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笑盯着那只搋子看了很久。
风沙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但他还是盯着。那只搋子用木柄当腿,在沙地上蹦跳,姿势笨拙得像只刚学会走路的鸭子,却又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执着——它在模仿他,模仿他握老红的姿势,模仿他刚才说的“麦克风”,模仿一种它尚未理解、却本能渴望的东西。
“蓝玉?”
高笑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沙撕碎。那只搋子停下,橡胶碗微微倾斜,像在倾听,又像在审视。高笑忽然觉得这一幕很荒诞——他站在西北的荒漠里,背着三只会说话的马桶搋子,面对第四只正在学说话的搋子,而这只搋子曾经是大明最凶猛的将领,曾经把北元的贵族像羊一样驱赶,曾经——
曾经在某个深夜,偷偷向太子朱标请教,如何做一个“不让人害怕”的人。
高笑不知道这个记忆从何而来。也许是老通的数据库碎片,也许是小泪的歌声共振,也许只是他自己的臆想。但此刻,在这个风沙漫天的下午,他忽然觉得,蓝玉和他很像。都是被迫穿上某种铠甲的人,都是被迫学会某种语言的人,都是——
都是被迫,在疯狂的世界里,假装正常的人。
“第一课,”高笑说,把老红放在沙地上,自己先坐了下来,“不是握法。是呼吸。”
那只搋子歪了歪橡胶碗,像在问:搋子需要呼吸?
“不需要,”高笑笑了,“但你需要。你还在里面,蓝玉。你还在某个地方,听着,看着,学着。所以你需要呼吸,需要记得,需要——”
他顿了顿,风沙灌进这个停顿,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仪式:
“——需要,让自己相信,你还能变回人。”
老通在他左腰侧发出一声夸张的、金属质的叹息,像台过载的服务器终于找到机会散热:“宿主,我必须指出,你的教学方案缺乏科学依据。蓝玉的生理结构已经——”
“闭嘴。”高笑从沙子里挖出一颗石子,精准地砸在老通的橡胶碗上,发出沉闷的“咚”声,“你在破坏课堂氛围。”
“课堂?”老通的声音带着某种被压扁的、数据化的困惑,“我们在西北荒漠,距离最近的教育机构有——”
“课堂。”高笑重复,又挖出一颗石子,这次瞄准的是试图偷偷硬化自己的老红,“你们三个,后排坐好。蓝玉,前排,看着我。”
三只搋子在他背上扭动,像某种不情愿的、被迫听话的——学生?老通还在嘀咕关于“教育机构”的定义,老红的橡胶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中二病发作的前兆,小泪则发出一种介于哼歌和打鼾之间的、令人不安的——
“小泪,”高笑头也不回,“你再唱《睡吧疯孩子》,我就把你倒过来当沙锤用。”
歌声停了。
蓝玉的搋子——第四只,最新的,最笨拙的——用木柄当腿,向前蹦了一步。橡胶碗倾斜的角度变了,从“审视”变成“专注”,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渴望?
“呼吸,”高笑说,把手放在自己胸口,感受心跳,“不是肺的呼吸,是这里的呼吸。让这里,比风沙慢。比刘地慢。比——”
他故意停顿,让蓝玉的搋子有机会插话。这是教学技巧,他想起二十一世纪的小学老师,那个总是等待、总是微笑、总是让他觉得“我也可以”的——
“比什么?”蓝玉的声音从橡胶碗里传出,像风沙摩擦,像水泥开裂,像某种被压缩到极限后的、终于释放的——好奇?
“比朱元璋慢。”高笑说。
风沙突然停了。不是自然的停,是某种更原始的、像被某个名字震慑的——寂静?三只搋子在他背上同时僵住,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恐惧?
“他也在呼吸。”高笑说,声音轻得像飘,但每个字都清晰,“每天寅时,奉天殿,批阅奏章。他的呼吸,比所有人都慢。所以他活得比所有人都久。所以他——”
他看向蓝玉的搋子,橡胶碗在夕阳下像一滴凝固的、古老的——血?
“——所以他能把你们,变成搋子。变成武器。变成,他需要的任何东西。”
蓝玉的搋子动了。不是蹦跳,是某种更原始的、更疯狂的、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动的——滚动?它把自己放倒,橡胶碗贴地,木柄朝天,像某种被遗弃的、被遗忘的——尸体?
“我在学,”它的声音从沙地里传出,闷闷的,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誓言?“学慢。学呼吸。学,不被他变成——”
它故意停顿,让风沙重新灌进这个停顿,让夕阳成为背景:
“——变成,我需要的样子。”
高笑笑了。那笑声像破风箱,像砂纸,像某种太久没有使用过的、被强行启动的功能——但这次是真的开心,像孩子发现新玩具,像老师发现学生,像疯子发现——
另一个疯子,正在学会,怎么疯得更自由。
“第二课,”他说,从沙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鸭步。”
“什么?”
