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从广场深处慢悠悠爬了出来。
他那根草绳腰带早就断成两截,粗布衣服被水泥泡得透透的,紧紧贴在身上,跟第二层皮似的。
眼睛却亮得吓人,跟两颗刚从泥里刨出来的黑炭一样,藏都藏不住的饥饿感,直往外冒。
“朕的胃,饿了。”
他开口,声音糙得跟砂纸磨铁似的。
马皇后站在广场边上,原本还在流动的脸已经凝固了大半,跟一尊快干透的水泥雕像差不多。
她望着朱元璋,这个当年把她送进茧里、让她一等就是三十年、把她饿到发疯的男人。
“我也饿了。”她轻飘飘地说,每个字却格外清楚。
高笑躺在广场正中间,全身都被水泥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下右手两根手指头还能稍微动一动。
他看看朱元璋,又看看马皇后,这对分开三十年,一见面第一句全是“我饿了”的夫妻,没忍住笑了出来。
“早餐就一份。”他声音干巴巴的,跟两块水泥在互相蹭。
“朕知道。”朱元璋点点头,脚步走得歪歪扭扭,活脱脱就是鸭步,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老习惯。
“我知道。”马皇后也跟着点头,步子一模一样,别扭又滑稽,像是被饿出来的本能。
两人一起朝着高笑走过去。
与其说是一起,不如说是被饥饿赶着赛跑。
朱元璋的肚子咕咕直叫,马皇后半硬化的脸不停发抖,两种诡异的声音凑在一起,莫名有点搞笑。
“团长,你来分。”朱元璋在三丈外站住,“朕的特权,还是听你的?”
“听我的。”高笑淡淡开口,两根手指在水泥壳上轻轻敲着,像在打一种很古老的拍子,“我是团长,我指挥,我分配。”
“那你说,给谁。”马皇后也在三丈外站定,“给我,还是给他?”
高笑又笑了。
笑声又哑又干,却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荒诞劲儿。
“给我自己。”
朱元璋和马皇后当场僵住。
一脸懵,从头顶懵到脚后跟。
给自己?团长把早餐分给自己?那他们俩饿了三十年的,算什么?
“你才百分之九十三。”朱元璋皱眉,声音依旧糙得慌,“不够吃。朕的胃要百分之百。你的,加广场,加千人,才勉强够一顿。”
“我只有饥饿。”马皇后轻轻说,“饥饿不讲百分比,饥饿只想要吃不完的早餐。”
高笑的手指继续敲着水泥。
他瞥了一眼旁边四只颜色各异的搋子,黄红蓝白,怎么看都像一份离谱到极点的菜单。
“老通,算一下。九十三的我,加四只搋子,加广场,加千人,等于什么?”
“等于一顿完整的早餐。”老通的声音带着一股金属质感的疲惫,“但宿主,你会被彻底吃掉,无法挽回,建议……”
“建议什么?”
“建议你成为早餐的一部分,或者把早餐变成你的一部分,又或者……”
“又或者一起饿。”高笑直接接话,“永恒的饿,永恒的舞,永恒的团长。”
朱元璋往前挪了几步。
步子依旧歪歪扭扭,标准鸭步。
他在三丈外停下,盯着高笑那两根在水泥上敲来敲去的手指,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你指挥朕?”他问,声音底下藏着笑意。
“我指挥早餐。”高笑不慌不忙,“你可以选。吃我,就九十三。或者……”
他故意停了一下,把气氛搞得有点紧张。
“或者吃她。百分之百,完整的,永恒的。只不过,她会反吃。吃完你,吃完广场,吃完千人,吃完你整个大明。”
朱元璋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像破风箱,像砂纸摩擦,听着就很久没这么开心过,像小孩找到新玩具,像疯子撞见另一个疯子。
“朕不怕被吃完。”他说得坦荡,“朕怕的是饿,永远的饿,比死还慢,比被吃还折磨的饿。”
马皇后也往前走了几步。
同样的鸭步,同样的姿势,站到朱元璋身边,也隔着三丈远,盯着高笑的手指。
“我也不怕。”她轻声说,“我怕的是停。永远停下来,不跳,不饿,不当搋子,那才叫难受。”
高笑的手指继续敲着。
他看看朱元璋,又看看马皇后,这对夫妻,开口都是不怕,怕的东西却完全不一样。
“夫妻舞。”他开口。
“什么?”两人同时一愣。
“你们一起。”高笑解释,“跳鸭步,共振,互相吃,但不吃完。吃到五十,一人一半,谁都不饱,谁都不饿,永远都想再咬一口。”
朱元璋和马皇后对视一眼。
三十年前,他送她进茧;三十年后,她一开口就是饿;现在,结局居然是永远惦记着咬对方一口?
