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浆涌上来,擦着高笑的靴尖过去。温热,气泡破裂的细响,酸腐味冲进鼻腔。高笑后退一步,想起二十一世纪工地的搅拌站,那种水泥未干时的涩。
“它饿了。”朱元璋说,声音像砂纸磨铁。
高笑转头。老皇帝跪着,草绳腰带断了,粗布便服浸透汗水,眼睛却亮,像两颗刚从土里挖出来的炭。手里攥着老红,橡胶碗被捏得变形,鲜红的颜色在灰白浆体映照下——
“像番茄酱。”高笑说。
“什么?”
“您的胃,”高笑指向裂缝边缘堆积的浆体,“准备餐盘。鲜红的,灰白的,像——”
他从背上解下四只搋子,一一摆在浆体边缘。黄,红,白,蓝。
“像早餐。”
老通尖叫:“宿主!检测到被食用风险!建议立即硬化!”
“硬化个屁。”高笑挖出一颗石子,砸进浆体,溅起灰白水花,“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听过吗?”
“那是二十一世纪的安全标语!”
“现在,”高笑擦擦靴底,“是食用指南了。”
朱元璋笑,笑声像破风箱:“食用?朕的胃,要吃朕?”
“吃了您三十年。”高笑蹲下,手指悬在浆体上方三寸,感受温热,“洪武元年到现在。胡惟庸的意志,马皇后的歌声,零号的恐惧——”
他看向沈旺,水泥手插在沙里,像被遗忘的锚。
“——还有他的,十二颗牙齿。现在,”高笑指向浆体深处,灰白的、蠕动的食道,“要新鲜的。会跳舞的。”
“跳舞?”朱标的声音从十丈外传来,带着沙子呛过的沙哑。
“在胃里。”高笑捡起蓝玉,蓝色的搋子蹦了一下,像迫不及待的食客,“第四课。呕吐。但首先——”
他把蓝玉塞进朱元璋手里,老皇帝掌心温热,粗糙,带着老茧和洗不净的血。
“——您得,喂它一点。开胃菜。”
朱元璋看着蓝玉。橡胶碗朝天,木柄弯曲,像古老的微笑。
“怎么喂?”
“跳。”高笑说,声音像飘,“鸭步。呼吸。笑着——”
停顿。浆体起伏,朱元璋的眼睛成为唯一。
“——笑着,被吃。”
朱元璋站起来。
不是优雅的站,是某种被力量推上来的冲动。草绳腰带彻底脱落,粗布便服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他看向裂缝深处,灰白的、蠕动的、自己的胃。
“朕跳,”他说,声音像砂纸,“它吃。然后?”
“然后,”高笑把老黄塞进朱标手里,把小泪塞进沈旺的水泥手里,“我们一起。共振。六人,六只搋子,让它——”
停顿。浆体开始旋转,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搅拌?
“——让它,饱。”
朱标看着手中的老黄。黄色的搋子,裂着缝,带着高笑的体温,像某种荒诞的——餐具?
“我要做什么?”
“握着。”高笑说,“感受震颤。不是控制,是——”
停顿。老黄在朱标手里扭动,像某种活物。
“——是,听它说话。”
“它说什么?”
老黄开口了,声音带着金属质的、被压扁的——饥饿?
“它说,”高笑笑,“它说,太子殿下,您比陛下,慢多了。”
朱标愣了一秒。然后笑,笑声像破风箱,像砂纸,像某种太久没用过的人声——但这次是真的开心,像孩子发现新玩具,像疯子发现——
另一个疯子,正在教,怎么疯得更自由。
“我慢,”他说,“我比父皇慢。我比风沙慢。我比——”
停顿。浆体旋转加剧,酸腐味被某种更清新的碱味替代。
“——我比,饥饿,慢。”
六个人,六只搋子,在裂缝边缘,在灰白的浆体前,在洪武十八年的夕阳下——
开始跳。
朱元璋先动。左腿向前,右腿向后,歪歪扭扭的鸭步,像只刚学会走路的鸭子。他的胃在响应,浆体的旋转与他的节奏同步,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
共鸣?
