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旺跪在沙里,肩膀抖得像风中的破旗。
高笑没动。四只搋子在他手里保持着跃起的姿势,橡胶碗朝天,像四张等待答案的嘴。沈旺的百人围在十丈外,绣春刀出鞘,却没人敢上前——他们的千户正在跪,正在抖,正在从喉咙里挤出那种像砂纸磨铁、像破风箱漏气、像某种太久没用过的人声:
“教我。”
“教你什么?”
“鸭步。”沈旺抬起头,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像两颗刚从土里挖出来的炭,“笑着。杀回去。”
高笑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某种被意外戳中的、荒诞的——共鸣?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跳《小苹果》,在公司年会上,被三万人嘲笑。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对朱元璋喊“火火火火”,在奉天殿上,被老皇帝用看疯子的眼神审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教蓝玉“呼吸”,在西北荒漠里,被一只搋子用橡胶碗“注视”。
现在,沈旺。锦衣卫千户。活埋过胡惟庸幼子。夜夜噩梦。吃斋念佛。跪在他面前,求教鸭步。
“你先站起来。”高笑说。
“站不起来。”沈旺说,声音像砂纸,像破风箱,像某种太久没用过的人声,“零号没有腿。零号只有——”
他伸出手。高笑看见了。不是手,是水泥。从手腕到指尖,灰白的,粗糙的,像某种被遗忘的、被硬化的——
“我只有这个。”沈旺说,水泥手指在沙地上抓挠,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书写?“父亲计划的第一批。不是武器,是模具。把人的意志,压进水泥,铸成——”
他故意停顿,让风沙灌进这个停顿,让百人成为背景:
“——铸成,下一批的容器。”
老通在高笑左腰侧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质的——尖叫?不,是某种更复杂的、像被意外戳中的——共鸣?
“宿主!检测到同源信号!沈旺的水泥化频率,与老红高度吻合!差异仅在于——”
“在于什么?”
“在于时间。”老红接话,声音带着中二病晚期的、自我陶醉的——悲伤?“我是胡惟庸,洪武十三年。他是零号,洪武元年。比我早。比马皇后早。比所有的——”
它故意停顿,让沈旺的水泥手成为背景,让风沙成为观众:
“——比所有的,母亲都早。”
高笑蹲下来。不是跪下,是蹲下,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平等?
“你教过谁?”他问。
沈旺的水泥手停止了抓挠。像某种被意外戳中的、古老的——记忆?
“十二个。”他说,“第一批。我亲手。把他们的意志,压进水泥。然后,他们变成了——”
他看向高笑手中的四只搋子,橡胶碗在夕阳下像四滴凝固的、古老的——
“——变成了,你们的前身。不是搋子。是更大的。更完整的。更——”
他故意停顿,让风沙成为背景,让自己的水泥手成为唯一的——
“——更,听话的。”
高笑懂了。不是完全懂,是某种被压缩的、被扭曲的——轮廓?父亲计划的第一批,不是武器,是模具。不是成品,是工具。沈旺是零号,是最初的容器,是——
“是你把他们变成了搋子?”他问。
“不是。”沈旺说,水泥手指重新开始抓挠,在沙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轨迹,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地图?“是他们自己。他们选择。他们想要,不再害怕。不再痛苦。不再——”
他故意停顿,让风沙灌进这个停顿,让高笑的手成为背景:
“——不再,活着。”
高笑站起来。不是优雅的站,是某种被某种力量推起来的——冲动?
“第五课,”他说,声音像飘,但每个字都清晰,“反转。”
“什么?”
“你教我。”高笑说,把四只搋子放在沙地上,自己跪在沈旺面前,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学生?“教我,怎么把意志压进水泥。教我,零号的方法。教我——”
他故意停顿,让沈旺的眼睛成为背景,让百人成为观众:
“——教我,怎么让你,重新害怕。”
沈旺的水泥手僵住了。像某种被意外戳中的、古老的——恐惧?
“为什么?”
“因为,”高笑笑了,那笑声像破风箱,像砂纸,像某种太久没用过的人声,“因为你现在不怕了。你跪了。你求了。你学会了,鸭步的第一步——”
他故意停顿,让风沙成为背景,让四只搋子的震颤成为唯一的——
“——摔倒。不怕摔倒。但接下来,你要学,怎么爬起来。怎么笑着。怎么——”
远处,风沙中传来马蹄声。不是沈旺的百人,是某种更整齐的、更令人窒息的——
“——怎么,在朱元璋的呼吸里,继续呼吸。”
马蹄声近了。高笑没回头。沈旺没抬头。四只搋子在沙地上保持沉默,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陪审团?
然后,一个声音从风沙中传来,不是朱元璋,不是朱标,是某种更老的、更滑的、像泥鳅在瓷盆里游动——
“好一个,在朕的呼吸里,继续呼吸。”
高笑转头。他看见了那个人,或者说,那个——存在?很高,很瘦,穿着粗布便服,腰间系着草绳,像某个刚从田里回来的老农。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烧红的炭,深渊的入口,能看穿一切的、令人窒息的——
朱元璋。
老皇帝骑着一匹老马,没有随从,没有仪仗,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独行?他停在十丈外,目光落在跪着的沈旺身上,落在跪着的高笑身上,落在沙地上的四只搋子身上,像某种最终的、危险的——
审视?
“朕的零号,”他说,声音像砂纸,像破风箱,像某种太久没用过的人声,“朕的第一把刀。朕的——”
他故意停顿,让风沙成为背景,让自己的老马成为唯一的——
“——朕的,第一个疯子。”
高笑没说话。沈旺没说话。四只搋子没说话。风沙灌进这个停顿,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
审判?
然后朱元璋笑了。那笑声像破风箱,像砂纸,像某种太久没用过的人声——但这次是真的开心,像孩子发现新玩具,像疯子发现——
另一个疯子,正在教,怎么疯得更自由。
“教朕,”他说,从老马背上滑下来,像某个刚从田里回来的老农,跪在沙地上,跪在沈旺旁边,跪在高笑对面,“教朕,鸭步。”
高笑看着眼前的景象。朱元璋。沈旺。两个跪着的人,一个水泥手,一个草绳腰,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
家庭?
他举起四只搋子。一黄,一红,一白,一蓝。像某种荒诞的、被遗忘的——
教鞭?
“第一课,”他说,声音像飘,但每个字都清晰,“呼吸。比朕慢。比风沙慢。比——”
他故意停顿,让朱元璋的眼睛成为背景,让沈旺的水泥手成为观众,让四只搋子的震颤成为唯一的——
“——比,死亡慢。”
朱元璋的嘴动了。像要说什么。像要笑。像要——
但高笑没给他机会。他跳起来,木柄当腿,橡胶碗朝天,在沙地上画出第一个歪歪扭扭的——
鸭步。
朱元璋愣了一秒。沈旺愣了一秒。四只搋子愣了零点三秒——然后,跟上。
五个疯子。在西北荒漠里。在风沙中。在死亡的阴影下——
开始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