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主!宿主!紧急唤醒!检测到宿主脑电波异常——你在笑什么?”
“我在做梦。”高笑睁开眼,看着诏狱的天花板,“梦见我在开挖掘机。黄色的,带铲斗的,一铲子下去能挖半座坟的那种。”
“……什么是挖掘机?”
“你数据库损坏,我不怪你。”高笑坐起来,拍掉脸上的石灰,“但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诏狱在晃?”
“不是诏狱在晃,”系统的声音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兴奋,“是你在晃。你被人绑在担架上,正在运输。目的地:未知。建议:立即硬化我,或者立即——”
“立即什么?”
“立即装死。你装得很像,刚才那个抬担架的锦衣卫说你‘已经硬了’,以为是尸体硬化,其实是——”
“其实是我真的硬了。”高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泛白,皮肤有细微裂纹,“水泥化?”
“水泥化初期。好消息:你比胡长安活得久。坏消息:你正在变成自己的发明。”
高笑笑了。那笑声像破风箱,像砂纸,像某种太久没有使用过的、被强行启动的功能——但这次是真的开心,像孩子发现新玩具。
“那我是不是能自己硬化自己?”他问,“变成人形水泥墩子,滚来滚去,压死沈旺?”
“……理论上可行。但建议先解决眼前问题。”
担架停了。高笑感觉被人抬起来,然后——扔下去。不是粗暴的扔,是某种仪式性的、带着敬意的……抛掷?他落在某种柔软的东西上,不是稻草,是沙子,湿的,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某种更古老的、淤泥的甜腻。
“到了。”一个声音说,不是沈旺,是某种更老的、更滑的、像泥鳅在瓷盆里游动的声音,“高小乙,或者该叫你……高笑?”
高笑睁眼。
他看见了光。不是阳光,是某种人工的、摇曳的、从水面反射下来的光——他们在水下,或者说,在水下的某个空间里。头顶是透明的,某种琉璃或者水晶的穹顶,外面是浑浊的河水,鱼群游过,像飞翔的、沉默的鸟。
而说话的人,站在光里。
很高,很瘦,穿着某种看不出颜色的长袍,背对着他,正在……跳舞?
“影子?”高笑问。
“影子是别人叫的。”那人说,没有回头,动作不停,“我叫自己‘第三种人’。不死,不活,不呼吸,但会跳舞。”
他转过来了。高笑终于看清他的脸——没有脸。或者说,脸是某种流动的、像水面倒影的东西,看不清五官,只能感觉到……笑意?嘲讽?还是某种更古老的、中二病晚期患者特有的、自我陶醉?
“你找我来,”高笑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湿沙,“是为了看我跳舞?”
“是为了让你建东西。”影子说,动作终于停了,像某种被突然拔掉的电源,“水下皇陵。朱元璋的,我的,或者……你的。”
“我的?”
“你死了,埋在这里,就是我的。”影子走近,脸还是流动的,但声音变得清晰,像某种被聚焦的、危险的温柔,“你活着,建完这里,走出去……”
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马桶搋子。高笑的马桶搋子。或者说,长得一模一样,但更新,更亮,橡胶碗是鲜红色的,像血,像某种警告。
“……你就是我的。”影子说,把搋子扔给他,“搭档。合伙人。洪武第一舞团的……”
他故意停顿,让空气凝固,让水面的光斑成为唯一的背景:
“……第二把交椅。”
高笑花了三秒钟理解现状。
第一秒:影子不是人,是某种……存在。可能是胡惟庸案的幸存者,可能是朱元璋的暗桩,可能是系统数据库损坏前遗漏的……bug。
第二秒:他有自己的马桶搋子,红色的,说明要么系统有兄弟,要么影子在模仿他,要么……
第三秒:影子要建水下皇陵,用水泥,用他,用某种荒诞的、中二病晚期的“舞团”概念。
“我拒绝。”高笑说。
“为什么?”
“因为,”高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水泥化的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令人不适的摩擦声,“我的搋子是黄色的,你的红色的,配色不搭。而且——”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和影子如出一辙的、自我陶醉的弧度:
“而且我跳舞很难看。在二十一世纪,我参加过一次公司年会,跳《小苹果》,被同事录下来发了抖音,播放量三万,评论全是‘这人有病吧’。”
影子笑了。那笑声像水波,像气泡,像某种从水底传来的、古老的共鸣:
“三万人看你?”
“三万人嘲笑我。”
“那就是明星。”影子说,“在这里,在洪武十八年,三万人嘲笑你,你就是……”
他张开双臂,长袍像翅膀,像某种即将起飞的水鸟:
“……神。”
建造开始了。
不是正常的建造。是某种……舞蹈式的建造。影子坚持,每一块水泥砖的浇筑,都必须配合特定的步伐、手势、和咒语——不是真的咒语,是某种中二病晚期的、自我发明的、像“以水泥之名,封印此土”之类的废话。
“左脚向前,”影子喊,声音在水下空间里产生奇怪的回响,“右脚点地,双手举过头顶,喊:‘通灵灰,听我令!’”
“通灵灰,听我令!”高笑喊,同时把一桶水泥浆倒进模具。
“不对!要有感情!要有对死亡的蔑视!要有……”
“要有你这种中二病?”