“你刚才的走路方式。”高笑模仿那只搋子的姿势,木柄当腿,橡胶碗朝天,在沙地上蹦跳,姿势笨拙得像只鸭子,“这叫鸭步。很难看。很丢人。但——”
他故意摔倒,在沙地上滚了一圈,然后仰面朝天,看着正在暗下来的天空:
“——但很快。比正常走路快。因为你不怕摔倒。因为你知道,橡胶碗着地,不疼。”
蓝玉的搋子沉默了很久。久到三只搋子在高笑背上开始窃窃私语——老通在计算“鸭步”的空气动力学效率,老红在回忆胡惟庸是否也曾如此丢脸,小泪则在哼唱某种介于《睡吧疯孩子》和《小苹果》之间的、令人不安的——
混合曲?
然后蓝玉动了。不是滚动,不是蹦跳,是某种更复杂的、更疯狂的、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动的——舞蹈?它用木柄当腿,橡胶碗朝天,在沙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轨迹,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书法?
“我在写,”它的声音带着某种被压抑的、即将爆发的——兴奋?“写我的名字。蓝玉。蓝,玉。两个字。我爹说,玉要磨,蓝要——”
它故意停顿,让风沙成为背景,让高笑的仰面视角成为唯一的观众:
“——蓝要,疯。”
风沙重新加剧的时候,高笑已经教会了第四课。
不是握法,不是呼吸,不是鸭步,是——唱歌。不是小泪的《睡吧疯孩子》,不是老红的“火火火火”,是某种更原始的、更疯狂的、蓝玉自己的——
战歌。
“杀——!”它喊,橡胶碗在风沙中震颤,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号角?
“不对,”高笑躺在沙地上,双手枕在脑后,“太用力。朱元璋的士兵也这么喊。你要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笑。”
“什么?”
“笑着喊。”高笑示范,把“杀”字拆成三个音节,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戏曲?“杀——哈哈——!”
蓝玉的搋子僵住了。像某种被意外戳中的、古老的——伤疤?
“我爹,”它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某种被压抑的、即将消散的——记忆?“我爹说,将军不能笑。笑了,士兵就不怕了。”
“你爹错了。”高笑说,声音轻得像飘,但每个字都清晰,“将军笑了,士兵才知道,怕也可以赢。”
沉默。漫长的沉默。风沙在高笑脸上堆积,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面膜?
然后蓝玉笑了。那笑声像破风箱,像砂纸,像某种太久没有使用过的、被强行启动的功能——像高笑,像老红,像所有在这个时代里、用疯狂作为铠甲的、活着的或者半活着的——
同类。
“杀——哈哈——!”它喊,橡胶碗在风沙中画出歪歪扭扭的弧线,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笑脸?
远处,风沙中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千匹。不是蓝玉的军队,是某种更整齐的、更令人窒息的——绣春刀的节奏?
沈旺来了。
高笑闭上眼睛。他感觉到三只搋子在他背上同时震颤,不是恐惧,不是共鸣,是某种更复杂的、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动的——认可?
“第五课,”他说,声音轻得像飘,但每个字都清晰,“逃跑。”
“什么?”
“不是真的跑,”高笑终于坐起来,拍掉脸上的沙,看向马蹄声的方向,“是让敌人以为,你要跑。然后——”
他故意停顿,让马蹄声更近,让绣春刀的节奏更清晰,让沈旺的百人身影在风沙中逐渐显现。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像破风箱,像砂纸,像某种太久没有使用过的、被强行启动的功能——但这次是真的开心,像孩子发现新玩具,像将军发现士兵,像疯子发现——
四个疯子,正在学会,怎么一起疯。
“——然后,笑着,杀回去!”
他跳起来,木柄当腿,橡胶碗朝天,在沙地上画出第一个歪歪扭扭的——鸭步。蓝玉跟上。老红跟上。小泪跟上。老通在计算了零点三秒后,也——
跟上。
四只搋子,四种颜色,四种频率,在西北的荒漠里,在沈旺的百人面前,在朱元璋的呼吸笼罩下——
开始跳舞。
不是母亲的保护,不是父亲的服从,是某种更原始的、更疯狂的、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动的——
孩子的,笑声。
沈旺的手举起来了。不是命令攻击,是某种更复杂的、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动的——
等待?
高笑看见了那只手。那只曾经活埋胡惟庸幼子的手,那只夜夜噩梦的手,那只正在颤抖的、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
渴望?
“杀——哈哈——!”他喊,四只搋子同时转向,橡胶碗对准沈旺的百人,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
炮口?
沈旺的嘴动了。像要喊什么。像要命令什么。像要——
但高笑没给他机会。他跳起来,不是逃跑,不是攻击,是某种更疯狂的、更原始的、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动的——
“然后——”
他故意停顿,让风沙成为背景,让四只搋子的震颤成为唯一的节奏,让沈旺的百人成为观众——
“——然后,笑着,杀回去!”
四只搋子同时跃起。橡胶碗在夕阳下像四滴凝固的、古老的——
血?
沈旺的眼睛瞪大了。像某种被意外戳中的、古老的——恐惧?还是某种更复杂的、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唤醒的——
记忆?
他的嘴终于动了,喊出的不是“杀”,不是“抓”,是某种更轻的、更原始的、像某种被遗忘的、被压抑的——
“跳……”
高笑听见了。但四只搋子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