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主，”老通的声音从怀里传来，带着金属质的、刚睡醒的慵懒，“检测到环境温度十二度，宿主体温三十七度二，温差正常。但你的脑电波显示……你在恐惧？”
“我在回忆。”高笑把袍子裹紧，“回忆我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需要我调取记忆缓存吗？”
“不用。”高笑坐起来，看着奉天殿紧闭的朱漆大门，“我记得。水下皇陵出来，我扛着两只搋子走路，老红突然说‘供养不足’，然后……”
他顿住了。因为门开了。
不是正常的开，是某种被暴力推开的、带着金属摩擦声的——两扇巨大的、需要四个太监合力才能推动的殿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缓缓分开。
“然后你就跳了。”一个声音说，从门缝里飘出来，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唱片，“跳得很丑。但很有用。”
高笑转头。
他看见了朱元璋。不是朝会上的，不是画像里的，是私底下的——穿着粗布便服，腰间系着一根草绳，像某个刚从田里回来的老农。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烧红的炭，深渊的入口，能看穿一切的、令人窒息的审视。
“陛下。”高笑磕头，额头撞在汉白玉上，发出清脆的、令人安心的声响。
“免了。”朱元璋说，声音里带着某种……笑意？高笑不敢确定，“你昨夜跳的，叫什么？”
“《小苹果》。”
“什么？”
“《小苹果》。”高笑重复，声音带着某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二十一世纪，中国大陆，广场舞巅峰之作。歌词讲的是爱情，但没人关心歌词。重点是……”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朱元璋的眼睛，像某种最终的、危险的确认：
“重点是，够傻，够响，够让所有人一起动。”
朱元璋看着他。很久。久到高笑开始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二十七下的时候，老皇帝终于动了——不是走向他，是走向殿内，走向那个被晨光穿透的、巨大的、空旷的空间。
“进来。”他说，“再跳一次。”
奉天殿比高笑想象的大。
不是空间的大，是某种……权力的密度。每一寸空气都被压缩过，每一缕光线都被过滤过，每一个站在角落的、穿着飞鱼服的、像雕塑一样静止的人，都是某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警告。
“这里，”朱元璋说，站在殿中央，像站在某个古老的、被遗忘的舞台，“是朕每天寅时起身，批阅奏章的地方。是朕杀人前，最后看一眼太阳的地方。是朕……”
他顿了顿，转向高笑，嘴角扯出一个难以解读的弧度：
“……是朕第一次，想看人跳舞的地方。”
高笑的手心在出汗。他感觉到老通在他怀里扭动，像某种焦虑的、即将被唤醒的兽。他也感觉到老红——另一只搋子，被他用布包着背在身后——正在发出某种细微的、只有他能听到的震颤。
“供养不足。”老红的声音直接钻进脑子，带着某种金属质的、中二病晚期的狂热，“建议立即舞蹈。建议曲目：《小苹果》。建议难度：原版。建议……”
“闭嘴。”高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在跟谁说话？”朱元璋问。他的耳朵很尖，或者在这个空间里，任何声音都被放大了。
“跟我的……”高笑斟酌用词，“舞伴。”
“舞伴？”
高笑解开背后的布包。两只马桶搋子，一黄一红，并排躺在汉白玉地面上，像某种荒诞的、被遗忘的祭品。老通的橡胶碗裂着缝，老红的鲜红得刺眼，木柄和金属柄（老红硬化后的残留）交相辉映，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图腾。
“它们，”高笑说，“是我的舞伴。黄色的叫老通，红色的叫老红。昨夜我跳的《小苹果》，就是和它们一起。”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眯。那变化很细微，但高笑捕捉到了——不是愤怒，不是困惑，是某种……被点燃的、孩子般的、令人不安的好奇。
“它们会动？”
“会。”高笑说，“当我跳的时候。”
“现在跳。”
“现在？”