“要有信仰!”影子纠正,脸还是流动的,但声音带着某种真实的、被压抑的狂热,“你知道水泥为什么能硬化吗?不是因为化学反应,是因为……”
他停下来,看着高笑的眼睛,像某种最终的、危险的确认:
“因为有人在相信。相信它能硬,相信它能久,相信它能……比人活得长。”
高笑的手停住了。
水泥浆从桶边溢出来,沾在他的手指上,温热,粗糙,像某种活物的血。他想起二十一世纪,想起工地,想起那个暴雨夜,他和工友躲在水泥罐车下面抽烟,说的那句话——
“混凝土,是液态的石头。”
“不对!”影子突然暴喝,像被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咒语触发,“混凝土,是固态的魂!是死人的意志!是……”
他扑过来,不是攻击,是舞蹈,是某种旋转的、疯狂的、像陀螺一样的接近。高笑下意识举起马桶搋子——黄色的,他的,边缘裂着缝的——挡在面前。
“硬化!”他喊。
“拒绝。”系统说,声音带着某种金属质的、幸灾乐祸的疲惫,“剩余时长不足,建议:使用替代方案。”
“什么替代方案?”
“跳舞。”
高笑愣了一秒。
然后,在影子扑到他面前的那一秒,在红色搋子和黄色搋子即将碰撞的那一秒,在水泥浆从模具里溢出来、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血液的那一秒——
他跳了。
不是《小苹果》。是某种更原始的、更疯狂的、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动的舞蹈。左脚向前,右脚点地,双手举过头顶,喊:
“通灵灰,听我令!”
影子僵住了。
不是被击退,是被……共鸣?他的脸——那团流动的、像水面倒影的东西——突然清晰了一瞬,露出下面的真相:不是老人,不是年轻人,是某种……被水泥覆盖的、像雕塑一样的、凝固的表情。
“你……”影子说,声音像破风箱,像砂纸,像某种太久没有使用过的、被强行启动的功能,“你怎么会这个?”
“我会什么?”
“这个舞。”影子说,“洪武十三年,胡惟庸在诏狱里,对我祖先跳的。最后一支舞。然后,他死了。然后,我祖先……”
他顿了顿,脸再次流动,像某种被重新掩盖的、古老的伤疤:
“……变成了我。”
高笑看着他。很久。水泥浆还在流,鱼群还在头顶游过,系统的声音还在脑子里响着某种倒计时。
然后,他笑了。笑得像系统,像影子,像胡长安,像所有在这个时代里、用疯狂作为铠甲的、活着的或者半活着的人。
“我明白了,”他说,“你不是影子。你是……”
“是什么?”
“你是胡惟庸的马桶搋子。”高笑说,“硬化后的形态。青铜短棍。凝固的魂。你刚才说的‘第三种人’,不是不死不活,是——”
他举起自己的搋子,黄色的,边缘裂着缝的,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兄弟:
“是变成工具。是被人使用。是……”
他故意停顿,让空气凝固,让水面的光斑再次成为背景:
“是等待下一个宿主。”
影子——或者说,胡惟庸的马桶搋子——沉默了。
沉默很长,长到水泥浆开始硬化,长到鱼群游过又游回,长到系统的倒计时归零,长到……
“你说得对。”它终于说,声音轻得像飘,像某种被释放的、古老的叹息,“但我等了六十年。你,高笑,高小乙,二十一世纪来的疯子——”
它把红色的搋子扔过来,和高笑的黄色搋子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像钟一样的声响:
“——你能让我等到下一个六十年吗?”
高笑接住红色搋子。两只搋子,一黄一红,一旧一新,一裂一整,在他手里像某种荒诞的、被遗忘的权杖。
“不能,”他说,“但我能让你……”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和影子、和系统、和胡长安、和柳如烟都不同的、某种更年轻的、更中二的、像二十一世纪公司年会上的弧度:
“……让你上抖音。三百万播放量。全是‘这人有病吧’。”
影子愣了一秒。
然后,它笑了。真正的笑,像水波,像气泡,像某种从水底传来的、古老的、被遗忘的、终于重新启动的共鸣:
“成交。”
高笑走出水下皇陵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是正常的亮,是某种被放大的、层层叠叠的亮——太阳在水面反射,再反射,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迪斯科球。他手里拎着两只马桶搋子,一黄一红,像某种荒诞的、即将被历史记住的行李。
“宿主,”系统的声音终于恢复,带着某种金属质的、疲惫的、但真实的兴奋,“休眠结束。检测到新增绑定物:‘洪武初代搋’。建议命名:‘老红’。能力:未知。副作用:每日需以中二舞蹈供养,否则硬化功能随机触发。”
“老红?”高笑看着红色的搋子,“那原来的呢?”
“我?”系统的声音带着某种被冒犯的、夸张的、戏剧性的悲痛,“我是‘老通’。枣木柄,硅胶碗,完美的生物电导体。你忘了?你手汗浸泡的?你得脚气的?”
“没忘。”高笑笑了,笑得像破风箱,像砂纸,像某种太久没有使用过的、被强行启动的功能——但这次是真的开心,像孩子发现新玩具,像中二病发现同类,像疯子发现……
另一个疯子。
“走吧,”他说,把两只搋子往肩上一扛,像扛着两把剑,“去找柳如烟。告诉她,我有了新舞伴。告诉她,第三种死法,改成……”
他故意停顿,让阳光成为背景,让水面成为舞台:
“……第三种活法。每天跳舞,活到明朝灭亡。”
远处,紫禁城的方向,乌鸦惊飞,朝阳初升。洪武十八年,三月初十,一个杂役,一个妓女,两只会说话的马桶搋子,和某个刚刚被命名的、中二病晚期的“老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