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笑是被臭醒的。
不是厕所的臭,不是乱葬岗的臭,是某种更复杂的、层层叠叠的臭——血腥味盖不住的发酵气息,皮革被汗水浸透后的闷馊,还有某种说不清是绝望还是饥饿的、从人体内部渗透出来的酸腐。
诏狱。他进来了。不是作为囚犯,是作为“验尸官”——朱元璋的口谕,沈旺的监视,还有他自己那句“通灵灰可封尸变”的回旋镖。
“宿主,”系统的声音在脑子里响,带着金属质感的虚弱和某种……幸灾乐祸?“休眠中断。检测到宿主肾上腺素超标,触发紧急唤醒程序。剩余可用时长:一刻钟。建议:立即撤离,或立即使用硬化功能。”
“闭嘴。”高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在装死。”
“装死不需要呼吸频率每分钟二十三——”
“我说的是真的死!”
高笑猛地睁眼。眼前是诏狱的天花板,黑褐色的、渗着某种液体的石砖,缝隙里长着苔藓,在火把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活着的质感。他躺在一张木板上,身下垫着稻草——干燥的,罕见的,显然是某种特殊的、临时的待遇。
“醒了?”
声音从右侧传来。高笑没转头,他知道是谁——沈旺。不是奉天殿外那个擦拭绣春刀的剪影,是真实的、带着浓重沉香和血腥味的、距离他不到三尺的活人。
“沈千户。”高笑没起身,盯着天花板,“您这儿的稻草,比教坊司的床还软。”
“教坊司的床,你睡过?”
“睡过。还有女人。还有茶壶开瓢。”高笑终于转头,看着沈旺的眼睛,“您查过。您知道。您还知道我现在应该怕您,但我更怕——”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和系统如出一辙的、油滑的弧度:
“怕您不怕我。”
沈旺的表情没变。但高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和老习惯不同,这次是从下往上,像某种逆向的、被压抑的祈祷。
“胡长安死了。”沈旺说,“第三次。你造的‘通灵灰’,封不住他的魂。”
“不是封不住,”高笑坐起来,动作慢得像某种古老的、慵懒的兽,“是不想封。他自己选的。三次死亡,三种死法,这是——”
他故意停顿,让空气凝固,让沈旺的呼吸声成为唯一的背景音:
“这是胡惟庸家的传统。他爹,凌迟。他娘,绞刑。他哥,腰斩。他选水泥灌肺,算是……进步?”
沈旺的手停住了。不是在刀柄上,是在半空——他原本要做一个手势,某种命令下属的动作,但现在僵在那里,像某种被意外戳中的、遗忘已久的记忆。
“你验过尸了?”他问,声音比刚才哑了一度。
“没有。但我在乱葬岗闻过同样的味道。”高笑下床,赤脚踩在稻草上, 脚趾感受着某种粗糙的、令人安心的质感,“水泥未干时的碱味,混着人血里的铁锈,混着……”
他凑近沈旺,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衣领里的沉香味——浓得发腻,和刘妈妈一模一样,但底下是另一种东西:某种苦涩的、药草似的、长期用于镇魂或助眠的气息。
“混着您的味道,沈千户。”他说,“您也睡诏狱?还是……您根本睡不着?”
沈旺后退了一步。只是一步,但在诏狱这种地方,在沈旺这种人身上,这一步等于一座城的崩塌。
“带路。”他说,声音像砂纸,像破风箱,像某种太久没有使用过的功能被强行启动,“验尸。现在。”
胡长安的尸体,比高笑想象的更……完整。
不是字面意义的完整。是某种被刻意保留的、仪式性的完整——四肢摊开,呈大字型,被某种灰白色的物质固定在石床上。不是水泥,是某种更接近石膏的东西,表面粗糙,但轮廓清晰,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铸造工艺。
“不是水泥。”高笑说,手指悬在尸体上方三寸,没有触碰,“是生石灰。遇水发热,煮熟皮肉,封住毛孔,保存……”
他顿了顿,看着尸体的脸。胡长安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扩散,但嘴角带着某种……笑意?解脱?还是某种被实现的、疯狂的期待?
“保存什么?”沈旺问。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没有靠近,像某种被自我设置的界限。
“保存谎言。”高笑说,“让他看起来像被我害死。像‘通灵灰’的反噬。像……”
他转头,看着沈旺的眼睛,一字一顿:
“像您需要的样子。”
沈旺没说话。但高笑注意到,他的手指又开始摩挲刀柄——这次是从上往下,正常的方向,像某种恢复常态的、自我安慰的仪式。
“我需要什么?”沈旺终于问。
“您需要一个替罪羊。”高笑说,“胡惟庸案死了三万人,但账没平。有人借陛下的刀,杀自己的敌——陛下知道,您知道,我现在也知道。您需要一个人,把剩下的账,背在自己身上。”
他走近沈旺,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底的血丝——比奉天殿外更多,更密,像某种被长期压抑的、即将崩溃的蛛网。
“我可以背。”他说,“但我要价很高。”
“什么价?”