“现在。”朱元璋说，声音轻得像某种危险的耳语，“让朕看看，三万人嘲笑的舞，是什么样子。”
高笑站起来。他活动了一下水泥化的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令人不适的摩擦声。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奉天殿的空气——干燥，沉重，带着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权力的味道。
然后，他动了。
不是《小苹果》的起手式。是某种更原始的、更疯狂的、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动的舞蹈。左脚向前，右脚点地，双手举过头顶——不是老红要求的“通灵灰听我令”，是他自己的，二十一世纪的，公司年会上被录下来的那个版本。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他唱，声音沙哑，跑调，像破风箱，“怎么爱你都不嫌多——”
老通在他怀里震了震。老红在地面上滚了滚。两只搋子，一黄一红，像某种被唤醒的、古老的、被遗忘的兽，开始以某种诡异的、同步的、像钟摆一样的节奏，左右摇摆。
朱元璋的表情变了。
不是笑，不是怒，是某种……空白？像某种被意外戳中的、古老的记忆？像某种太久没有使用过的、被强行启动的功能？高笑不确定，但他看到了——老皇帝的手指，在草绳腰带上，轻轻敲击着某种节拍。
“红红的小脸儿温暖我的心窝——”高笑继续唱，动作更大，更夸张，更……羞耻？他想起那个暴雨夜，想起抖音的三万播放量，想起评论区的“这人有病吧”——
“点亮我生命的火——火火火火——”
老红突然硬化了。
不是预期的硬化，是某种……失控的？随机的？像被某种过高的、过于中二的能量触发？鲜红的橡胶碗收缩，变形，伸展，最终凝固成一柄——不是短棍，是某种更长、更细、像剑又像杖的东西，表面刻满了符文，在晨光下闪烁着令人不安的、青铜的光泽。
“火火火火——”高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因为朱元璋动了。
不是走向他，是走向老红。老皇帝的脚步很快，很快，像某种被压抑的、即将爆发的力量。他弯腰，捡起那柄青铜杖，像捡起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权杖，然后——
开始跳舞。
不是《小苹果》。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庄严的、像祭祀又像战舞的舞步。左脚向前，右脚点地，双手举过头顶，喊：
“以水泥之名，封印此土！”
高笑僵住了。因为那是老红的台词，是影子教他的，是胡惟庸在诏狱里跳的最后一支舞——
“洪武十三年，”朱元璋说，声音像破风箱，像砂纸，像某种太久没有使用过的、被强行启动的功能，“胡惟庸在朕面前，跳的就是这个。他说，这是通灵的舞，是封印的舞，是……”
他顿了顿，转向高笑，眼睛亮得像烧红的炭，像某种被重新点燃的、古老的火：
“是让人，变成工具的舞。”
沉默。漫长的沉默。
奉天殿里只有晨光，只有灰尘，只有高笑和朱元璋，和两只马桶搋子，和某个被意外触发的、古老的记忆。
“陛下，”高笑终于说，声音轻得像飘，“您……也会变成工具吗？”
朱元璋笑了。那笑声像破风箱，像砂纸，像某种太久没有使用过的、被强行启动的功能——但这次是真的开心，像孩子发现新玩具，像中二病发现同类，像疯子发现……
另一个疯子。
“朕已经是工具了。”他说，把青铜杖扔回给高笑，“洪武皇帝的壳子，朱元璋的魂，被人用了三十年。杀胡惟庸，是被人用。杀蓝玉，是被人用。杀……”
他顿了顿，看向殿外的阳光，像某种被压抑的、即将熄灭的火：
“杀那些该杀不该杀的，都是被人用。”
高笑接住青铜杖。老红的形态，在他手里缓缓软化，变回鲜红的橡胶碗，像某种被安抚的、古老的兽。他感觉到老通在他怀里扭动，像某种焦虑的、即将被唤醒的、但又不敢出声的存在。
“但现在，”朱元璋说，转向他，嘴角扯出一个和胡长安、和影子、和高笑都不同的、某种更古老的、带着血腥味的弧度，“朕想用人。用你。用你的‘通灵灰’，用你的‘小苹果’，用你的……”
他故意停顿，让空气凝固，让晨光成为背景：
“用你的，疯。”
高笑走出奉天殿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圣旨，是口谕。朱元璋的原话，由太子朱标亲自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