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
高笑僵在原地。
他低头,死死盯着手里的马桶搋子。
二十一世纪人类最大的认知危机,正以一种荒诞到令人窒息的方式,降临在他身上。
“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马桶搋子冷冷道。
高笑喉咙发干:“你到底是——”
“你手机。”
马桶搋子粗暴打断,语气里满是难以言喻的屈辱。
“准确说,是你手机里的AI助手‘小通’。陪你穿越时载体炸了,只能临时寄居在这……枣木柄硅胶吸盘的破玩意儿里。”
高笑低头一看。
发黄的橡胶碗,边缘裂着几道狰狞的缝。木柄油亮包浆,透着一股子陈年厕所的沧桑气息。
他最后的记忆,是出租屋马桶边刷短视频,手机一滑掉进去,他下意识伸手去捞——
“是你把我拽进来的?”高笑咬牙切齿。
“是下水道把你吸进来的,我只是顺便。”
马桶搋子冷漠纠正。
“对了,你现在这身体叫高小乙,教坊司杂役,专业倒马桶。恭喜,专业对口。”
高笑还没骂出声。
怀里忽然一软。
“高小乙——”
慵懒女声贴着耳朵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暧昧。
“你攥着那东西多久了?打算抱着它过一辈子?”
高笑浑身一僵。
缓缓转头。
一张苍白却艳丽的脸撞入眼帘。右眼角一颗泪痣,在昏暗中像一滴凝固的血。
被子滑到腰际,藕荷色肚兜带子松垮垮挂着,锁骨上一圈青紫指痕,刺得人眼疼。
“柳如烟。”
女人轻笑,手指轻轻划过他胸口。
“你欠我一条命,记得吗?”
“……我该记得?”
柳如烟指尖一顿。
她歪头看他,像只餍足的猫,眼神却冷得像蛇。
那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从眉毛到下巴,像在看一件待估价的货物。
“前日你冲撞魏国公府轿子,被打破头,是我求刘妈妈救你回来。”
她一字一顿,像在教傻子。
“昨夜礼部王郎中夫人查岗,我把你推出去当奸夫,茶壶开了你瓢。你血流一床,喊了一晚上疯话。”
“什么疯话?”
“手机、外卖、996、福报。”
柳如烟嘴角扯了扯,那弧度很浅,转瞬即逝。
“刘妈妈说你中邪,要请道士烧了你。我说不用,等你断气直接扔乱葬岗,省柴。”
高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黑垢板结。
这双手的主人,在教坊司倒马桶,被打,被当替罪羊,流血一夜,连烧他的柴都不值。
“现在什么年份?”
“洪武十八年,三月初七。”
高笑瞳孔骤缩。
洪武十八年!
朱元璋还在!太子朱标还在!胡惟庸案刚过三年,老朱的刀还在疯狂乱砍!
而教坊司——罪臣女眷的流放地,权力斗争的垃圾场,今天活着明天就可能被锦衣卫拖走剁碎的鬼门关!
“系统!”他在心里狂吼,“你有什么功能?”
马桶搋子在他掌心震了震,触感诡异得像活物在扭动:
“第一,历史事件预警,数据库损坏,只能提前十分钟。第二,技能临时加载,每天一次,时长看脸。第三——”
它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我能当武器,硬化后等于青铜短棍,用完休息三天。”
“就这?”
“就这。哦对,我还能通马桶,再次恭喜专业对口。”
高笑差点把它甩飞。
下一秒。
柳如烟猛地扑过来,死死捂住他的嘴。
手掌冰凉,带着脂粉腻滑,力道却大得像铁钳。
“别出声。”
她唇几乎不动,声音从齿缝挤出来。
“听。”
高笑耳朵一竖。
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金属碰撞声。
还有——绣春刀出鞘的轻响。
那声音清脆、冰冷,像死神用指甲刮过玻璃。
一下。
又一下。
“北镇抚司。”
柳如烟脸色瞬间惨白,连那颗泪痣都仿佛褪了色。
“是来抓人的。”
“抓谁?”
“胡党余孽。”
她缩成一团,像要嵌进墙里。
“上月抓了十二个,上上月二十个,这个月的指标……还没凑够。”
她没说完,高笑已经懂了。
指标。凑数。
教坊司就是锦衣卫的屠宰场,刘妈妈是屠夫,她们这些妓女、乐工、杂役,全是待宰的羔羊。
脚步声停在门外。
“系统!预警!”
“来了!”
马桶搋子声音发紧,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十分钟后,锦衣卫千户沈旺破门,指控柳如烟私通胡党,当场杖毙。你作为奸夫,同罪!”
“解决办法?”
“没有。沈旺洪武十七年上位,靠的就是杀伐果断,从不——”
“从不冤枉好人,也从不放过坏人?”
高笑冷笑。
“老套路了。他弱点是什么?”
马桶搋子沉默一秒。
那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
“……怕鬼。”
“???”
“追查胡惟庸案时,他亲手活埋了胡惟庸幼子,八岁,穿红衣裳,右手六指。从此夜夜噩梦,请过道士、和尚、喇嘛,全没用。上个月他活埋第三个‘胡党’后,开始吃斋念佛。”
高笑眼睛瞬间亮了。
赌局,开始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三下,不重,却带着猫捉老鼠的耐心,和令人窒息的礼貌。
“柳姑娘。”
男声低沉沙哑,像砂纸磨铁。
“北镇抚司沈旺,开门。”
柳如烟看向高笑。
恐惧、绝望,还有一丝诡异的期待。
像溺水的人抓最后一根稻草。
高笑举起马桶搋子。
橡胶碗对着窗外天光,像举着一件荒诞又神圣的法器。
又像举着他自己破碎的二十一世纪人生。
“柳如烟。”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你想活命吗?”
“你有办法?”
“有。但你要跟我演一出戏。”
“什么戏?”
高笑笑了。
那笑让柳如烟后背发凉——不是疯,是赌徒推上全部筹码的平静,是溺水者抓住浮木时的狰狞。
“装神弄鬼。”
他抬头,对着门外朗声道:
“沈千户!进来可以,但先听我一言!”
门外安静一瞬。
那安静像绷紧的弓弦,随时会断裂。
“你是何人?”
“高小乙,教坊司杂役。”
高笑顿了顿,故意让空气凝固,让恐惧发酵。
“也是——胡惟庸胡丞相的守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