“活着。”高笑说,“不是今天活着,是明天,后天,洪武十九年,二十年,直到……”
他故意停顿,让沈旺的呼吸声再次成为焦点:
“直到您也变成需要被验尸的人。”
沈旺笑了。那笑声像破风箱,像砂纸,像某种太久没有使用过的、被强行启动的功能——和朱元璋一模一样,但危险程度低一万倍,因为里面没有权力,只有……疲惫?
“高小乙,”他说,“你知道上一个在诏狱里跟我谈条件的人,现在在哪吗?”
“知道。”高笑说,“乱葬岗。第三棵柳树下。右手六指。”
沈旺的笑容僵住了。像某种被意外戳中的、古老的伤疤。
“您亲手埋的。”高笑继续说,声音轻得像某种共谋的耳语,“但您没埋干净。树根扎进去了。怨气散出来了。您夜夜噩梦,不是因为怕鬼,是因为——”
他凑近,近得能闻到沈旺呼吸里的药草味:
“因为您知道,他没死透。和我一样,和胡长安一样,和……”
“和什么?”
“和您一样。”高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像某种谈判的仪式,“您也没死透,沈千户。您还在找替罪羊,还在找能让自己睡着的办法,还在找……”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和胡长安如出一辙的、带着疯狂期待的笑容:
“还在找,第三种死法。”
柳如烟闯进来的时候,高笑正在用指甲刮尸体的石膏壳。
不是验尸的必要步骤,是某种……焦虑的转移。系统已经再次休眠,剩余时长未知,他只能靠自己的手指、自己的鼻子、自己的——
“你在干什么?”柳如烟的声音像刀,从诏狱走廊的尽头劈过来。
“刮墙。”高笑没抬头,“新爱好。比倒马桶有成就感。”
“胡长安死了。”
“第三次。我知道。我验的。或者说,我正在验。”高笑终于抬头,看着她的眼睛,“你呢?你来干什么?刘妈妈让你来灭口,还是……”
他故意停顿,让空气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发酵:
“还是你想我了?”
柳如烟的表情没变。但高笑注意到,她的右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是握住了什么东西,还是松开了什么东西,在诏狱这种地方,在这种时刻,两种可能都危险。
“刘妈妈让我来传话。”她说,声音像某种被刻意压制的、平静的湖面,“她说,你欠她一条命。现在,她要把这条命,卖给更高的人。”
“多高?”
“比陛下还高。”柳如烟说,嘴角扯出一个和高笑、胡长安、沈旺都不同的、某种更古老的、带着血腥味的弧度,“高到……没有名字。只有影子。”
高笑的手停住了。石膏碎屑从指甲缝里掉出来,像某种苍白的、无声的证词。
“正东方向。”他说,不是问句,“乱葬岗上,没有呼吸的那个。”
柳如烟没回答。但她的眼睛——那颗泪痣旁边的、总是冷静得可怕的眼睛——收缩了一下。像猫,像兽,像某种被意外戳中的、古老的记忆。
“你看见了?”她问,声音轻得像飘。
“我看见了。系统也看见了。但它不认识。”高笑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现在,你要告诉我,那是什么。或者……”
他走近她,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衣领里的味道——不是沉香,是某种更冷的、更硬的、像金属又像冰的气息。
“或者,”他说,“我们一起去找第三种死法。”
“什么?”
“胡长安的第三种死法,是水泥灌肺。”高笑说,“沈旺的第三种死法,是找到替罪羊然后被反噬。你的第三种死法……”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像某种最终的、危险的确认:
“是变成影子。或者,杀死影子。”
柳如烟看着他。很久。那颗泪痣在火把光线下像一滴凝固的、古老的血,像某种被传承的、无法擦干的诅咒。
“高小乙,”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咬掉那个主事的耳朵吗?”
“因为他六十岁?”
“因为他问我,”她的声音像某种被压抑的、即将崩溃的冰层,“‘你爹被斩首的时候,你哭了吗?’”
高笑没说话。
“我哭了。”柳如烟说,“但我告诉他,我没哭。我笑了。我笑得很开心,像疯子。然后,我咬掉了他的耳朵。”
她走近他,距离近得能看清她指甲缝里的东西——不是血,是某种灰白色的、和胡长安尸体上一样的物质。
“所以,”她说,“别问我第三种死法。问我第一种活法。”
“什么?”
“怎么活,”她说,“才能让影子,也怕我。”
高笑走出诏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不是正常的黑,是某种被压抑的、层层叠叠的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紫禁城的轮廓,像某种沉睡的、古老的兽。
“系统。”他在心里喊,“剩余时长?”
“零。”系统的声音带着金属的疲惫,“休眠开始。七十二时辰。建议在此期间,不要……”
声音消失。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掐断。
但高笑注意到,这次的话没说完。上次是“不要验尸”,这次是……不要什么?
他回头看诏狱的门。沈旺站在阴影里,没有靠近,没有远离,像某种被自我设置的界限。柳如烟已经走了,从另一条路,去另一个地方,做另一件他不知道的事。
而他,高小乙,或者说高笑,站在明朝洪武十八年的黑夜里,手里沾着水泥和石膏的混合物,怀里揣着一只休眠的、会说话的马桶搋子,面前是一座比糯米灰浆更坚、更韧、更……危险的城。
“第三种活法。”他喃喃自语,像某种誓言,像某种预言,像某种即将被历史记住的、荒诞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