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主,你手汗太多了。”
马桶搋子在高笑手里扭了扭,橡胶碗发出令人不适的黏腻声响。
“再这么下去,我要得脚气了。你知道脚气真菌在硅胶表面的存活率是多少吗?百分之八十七!我迟早烂成一个漏勺。”
“闭嘴。”
高笑把搋子往怀里掖了掖。
“你根本没有脚。”
“我有根。木柄就是我的根,现在这根正在被你体液浸泡。”
系统的声音带着某种夸张的、戏剧性的悲痛:
“我怀念二十一世纪。我怀念干燥。我怀念你的手机壳,那是磨砂的,吸汗的,文明的——”
“我说闭嘴!”
高笑暴喝出声。
旁边正在刨土的柳如烟手一抖,铁锹差点砸自己脚上。
“你跟它吵架?”她挑眉,那颗泪痣在晨光里一跳一跳的,“一个搋子?”
“它先骂我的。”
“它骂你什么?”
“说我手汗多。”
柳如烟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带着血腥味的笑,是某种更真实的、被意外戳中的笑,像冰面裂开一道缝,底下是活水。
“高小乙,”她说,“你是个疯子。”
“谢谢。”
“不是夸奖。”
“我当真夸奖听。”
柳如烟摇摇头,继续刨土。
他们已经在乱葬岗边缘挖了一个时辰,不是埋人,是造物。
高笑要造一样东西——水泥。
不是系统给的,系统只给“技能加载”,不给配方。是他在二十一世纪刷短视频刷到的:石灰石、黏土、铁矿渣,三比一比零点五,煅烧研磨。
没有窑,就用乱葬岗随处可见的、被野狗啃得半焦的人骨当燃料。
“你确定这能行?”柳如烟看着他把碎骨头扔进临时砌的土灶,眉头皱得像麻花。
“不确定。”
高笑往灶里扇风。
“但沈旺的眼线在三百米外看着,我们得给他们看点东西。烧骨头冒黑烟,像不像通灵?”
“像不像我不知道,”柳如烟退后两步,“臭是真的臭。”
确实臭。
人骨燃烧的气味和兽骨不同,更腥,更闷,像某种被压抑的、不甘的呐喊。高笑被熏得眼泪直流,但手很稳。
他在二十一世纪是土木狗,工地搬过砖,搅拌站睡过觉,水泥配比是肌肉记忆。
“系统,”他在心里喊,“技能加载,我要‘明代工匠经验’。”
“加载中……”
马桶搋子的声音难得正经。
“警告:该技能与宿主现有知识重叠度百分之六十三,预计效果衰减。建议更换为‘明代方士话术’或‘基础御前礼仪’。”
“就这个。”
“确认。时长:一个时辰。副作用:加载期间,宿主将不由自主地用南京官话背诵《天工开物》原文。”
“什么?!”
高笑还没骂完,一股陌生的、滚烫的知识已经灌进脑海。
他张开嘴,发出的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凡石灰,经火焚炼为用。以蜃灰为墙,以瓦灰砌石,以砖灰填缝——”
“你干什么?”柳如烟惊恐地看着他。
“我——”高笑拼命捂嘴,“我控制不住——”
“以煤炭为薪,以人骨为引,以阴阳为炉——此物,名曰‘通灵灰’,可封鬼门,可镇尸变,可——”
“可闭嘴吗?”