蓝玉在浆体中蹦跳。不是被吞噬,是某种更主动的、像某种被遗忘的——冲浪?橡胶碗朝天,木柄当腿,在灰白的浆体中画出歪歪扭扭的轨迹。
“第一课!”蓝玉喊,声音从胃深处传来,闷闷的,像古老的广播,“呼吸!比陛下慢!”
“比朕慢!”朱元璋重复,鸭步更歪,更狂,更——
自由?
朱标跟上。老黄在他手里震颤,像某种活物,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舞伴?他的鸭步比父亲更慢,更稳,像某种被长期训练的、令人窒息的——
耐心?
沈旺的水泥手在沙子里抓挠,像某种被遗忘的锚,然后——拔出。他站起来,不是优雅的站,是某种被力量推上来的冲动。小泪在他手里唱歌,不是《睡吧疯孩子》,是某种更原始的、像某种被遗忘的——
战歌?
“杀——哈哈——!”沈旺喊,水泥手在空中画出歪歪扭扭的弧线,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笑脸?
高笑最后动。四只搋子已经 distributed,他空手,赤足,水泥化的手指在夕阳下像某种荒诞的——指挥棒?
“第六课!”他喊,声音像飘,但每个字都清晰,“集体呕吐!”
“什么?”
“不是真的吐!”高笑笑,鸭步更狂,更歪,更——
荒诞?
“是,让它,以为,我们要吐!然后——”
停顿。浆体旋转到极限,酸腐味彻底消失,某种更清新的、更令人安心的——
饱?
“——然后,它饱。我们,活。它,变成,我们的——”
停顿。六个人的鸭步同步,六只搋子的震颤共振,灰白的浆体在裂缝中形成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
舞台?
“——变成,我们的,第五只搋子。在肚子里。随时随地,陪我们,跳鸭步!”
裂缝合拢。
不是坍塌,是某种更精确的、像某种被遗忘的、被满足的——闭合?灰白的浆体退潮,留下粗糙的、令人安心的——平台?
朱元璋躺在平台上。不是躺着,是某种更优雅的、像某种被遗忘的——休息?他的胃在肚子里,不是饥饿的,不是吞噬的,是某种更温和的、更令人安心的——
舞伴?
“朕的胃,”他说,声音像砂纸,像破风箱,但底层是某种被压抑的、即将爆发的——满足,“朕的胃,现在,是朕的,第五只搋子?”
“是您的,”高笑躺在旁边,四只搋子散落四周,像某种荒诞的——餐具,“在肚子里。随时随地,陪您,跳鸭步。比饥饿慢。比死亡慢。比——”
停顿。远处传来马蹄声,御林军的,整齐的,令人窒息的。
“——比,上朝,慢。”
朱元璋笑,笑声像破风箱,像砂纸,像某种太久没用过的人声——但这次是真的开心,像孩子发现新玩具,像疯子发现——
另一个疯子,正在教,怎么疯得更自由,更饱,更——
“更,”他说,声音轻得像飘,“更,会饿。但不怕饿。”
马蹄声近了。御林军的身影在风沙中显现,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观众?
高笑跳起来,不是优雅的跳,是某种被力量推上来的冲动。木柄当腿,橡胶碗朝天——但他手里没有搋子了,四只都散落在平台上,像某种荒诞的——行李?
“第六课!”他喊,声音像飘,但每个字都清晰,“逃跑!”
“什么?”朱元璋躺着,声音像砂纸。
“不是真的逃!”高笑笑,鸭步更狂,更歪,更——
荒诞?
“是,让他们,以为,我们要逃!然后——”
停顿。御林军的马蹄声成为背景,六个人的呼吸成为唯一的——
“——然后,笑着,被捉!”
朱元璋跳起来。朱标跳起来。沈旺的水泥手在沙子里抓挠,然后——拔出,跟上。四只搋子在地上蹦跳,像某种活物,像某种被遗忘的——
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