟手里,像某种被传承的、古老的、被遗忘的——责任?
“她的位置,需要人守。我走了,你就是第四代。”
柳如烟看着他。很久。久到风沙从大帐的缝隙里灌进来,在两人之间形成某种模糊的、像水泥粉尘一样的屏障。
“高小乙,”她说,声音轻得像飘,但底层是某种被压抑的、即将爆发的——狠意?“你知道我为什么咬掉那个主事的耳朵吗?”
“你说过。因为他问你哭没哭。”
“不对。”柳如烟说,嘴角扯出一个和之前都不同的、某种更古老的、带着血腥味的弧度,“是因为他说,‘你娘进教坊司之前,也咬过我。’”
高笑的手僵住了。
“我娘,”柳如烟说,“也是第二代。不是刘妈妈那种。是另一种。被忘记的。被抹掉的。被——”
她故意停顿,让风沙成为背景,让沉香木的温度成为唯一的真实:
“——被带到西北的。二十年前。蓝玉第一次北伐。作为‘军妓’,作为‘水泥萨满的祭品’,作为——”
她看向高笑背上的三只搋子,像某种最终的、危险的确认:
“——作为,第一代歌姬搋的原材料。”
高笑骑马跑了三天。
不是正常的跑,是某种被硬化症状驱动的、像水泥一样不知疲倦的狂奔——他的指甲已经完全变白,皮肤上的裂纹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地图,从手背蔓延到手腕,像某种被标记的、即将完成的——艺术品?
“宿主,”老通的声音在风中破碎,“检测到水泥化进度百分之四十七。建议:立即软化处理。建议方案:舞蹈、歌声、或——”
“或什么?”
“或与同源硬化体直接接触。风险:可能被反向泵出,变成——”
“变成什么?”
“变成,”老红接话,声音带着某种中二病晚期的、自我陶醉的狂热,但底层是某种真实的、被期待的——渴望?“变成,我们。搋子。工具。语言。永恒的——”
“永恒的什么?”
“永恒的,”小泪突然说,第一次主动说话,声音像人皮茧的歌声一样柔软,像某种被遗忘的、被唤醒的——母亲?“永恒的,孩子。”
高笑看见了。
不是蓝玉的大军,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冻结的——雕塑?千人,万人,保持着最后的姿态,有的举刀,有的拉弓,有的张嘴像在喊叫——但全部硬化了,水泥的,灰白的,像某种巨大的、被遗忘的——
“兵马俑。”高笑说,声音轻得像飘。
“什么?”老通问。
“二十一世纪的东西。秦始皇的。用陶土做,不是水泥。但——”
他走近最近的一个士兵,手指触碰那灰白的表面,像触碰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皮肤?
“但一样。”他说,“一样是为了保护疯子。一样是为了,让疯子永恒。”
“不是保护。”
声音从背后传来,不是蓝玉,是某种更老的、更滑的、像泥鳅在瓷盆里游动——但带着风沙的粗糙,像某种被遗忘的、被暴露的——
高笑转身。
他看见了那个人,或者说,那个——萨满?穿着某种看不出颜色的长袍,脸上戴着面具,不是金属,不是木头,是某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塑造的——水泥?流动的,灰白的,像马皇后的人皮茧,像某种被遗忘的、被唤醒的——
“母亲?”高笑问。
“不是母亲。”面具下传来声音,带着某种被压抑的、即将爆发的——笑意?“是父亲。水泥的父亲。硬化的父亲。让疯子不再疯狂、而是——”
面具微微倾斜,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审视?
“——而是,有用的父亲。”
高笑背上的三只搋子同时震颤。老通是恐惧,老红是共鸣,小泪是——歌声?她在唱,不是《睡吧疯孩子》,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动的——战歌?
“宿主,”老通的声音带着金属质的、被压扁的紧迫,“检测到面具下的硬化反应。不是人。是——”
“是什么?”
“是,”老红接话,声音带着中二病晚期的、自我陶醉的狂热,但底层是某种真实的、被确认的——悲伤?“是我。另一种我。胡惟庸。但不是进水泥茧的那个。是——”
面具摘下了。
高笑看见了那张脸。
不是胡惟庸,不是朱元璋,不是任何他在历史书里见过的——是柳如烟。或者说,是某种更老的、更年轻的、介于两者之间的——柳如烟的母亲?柳如烟的未来?还是某种被遗忘的、被硬化的、被——
“我是,”面具下的人说,嘴角扯出一个和柳如烟一模一样的、带着血腥味的弧度,“第三代。但不是母亲计划的。是父亲计划的。朱元璋的。让疯子有用,而不是——”
她故意停顿,让风沙成为背景,让万人雕塑成为观众:
“——而不是,让疯子活下去的。”
高笑的手,已经摸到了背上的老红。
硬化,还是软化?战斗,还是跳舞?母亲,还是父亲?
他还没决定。
但小泪已经开始唱了,不是《睡吧疯孩子》,是某种更疯狂的、更原始的、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动的——
《小苹果》。
而远处,蓝玉的声音终于传来,不是从雕塑里,是从某个还活着的、还在挣扎的、像被遗忘的——缝隙里:
“高小乙!跳!快跳!他们怕——”
声音断了。
像某种被刻意保留的、古老的——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