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硬化第三十七天,高笑总算能稍微动一下了。
也就只能动动手指。
右手食指和中指,在灰白色的水泥壳里僵着,怎么看都像一根被遗忘多年的老指挥棒。
他趴在广场正中间,底下压着千人雕塑,旁边摆着四根搋子,头顶挂着洪武十八年的月亮,光线冷得像个没人用的舞台灯。
“宿主。”
老通的声音从左边飘过来,带着一股金属挤扁似的疲惫。
“检测到你神经恢复。水泥化进度:百分之九十三,没法逆转。建议立刻——”
“立刻干啥?”高笑有气无力。
“立刻认命。”老红接得飞快,语气中二到爆表,“接受现实,变成广场,变成舞台,变成永恒的——”
“永恒的啥?”
“饿——”
小泪突然吱了一声,不再唱《睡吧疯孩子》,改成了一种碎碎的、听着就很饿的调子。
高笑手指猛地一僵。
这不是水泥封死的僵,是吓的。
小泪从来只唱“睡吧”,根本不会喊饿。
它是马皇后留下来的温柔BGM,是安慰人的,不是来要饭的。
“饿——”
小泪又响了一声,橡胶碗在月光下,看着就像一滴干了几百年的眼泪。
高笑费劲地扭头。
被水泥卡着,动作丑得一批,全是挣扎感。
他看向小泪,却发现声音不是从它那儿来的。
在小泪旁边,地面凹下去一块,慢慢浮出一个像座位的东西。
上面坐着个人。
不是朱元璋,不是朱标,不是沈旺。
是个看着软软暖暖的、被一股莫名气场裹着的女人。
“饿——”女人开口,声音跟小泪、跟马皇后一模一样,主打一个饿到极致。
高笑秒懂。
虽然没完全懂,但大概明白了。
这是首演的观众,是马皇后完整的意识,从饥饿里爬出来了。
“马皇后?”他嗓子干得像磨水泥。
女人慢慢转过来,饿得心急火燎,脸在月光下忽明忽暗,像水面,像水泥,像一面会动的镜子。
“高笑?”她确认,“第三代?”
“是。”
“我饿。”
高笑手指在壳里抓了抓。
不是打架,是很实在地示意。
他指了指旁边四根黄红白蓝的搋子,像在递一份离谱菜单。
“吃我?”
“不够。”马皇后说得直白,“你九十三,广场九十九,千人一百。加起来,也就一顿早餐。”
高笑忽然笑了。
笑得沙沙哑哑,像两块水泥在互蹭,可骨子里透着一股荒诞的乐。
“您不是当娘的吗?娘不都护着疯子吗?”
“当娘的也饿。”马皇后平静得吓人,“保护就是喂养,喂养就是吃掉,吃掉,就是让疯子永远不饿。”
高笑不动了。
不是摆烂,是悟了。
他想起朱元璋那胃,第五只搋子,天天跳鸭步,永远比饥饿慢半拍。
想起自己快被水泥吞了,百分之九十三,马上就是广场一部分。
想起那千人雕塑,百分百固化,合着是永恒的早餐。
“您要把整个舞团都炫了?”
“我要吃第六种语言。”马皇后说,“爹娘、孩子、工具、舞团,再加饥饿。第七种,最后一种,永远的那种。”
高笑手指又动了。
不像挣扎,倒像在指挥。
他指广场、指雕塑、指搋子,活像指着一个大型搞笑舞台。
“首演,看不看?”
“首演?”
“千人舞团,鸭步共振,第六种语言。”高笑说得清晰,“看完您选,吃我,或者我吃您,要不——一起饿。”
马皇后笑了。
笑声又饿又满足,像水泥摩擦,像高笑,像朱元璋,像一群穿古装的疯批同类。
“一起饿,比一起饱更慢、更久,更像当娘的。”
高笑两根手指在水泥里抬起来,像个正经指挥家。
“第一课!呼吸!比饥饿慢!比第七种语言还慢!”
千人雕塑居然动了。
铁甲反光,马蹄踏地,动作整齐得离谱,像一支失传千年的搞笑军舞。
马皇后往前一探身,饿到迫不及待。
“他们在跳?”
“在等您上场。”高笑说,“变成第八种语言,或者把前面几种全吃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高笑笑得疯疯的,“永恒饿,永恒跳,永恒当娘。”
马皇后“唰”地站起来。
饿得根本顾不上优雅。
“我加入,我跳,我饿。我,变成你第八只搋子?”
高笑整个人都懵了。
第八只?
朱元璋胃是第五,她茧是第六,饥饿是第七,她自己是第八?
合着全家桶凑齐了,就为一顿早餐?
“凑一起,就是顿完整早餐。”马皇后淡淡解释。
高笑手指一挥,指挥继续。
“第二课!鸭步!左脚向前!右脚,饿!”
马皇后真跳了。
动作不优雅,但特别饿,特别投入,活脱脱一只新晋第八搋子。
“第三课!笑着饿!”
马皇后放声大笑:“饿——哈哈——!饿——哈哈——!”
千人齐动,广场共振,整个场面又荒诞又好笑。
“第四课!集体硬化!变成早餐!”
马皇后直接扑过来。
高笑手指猛地一指:“变成,我的第八只搋子!”
马皇后当场定住。
“你在指挥我?”
“我邀请您。”高笑淡定,“一起饿,一起跳,无限种语言,无限种疯。”
马皇后又笑了,笑得通透又疯癫。
就在这时,广场猛地一震。
一道又粗又闷的声音,从地底炸出来。
“朕的胃,饿了。朕的第五只搋子,饿了。朕要吃早餐。”
声音顿了顿,带着一股帝王式的霸道搞笑。
“朕的妻子,朕的孩子,朕的……团长?”
高笑手指彻底僵住。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古代的早餐局,好像比他想象的还要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