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跪着。
草绳腰带彻底断了,粗布便服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像某种第二层皮肤。他的膝盖陷在沙里,已经没感觉——麻木,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常态?
“父皇,”朱标的声音从十丈外传来,带着沙子呛过的沙哑,“地面在动。”
“朕知道。”
“父皇,您的腿——”
“朕知道。”
朱元璋没回头。他的眼睛盯着高笑,盯着那个正在跳鸭步的疯子,盯着他手中的四只搋子——黄,红,白,蓝——像某种荒诞的、被遗忘的——乐队?
“你,”他说,声音像砂纸磨铁,但底层是某种被压抑的、即将爆发的——好奇?“你教蓝玉,用了多久?”
高笑停下。不是优雅的停,是某种被意外打断的、笨拙的——踉跄?他看向朱元璋,看向这个跪着的老皇帝,看向他的眼睛——烧红的炭,深渊的入口,但此刻,带着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
渴望?
“三节课,”高笑说,“呼吸。鸭步。笑着杀。”
“朕要几节课?”
“您?”高笑笑,那笑声像破风箱,像砂纸,像某种太久没用过的人声,“您得加一课。”
“什么课?”
“跪着学。”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眯。像某种被意外戳中的、古老的——伤疤?他想起洪武元年,想起工部地下,想起第一次坐上那个凹陷时的感觉——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原始的、更令人窒息的——
孤独?
“朕跪着呢,”他说,声音轻得像飘,但每个字都清晰,“朕跪了三十年。从乞丐,到皇帝。从活人,到——”
他故意停顿,让风沙灌进这个停顿,让高笑的眼睛成为唯一的——
“——到,工具。”
沈旺动了。
水泥手从沙子里拔出来,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信号?他看向朱元璋,看向这个曾经把他铸成零号的人,看向这个让他活埋胡惟庸幼子、夜夜噩梦、吃斋念佛——却最终,和他一样跪着的人。
“陛下,”他说,声音像砂纸,像破风箱,像某种太久没用过的人声,“地面在裂。”
“朕知道。”
“陛下,巨兽要醒了。”
“朕知道。”
朱元璋没回头。他的手,血肉手,向高笑伸过去,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邀请?
“教朕,”他说,“在醒之前。教朕,怎么,跪着跳舞。”
高笑看着那只手。
皱纹,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某种黑色的、洗不净的——血?他想起二十一世纪,想起爷爷的手,想起那个教他下象棋的老人,想起那个总是说“输了再下”的人。
他握住那只手。
不是君臣的握,不是师生的握,是某种更原始的、更疯狂的、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动的——共谋?
“第一课,”他说,把老红塞进朱元璋手里,鲜红的橡胶碗在夕阳下像一滴凝固的血,“握着。感受它的震颤。不是控制,是——”
他故意停顿,让地面的震颤成为背景,让朱元璋的呼吸成为唯一的——
“——是,听它说话。”
朱元璋的手僵住了。像某种被意外戳中的、古老的——记忆?他想起洪武元年,想起第一次握住那个凹陷时的感觉——不是听,是命令。不是感受,是控制。不是——
“它在说什么?”他问,声音轻得像飘。
“它在说,”高笑笑,那笑声像破风箱,像砂纸,像某种太久没用过的人声,“它饿了。”
地面裂开了。
不是坍塌,是某种更精确的、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切割的——开启?沙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粗糙的、像某种被遗忘的、被硬化的——
胃?
不是巨兽。是某种更原始的、更巨大的、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塑造的——消化器官?水泥的,蠕动的,带着某种令人窒息的——酸腐味?
“宿主,”老通的声音从高笑左腰侧传来,带着金属质的、被压扁的——紧迫?“检测到生物特征。不是机械。不是模具。是——”
“是什么?”
“是,”老红接话,声音带着中二病晚期的、自我陶醉的——狂热?“是,朱元璋的,胃。洪武元年,吃下去的,所有东西,都在这里。胡惟庸的,意志。马皇后的,歌声。零号的,恐惧。所有的——”
它故意停顿,让酸腐味成为背景,让六个人的恐惧成为唯一的——
“——所有的,疯。”
朱元璋站了起来。
不是优雅的站,是某种被某种力量推起来的——冲动?他看向那个裂开的地面,看向那个灰白色的、粗糙的、像某种被遗忘的、被硬化的——自己的胃?
“朕,”他说,声音像砂纸,像破风箱,像某种太久没用过的人声,“朕吃过,那么多东西。”
“您吃过,”高笑说,“现在,它要,吐出来。”
酸腐味加剧了。地面的裂缝在扩大,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呕吐?灰白色的水泥浆从裂缝中涌出来,带着气泡,带着热量,带着某种令人窒息的——
记忆?
高笑看见了。不是看见,是某种更直接的、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灌注的——幻觉?胡惟庸在水泥浆中跳舞,马皇后在水泥浆中唱歌,零号在水泥浆中——
哭泣?
“它在选择,”沈旺说,水泥手重新插进沙里,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锚?“选择,第一个,要消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