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笑跪在奉天殿外的青砖地上,膝盖已经麻了。
从卯时跪到巳时,三个时辰,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把紫禁城的红墙照得像血。他数过地砖,一共三百七十二块,其中十七块有裂缝,五块刻着某种看不清的划痕——也许是前任跪死的人留下的。
“宿主,”系统的声音从怀里传来,带着金属质感的虚弱,“友情提示:你还有十一分钟硬化时长,之后我将进入七十二时辰休眠。建议在此之前,完成所有需要‘青铜短棍’的骚操作。”
“闭嘴。”高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在装死。”
“装死不需要呼吸。你的呼吸频率是每分钟十七次,过高。建议降至八次以下,配合瞳孔扩散——”
“我说闭嘴!”
旁边传来一声轻咳。高笑没转头,他知道是谁——柳如烟,同样跪了三个时辰,但姿势比他好看。脊背挺直,脖颈微垂,像一朵被暴风雨打蔫的、但还没断茎的花。
“你跟它吵架?”她嘴唇不动,声音从齿缝飘出来。
“它骂我呼吸太吵。”
“你确实吵。”
“……谢谢。”
“不是夸奖。”
“我当真——”
“别说了。”柳如烟终于偏头看他一眼,那颗泪痣在烈日下像一滴干涸的血,“有人来了。”
高笑屏住呼吸。
不是系统建议的“每分钟八次”,是真的屏住。因为他看见了那个人——从奉天殿的阴影里走出来,穿着杏黄色的圆领袍,腰带上绣着四团龙纹,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看不见的、令人窒息的韵律上。
太子朱标。
洪武年间,唯一能让朱元璋露出“人”的表情,唯一能在老朱的刀下救人,唯一……可能理解“水泥”是什么东西的人。
“高小乙?”朱标停在他面前,声音不高,但清晰得像水银泻地,“父皇召见。只你一人。”
高笑的心跳漏了一拍。
只他一人。意味着柳如烟要留在这里,跪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意味着胡长安——那个还在宫外“养伤”的、死过两次的胡惟庸之子——随时可能被沈旺的人带走。意味着他要独自面对那个……
“系统,”他在心里喊,“朱元璋的恐惧值是多少?”
“检索中……警告:目标‘朱元璋’数据超出本系统处理能力。建议替换为‘洪武皇帝’‘朱重八’‘当今圣上’等——”
“就告诉我,他怕不怕鬼?”
“历史记录显示: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爆发前夜,朱元璋曾在梦中见到‘无面之人’,此后三日未上朝。洪武十五年,马皇后崩,朱元璋七日不食,召僧道千人入宫超度,期间曾问‘皇后魂魄可曾归来’。”
高笑懂了。
怕。但不是沈旺那种“怕鬼”,是更高层次的、对“未知”的敬畏。是权力巅峰者唯一无法掌控的东西——死亡,命运,还有……
“高小乙?”朱标又喊了一声,这次带着几分好奇,“父皇不喜等待。”
“草民在。”高笑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草民……有一物,想先呈给太子殿下。”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东西——不是马桶搋子,是另一件。用水泥做的,巴掌大,中空,表面粗糙得像某种原始的、被遗忘的艺术品。
“此物,名曰‘通灵灰’。”他说,声音带着系统加载的、不由自主的南京官话腔调,“可封鬼门,可镇尸变,可……”
他顿了顿,看着朱标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温和,但温和底下是某种和父亲如出一辙的、审视的锐利。
“可筑城。”他说,“千里之城,万年不倒。”
朱标的眼睛亮了。
不是贪婪的亮,是某种被点燃的、属于工程师的、属于建设者的亮。高笑后来才知道,这位太子殿下,在洪武年间最出名的不是仁德,是监修南京城墙——用了二十八年,动用了二十八万民工,砌出了世界上最长的、最坚固的、至今仍在使用的防御工事。
“筑城?”朱标接过那个水泥块,手指摩挲着粗糙的表面,“此物……比糯米灰浆如何?”
“更坚,更韧,更——”高笑想说“便宜”,但及时刹住,“更通灵。需以人骨为引,以怨气为炉,以——”
“以胡惟庸案的三万冤魂为引?”朱标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像某种被压抑的、危险的叹息,“高小乙,你知道父皇为什么召见你吗?”