“朕同意。”朱元璋干脆利落。
“我同意。”马皇后跟着点头。
高笑的手指正式开始指挥。
他指指朱元璋,又指指马皇后,像是在指挥一对马上要上台的奇葩搭档。
“第一课,呼吸。比对方慢,比想咬一口的念头还要慢。”
朱元璋和马皇后同时动了。
鸭步走得歪歪扭扭,跟两只刚学会走路的笨鸭子似的,偏偏同步得让人头皮发麻。
脚步踩在广场上,哒哒响,像一段古老又搞笑的节奏。
高笑手指一扬。
目光扫过那四只搋子,像在看一支荒诞乐队。
“第二课,笑着饿!”
朱元璋放声大笑。
马皇后也跟着笑。
一个声音糙得像破锣,一个轻得像飘烟,凑在一起,居然格外和谐。
“饿哈哈!”朱元璋吼。
“饿哈哈!”马皇后应。
脚步彻底同步了。
不算完美,却被饥饿扭出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朱元璋的胃在叫,马皇后的脸在抖,像一对跨越三十年的老搭档在对话。
“你吃我?”朱元璋问。
“我吃你。”马皇后答。
“五十?”
“五十。”
“不饱?”
“不饱。”
“永远?”
“永远。”
高笑手指再挥。
看着这对又跳又笑、互相惦记着咬一口的夫妻,感觉这画面荒诞到了极点。
“第三课,互相吃,但不准吃完!”
朱元璋朝马皇后扑过去。
马皇后也朝朱元璋扑过去。
不是打架,是一种更原始、更疯批的舞蹈。
半硬化的身体撞在一起,咚咚响,像在打节拍。
“停!”
两人瞬间定住。
动作僵在半空中,距离只有三寸,跟两座雕塑似的。
“五十。”高笑宣布,“各自后退,各自留着,永远都想再吃一口。”
朱元璋往后退。
马皇后也往后退。
眼神里全是饿出来的不舍,脚步踩在地上,像一段搞笑又诡异的尾声。
高笑清清嗓子,正式宣布:
“早餐分配完毕。团长保留九十三,以及,指挥你们永远想再吃一口的权利。”
朱元璋和马皇后齐刷刷看向高笑。
那眼神,饿得发亮,都惦记着他那百分之九十三,惦记着指挥权,惦记着永远吃不够的感觉。
“下次。”朱元璋笑。
“下次。”马皇后也笑。
高笑手指一顿。
下次?还有下次?他这百分之九十三的身体,还能撑到下次?
“下次的早餐,”他慢悠悠说,“你们自己分,我退休。”
“退休?”朱元璋一脸不解。
“退休。”高笑点头,“团长累了,手指也累了,团长想……”
他顿了顿,故意吊人胃口。
“团长想被吃完,彻底,不可逆,变成早餐的一部分,变成你们永远想咬一口的一部分,变成……”
他再次停顿,广场和月光成了他的背景板。
“变成你们夫妻舞的伴奏。”
朱元璋和马皇后再次僵住。
满脸写着:你在说什么疯话?
伴奏?被吃完?变成永远吃不够的一部分?这叫哪门子退休?
“你疯了。”朱元璋直白评价。
“我是疯了。”高笑坦然承认,“疯子的退休,本来就该疯。你们可以永远吃我,永远吃不完,永远……”
他顿了顿,让气氛再往上顶一顶。
“永远想再咬我一口。我,高笑,第三代团长,永恒早餐,永恒伴奏,永恒的……”
他故意拖长音。
“永恒的疯。”
朱元璋和马皇后又对视一眼。
眼神里全是复杂情绪,饿、懵、荒诞,搅和成一团。
他们想要那百分之九十三,想要永恒早餐,可心里又隐隐觉得……
“我们不同意。”朱元璋开口。
“我们不同意。”马皇后跟着说。
高笑手指彻底僵住。
这回是真懵了。
不同意?不让他被吃完?不让他退休?那他们到底想干嘛?