柳如烟一铁锹拍在他背上。
高笑终于停了。他大口喘气,看着土灶里已经开始泛红的骨堆,又看着旁边石臼里磨好的石灰石粉、黏土粉、铁矿渣粉——三比一比零点五,肌肉记忆还在。
“成了。”他说,声音终于恢复正常。
“加水。”
柳如烟将信将疑地递过水囊。高笑倒水,搅拌,灰白色的浆体在石臼里旋转,像某种活物,像某种被唤醒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这有什么用?”柳如烟问。
高笑没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马桶搋子,在柳如烟和系统同时的抗议声中,把橡胶碗整个摁进水泥浆里。
“宿主!你干什么!我要硬化!我要硬化!”系统尖叫。
“硬化个屁,”高笑说,“我要你当模具。”
他等了三息。
水泥初凝,橡胶碗被固定成一个完美的、中空的半球。然后他拔出搋子,木柄上沾满灰浆,像某种荒诞的权杖。
“这是……”柳如烟凑近。
“胡惟庸的骨灰瓮。”
高笑说,声音带着赌徒推上筹码时的平静。
“沈旺亲手埋的孩子,没有棺,没有椁,只有土。现在我们给他造一个——用‘通灵灰’,用‘守墓人’的法力,用……”
他顿了顿,看着手里那个灰扑扑的、还在微微发热的半球:
“用二十一世纪的建筑垃圾知识。”
胡长安一直在旁边看着。
从土里爬出来到现在,他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发出某种细微的、像啮齿动物一样的声响——啃骨头,或者磨牙。
他的眼睛很亮,太亮了,像两颗烧红的炭,像某种长期饥饿导致的、病态的亢奋。
“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不是守墓人。”
高笑转头看他。
“守墓人不会用……”
胡长安指着那个水泥半球,眉头皱成奇怪的弧度,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困惑。
“我爹……胡惟庸……他请过工匠……修过观星台……用过类似的……灰……”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
但高笑听懂了——胡惟庸生前,确实接触过类似水泥的东西。不是系统说的,是历史本身埋下的伏笔。
“这叫‘通灵灰’,”高笑面不改色,“胡丞相托梦教的。”
“你,胡长安,胡丞相的嫡子,死而复生,亲手见证父亲的遗志——这个剧本,你喜欢吗?”
胡长安的眼睛更亮了。
“喜欢……”他喃喃,“喜欢……我帮你们……闹鬼……”
他忽然扑过来,不是攻击,是跪拜,额头撞在水泥半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爹……儿子不孝……儿子……来陪您了……”
高笑和柳如烟对视一眼。
疯子。
三个疯子。
乱葬岗上,一个用水泥造骨灰瓮的穿越者,一个从土里爬出来的胡党余孽,一个教坊司出来的咬人姑娘。
“系统,”高笑在心里说,“眼线还在吗?”
“在。西北方向,二百八十米,两个。另外——”
系统顿了顿,声音变得古怪。
“正东方向,新增一人,距离四百米,没有呼吸声。”
“没有呼吸?”
“没有。但有心跳。很慢,每分钟十二下。不是人类正常范围。”
高笑的手僵住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正东方向。
晨雾正在散去,乱葬岗的轮廓逐渐清晰——枯树,荒坟,野狗,还有……
一个人影。
很高,很瘦,穿着某种看不出颜色的长袍,站在最远处的一座新坟上,背对着他们。
像是在看日出,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柳如烟,”高笑低声说,“你认识那个人吗?”
柳如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她的身体突然僵直,像被某种冰冷的、无形的东西击中。
“不认识。”
她说,声音轻得像飘。
“但那个位置……那个坟……是我上个月亲手埋的。礼部主事,王郎中的侄子,查岗时死在我床上的那个。”
高笑明白了。
不是人。
或者说,不是活人。
是沈旺的另一枚棋子,是这场“闹鬼”大戏的观众,还是……
“宿主,”系统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张,“建议立即执行‘大动静’计划。那个‘东西’,正在靠近。速度:每秒三米。不是走,是……飘。”
高笑没有犹豫。
他举起那个水泥半球,用最大的声音喊,南京官话的腔调自动回归,像某种被加载的技能在强行运转:
“沈千户!你看见了!胡惟庸之子!死而复生!通灵灰为证!”
没有回应。
但西北方向的眼线动了——高笑能感觉到,某种视线正在聚焦,某种记录正在进行。
“还不够,”系统说,“需要更直接的视觉刺激。建议:让胡长安‘诈尸’。”
“他已经诈过了,从土里爬出来的。”
“不,”系统的声音带着某种疯狂的、赌徒般的兴奋,“让他‘再死一次’,然后‘再活一次’。宿主,你手里有水泥,有‘通灵灰’,有胡惟庸的‘骨灰’——你缺一个舞台。”
高笑懂了。
他看向柳如烟。柳如烟也看着他,那颗泪痣在晨光里像一滴凝固的血,像某种无声的询问。
“配合我,”他说,“最后一次。”
“什么?”