高笑的心跳加速。
“不是因为你会‘通灵’。”朱标说,“是因为沈旺的报告里写,你让胡惟庸之子,死而复生。”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高笑脸上,像某种温柔的解剖,“父皇不信鬼神。但父皇信……”
他也没说完。但高笑懂了。
朱元璋信的是控制。控制鬼神,控制人心,控制一切不可控的东西。如果高笑真的能让死人复活,那他就是可控的鬼神。如果高笑是假的,那他就是可控的骗子。无论真假,都要经过测试——
“父皇要你用‘通灵灰’,修一座假山。”朱标说,“御花园,太湖石的位置,三日为期。事成,你活。事败……”
他也没说完。但高笑已经看见了——奉天殿的阴影里,某个穿着飞鱼服的身影正在擦拭绣春刀。沈旺。或者另一个沈旺。或者比沈旺更可怕的、不需要名字的东西。
“草民领旨。”他磕头,额头再次撞在青砖上,这次更响,像某种古老的、自愿的献祭。
御花园的太湖石,高笑见过。
不是在这一世,是在二十一世纪。南京博物院,明代园林展,那块“玉麒麟”太湖石,标价三千万,说明牌上写着:“洪武年间御花园旧物,永乐北迁时遗留”。
现在,那块石头还在原位。而他,高笑,要用水泥,造一座能骗过朱元璋眼睛的假山,替换它。
“你疯了。”柳如烟说。她终于被允许站起来,但只能站在假山工地外围,和二十个锦衣卫一起看着,“三天。你只有三天。系统还有多久?”
“七个时辰。”高笑把水泥浆倒进木模,动作机械而精准,“硬化结束后,七十二时辰休眠。也就是说,最后十二个时辰,我要凭肌肉记忆完成。”
“凭什么是你?”柳如烟的声音带着某种被压抑的、尖锐的东西,“胡长安呢?他不是胡惟庸的儿子吗?他不是‘死而复生’的奇迹吗?”
“胡长安在诏狱。”高笑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沈旺的人,卯时带走的。说是‘保护性羁押’,其实是……”
他没说完。但柳如烟懂了。是筹码,是威胁,是某种随时可以被捏碎的、高笑的软肋。
“所以你才要筑城?”她问,“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换他出来?”
高笑的手停了一下。
水泥浆从木模边缘溢出来,沾在他的手指上,温热,粗糙,像某种活物的血。他看着那灰色浆体,想起二十一世纪工地的清晨,想起搅拌机的轰鸣,想起安全帽上的划痕,想起某个暴雨夜,他和工友躲在水泥罐车下面抽烟,说的那句话——
“混凝土,是液态的石头。你把它倒进任何形状,它就变成任何形状。没有灵魂,没有意志,但……”
他顿了顿,看着柳如烟的眼睛:
“但只要你给它时间,它比谁都活得久。”
柳如烟看着他。很久。那颗泪痣在夕阳下像一滴凝固的、古老的泪。
“你是个疯子。”她说。第三次了。
“第三次了。”
“这次是真的——”
“我知道。”高笑打断她,“这次是真的。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忙。”
“什么?”
“刘妈妈。”高笑说,声音轻得像某种共谋,“她给你的地图,标记了锦衣卫的暗哨。我要反向利用——让沈旺的人,看见我想让他们看见的东西。”
“什么东西?”
高笑笑了。那笑带着系统式的、油滑的、又疯又燃的味道:
“胡惟庸的鬼魂。在水泥里。在假山深处。在……”
他指向太湖石的位置,指向那块真正的、价值三千万的、将在六百年后陈列在博物院里的石头:
“在那块石头下面。洪武十三年的冤魂,从未散去。”
第三日,子时。
假山竣工。高笑跪在朱元璋面前,膝盖下面是新铺的青砖,还带着水泥的温热。他不敢抬头,但能感觉到——那种被权力浸泡的、令人窒息的存在感,像某种无形的、粘稠的液体,从奉天殿的每一个角落渗透出来。
“抬起头来。”声音不高,但像砂纸摩擦生铁,像某种被岁月磨砺到极度的、危险的平静。
高笑抬头。
他看见了朱元璋。不是画像上的,不是历史书上的,是真实的——七十岁,或者更老,或者因为权力而显得不老。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像两颗烧红的炭,像某种长期燃烧、从未熄灭的火。嘴角下垂,带着某种被压抑的、习惯性的怒意。但最可怕的,是眼神——那种看穿一切的、审视的、像在看一件待估价的货物的眼神。
“此物,”朱元璋说,指向假山,“能镇魂?”