“我们要你活着。”朱元璋认真起来,“继续指挥,永远指挥,保持九十三,永远让人想咬一口,但不是伴奏,是团长,是疯子,是……”
他顿了顿。
“是我们的孩子。”
马皇后笑了。
笑声又轻又疯,明显是真的开心。
她望着高笑,望着这个第三代、还想把自己玩死的团长。
“我们的孩子。第一代是我,第二代刘天刘地,第三代是你,第四代……”
她慢悠悠说:
“第四代,就是你和柳如烟的,或者你和蓝玉的,又或者……”
她坏笑一下。
“你和我们的胃。第五只、第六只、第七只、第八只,无穷无尽的搋子,无穷无尽的疯,无穷无尽的……”
“无穷无尽的早餐。”
高笑人都傻了。
孩子?他和柳如烟?和蓝玉?和朱元璋马皇后的胃?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也太离谱了吧。
“我……”他干笑,“我水泥化九十三,不可逆,我不能……”
“你能。”朱元璋打断他,“朕的胃五十,她的饥饿五十,加起来一百,喂你。把你从九十三,喂到一百零一,超越,变成第四代,变成……”
“变成我们的孩子。”
高笑手指猛地一僵。
不是水泥僵,是从骨子里冒出来的震惊。
喂他?超越?第四代?和柳如烟、蓝玉、甚至他们的胃生下一代?
“我拒绝。”他忽然笑了,笑意藏都藏不住。
“拒绝?”朱元璋皱眉。
“拒绝。”高笑语气坚定,“我有更好的主意。你们喂我,我到一百零一,超越,成第四代。但我不和柳如烟,不和蓝玉,不和你们的胃。”
他一字一顿:
“我和你们的夫妻舞。我当伴奏,不是孩子,是永恒早餐,永恒的疯,永恒的……”
“永恒的团长。只不过,是退休团长。我指挥,不跳;我伴奏,不吃;我存在,不饿。永远想咬一口,却永远吃不到;永远被惦记,却永远吃不完。这才是……”
他看着两人懵圈的脸,笑得更疯了。
“这才是我的退休。”
朱元璋和马皇后对视,眼神里全是:这小子比我们还疯。
“朕不同意。”朱元璋哼了一声。
“我同意。”马皇后立刻举手。
朱元璋猛地转头看她,一脸不敢相信。
你同意?你想要这么个永远吃不到、永远惦记着的伴奏?
“为什么?”他问。
“因为。”马皇后轻轻说,“这样一来,我就永远有想咬一口的东西了。不是人,不是搋子,不是胃,是……”
“是退休团长,是伴奏,是存在,是不饿。永远想咬,却永远咬不到。这就是……”
“永恒的母亲,永恒的保护,永恒的……”
“永恒的疯。”
朱元璋愣了半天,忽然放声大笑。
笑得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像个找到同类的疯子,像个终于懂了妻子的丈夫。
“朕同意。”
高笑手指轻轻一敲。
成了?他们真同意了?
他的退休,他的伴奏,他的永远存在、永远不饿、永远吃不到、永远吃不完?
“那么。”他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第一课,夫妻舞,伴奏版。我指挥,你们跳,我不饿,我不吃,我……”
“我永恒。”
朱元璋和马皇后同时动了。
鸭步依旧歪歪扭扭,却同步得吓人。
脚步哒哒响,古老又搞笑。
高笑的手指在水泥上轻轻敲击,像一段永恒的节拍。
“第二课,笑着饿,但伴奏不饿!”
“饿哈哈!”
“饿哈哈!”
两人一边跳一边笑,广场在共振,搋子在震颤,月光冷冷地洒下来。
高笑躺在正中央,不动、不饿、不被吃,却指挥着一切。
这就是退休?
这就是伴奏?
这就是永恒的疯?
就在这时,远处风沙里,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是一两匹,是密密麻麻一大片。
不是御林军,那整齐程度,反而让人心里一紧。
一道熟悉又泼辣的声音,从风沙里钻出来:
“高小乙!”
声音带着沙子呛过的沙哑,底下却藏着快要憋不住的笑意。
“我怀孕了!”
高笑那两根一直淡定指挥的手指,瞬间彻底僵住。
不是水泥硬化的僵。
是从灵魂深处,喷涌而出的——
极致荒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