“杀了他。”
高笑指向胡长安。
“然后,让他活过来。”
柳如烟的眼睛瞪大了。
不是恐惧,是某种被点燃的、疯狂的、终于找到同类的东西。
“怎么杀?”
“掐脖子,”高笑说,“像刘妈妈教你的那样。但不要真掐死,让他晕,让他翻白眼,让他——”
“让他看起来像死了。”柳如烟接话,嘴角扯出那个熟悉的、带着血腥味的笑。
“我懂。我练过。很多客人……喜欢这种。”
她走向胡长安。
胡长安还在跪拜,额头抵着水泥瓮,喃喃自语。柳如烟的手伸向他后颈,动作轻柔得像抚摸,像某种被训练了无数次的、职业性的温柔。
然后她发力。
胡长安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破风箱,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他的眼睛瞪大,看向高笑,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某种……期待?感激?
“爹……”他最后说出一个字,然后翻白眼,软倒。
柳如烟松开手,退后一步。
她的呼吸很稳,手指也很稳,只是指甲缝里多了几道新鲜的血痕——是胡长安的,还是她自己的,分不清。
“三十息,”她说,“最多。再长,真死了。”
高笑点头。
他跪下来,把水泥瓮扣在胡长安脸上,像某种荒诞的呼吸面罩,又像某种神秘的法器。然后他举起马桶搋子,木柄朝天,橡胶碗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泥浆。
“系统,”他在心里喊,“硬化!”
“确认。形态:青铜短棍。时长:一刻钟。副作用:硬化结束后,本系统将进入三天休眠,期间无法预警、无法加载技能、无法——”
“硬化!”
一道青灰色的光芒从搋子表面闪过。橡胶碗收缩,变硬,浮现出某种古老的、符文般的纹路。木柄延长,变粗,握在手里像某种权力的象征,像某种跨越时空的、荒诞的权杖。
高笑用它敲击水泥瓮。
“铛——”
声音清脆,悠远,像钟,像某种被唤醒的、沉睡的东西。
“胡惟庸!”他喊,用最大的声音,用南京官话的腔调,用赌徒推上全部筹码时的疯狂。
“你的儿子!你的血脉!你的——”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然后说出那个在二十一世纪烂大街、在洪武十八年足以诛九族的词:
“——遗产!”
水泥瓮动了。
或者说,瓮下的胡长安动了。他的手指抽搐,然后握拳,然后——推开瓮,坐起来,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扩散,像某种真正从冥界返回的东西。
“爹……”他说,声音空洞,像回音,“我看见了……爹……”
高笑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也许是真的幻觉,也许是缺氧导致的脑损伤,也许是……系统说的“量子幽灵”真的存在。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西北方向的眼线,终于动了。
两个黑影从灌木丛中站起,绣春刀出鞘,却不是攻击——是记录,是见证,是某种被眼前景象震慑后的、本能的仪式。
而正东方向,那个“没有呼吸的东西”,停了。
它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们,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微笑?
高笑看不见它的脸,但他能感觉到。某种冰冷的、审视的、带着某种古老智慧的东西,正穿透晨雾,落在他们三个疯子身上。
“宿主,”系统的声音从青铜短棍里传来,带着金属的共鸣,“警告:正东目标,身份识别中……识别失败。数据库损坏,无法匹配。但——”
它顿了顿。
“它说了一句话。唇语分析:‘有趣。’”
高笑的手心全是汗。
有趣。
一个从坟里爬出来的、没有呼吸的东西,说“有趣”。这是评价,是许可,还是……某种更可怕的、猎食者观察猎物时的消遣?
“接下来怎么办?”柳如烟低声问。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不是恐惧,是兴奋,是赌徒看到更大筹码时的战栗。
高笑看着手里的青铜短棍,看着地上“复活”的胡长安,看着远处那个神秘的观察者。
“接下来,”他说,“我们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