“能。”高笑说,声音带着系统残留的最后一丝南京官话腔调,“以人骨为引,以怨气为炉,以——”
“以胡惟庸的三万冤魂为引?”朱元璋打断他,声音里没有任何波动,“高小乙,你知道胡惟庸案,死了多少人吗?”
“三万一千七百余人。”高笑脱口而出。这是系统休眠前留给他的最后数据。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眯。那变化很细微,但高笑捕捉到了——惊讶,或者某种更复杂的、被压抑的东西。
“你数过?”
“草民……通灵时,见过。”
沉默。漫长的沉默。奉天殿里只有烛火噼啪,和某种高笑听不清的、可能是朱元璋呼吸的声音。
然后,朱元璋动了。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动作比高笑想象的更快,更稳。他走向假山,走向那座用水泥、人骨灰、还有高笑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浇筑出来的、粗糙的、荒诞的造物。
“此物,”他说,手指触碰假山表面,“比糯米灰浆如何?”
“更坚,更韧,更——”
“更通灵?”朱元璋转头看他,嘴角扯出一个难以解读的弧度,“高小乙,你知道朕最恨什么吗?”
高笑的心跳加速。
“朕最恨,”朱元璋说,声音轻得像某种危险的耳语,“被人当刀使。胡惟庸案,有人借朕的刀,杀自己的敌。朕知道。朕一直知道。”
他顿了顿,手指从假山表面收回,在烛火下审视自己的指尖——那里沾着一点灰白色的水泥粉末。
“但朕也需要这把刀。”他说,“需要它锋利,需要它见血,需要它……让人怕。”
他转向高笑。那双眼睛,在烛光下像某种古老的、深渊般的存在。
“你的‘通灵灰’,”他说,“能让刀更锋利吗?”
高笑懂了。
不是问水泥。是问控制。控制鬼神,控制人心,控制一切不可控的东西。朱元璋要的不是一座假山,是一个符号,一个工具,一个……
“能。”高笑说,声音稳得可怕,“但需以圣上之血为引,以龙气为炉,以——”
“以朕的威名为镇?”朱元璋笑了。那笑声像破风箱,像砂纸,像某种太久没有使用过的、被强行启动的功能,“高小乙,你是个疯子。”
第四次了。
“草民……”
“但朕喜欢疯子。”朱元璋打断他,从袖中抽出一样东西——绣春刀,沈旺的,或者另一把,“朕的刀,能劈开你的‘通灵灰’吗?”
高笑没有回答。
朱元璋也不需要回答。他举起刀,用某种不属于七十岁老人的、迅猛而精准的动作,劈向假山——
“铛——!”
声音清脆,悠远,像钟,像某种被唤醒的、沉睡的东西。刀身震颤,火星四溅,但假山表面,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白色的划痕。
朱元璋看着那道划痕。很久。
然后,他笑了。真正的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过于整齐的、显然是保养过的牙齿——和刘妈妈一模一样的笑,但危险一万倍。
“好。”他说,“好一个‘通灵灰’。好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高笑脸上,像某种最终的、危险的认可:
“好一个,能让死人复活的疯子。”
高笑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知道,自己活了。至少今天,至少此刻。
但他也知道,系统的硬化时长,在刀劈下去的那一刻,已经归零。
“宿主,”马桶搋子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带着金属的疲惫和某种……欣慰?“休眠开始。七十二时辰后,再见。建议在此期间,不要……”
声音消失。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掐断。
高笑保持着跪姿,额头贴着青砖,感受着水泥假山残留的温热,感受着朱元璋审视的目光,感受着柳如烟在殿外、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同样跪着的呼吸。
七十二时辰。三天。没有系统,没有预警,没有技能加载。
只有他自己。和这座,比糯米灰浆更坚、更韧、更……通灵的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