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笑盯着那盘棋,已经盯了半个时辰。
不是在看棋局,是在看棋子。黑子乌润,白子莹透,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玉石。但高笑知道不是——他的指甲在棋盘上刮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白色的痕迹,像某种原始的、被验证的证词。
“通灵灰?”朱标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温和,像水,像某种被长期训练的、令人安心的韵律,“高小乙,你又在走神。”
“臣在想,”高笑收回手指,看着那道痕迹,“这棋子,是用什么做的。”
“云南的玉石,缅甸的翡翠,还有——”朱标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难以解读的弧度,“——还有父皇私库里的一些东西。说是东西,其实是人。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抄家时熔化的玉器,被打造成这副棋子。”
高笑的手僵住了。
他看着棋盘。十九路,三百六十一子,每一颗都可能沾着某个被凌迟者的血,某个被绞死者的泪,某个像胡长安一样、被活埋者的最后一口气。
“殿下,”他说,声音轻得像飘,“您用死人的骨头下棋?”
“不是骨头。”朱标纠正,手指捏起一颗白子,在光线下转动,像某种温和的、令人不安的展示,“是意志。胡惟庸的意志,他党羽的意志,被熔炼,被打磨,被——”
他看向高笑的眼睛,像某种最终的、危险的确认:
“——被使用。”
棋子落下。天元偏右,星位,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封印。
高笑不会下棋。
不是谦虚,是真的不会。二十一世纪,他下过象棋,被爷爷让双车还输;下过飞行棋,被室友用“撞子”规则气到掀桌;下过王者荣耀,被队友举报“演员行为”。
围棋?十九路?三百六十一子?
“系统,”他在心里喊,“技能加载,我要‘围棋大师经验’。”
“拒绝。”老通的声音带着某种金属质的、幸灾乐祸的疲惫,“剩余时长不足,且该技能与宿主性格冲突度百分之八十七。建议:使用替代方案。”
“什么替代方案?”
“掀桌。”
“……什么?”
“检测到宿主历史行为模式:飞行棋掀桌、王者荣耀挂机、公司年会《小苹果》。建议:将此局视为‘无法获胜的游戏’,直接破坏规则,重新定义胜负。”
高笑看着棋盘。朱标正在等他,手指轻轻敲击檀木桌面,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节拍器。窗外是太子府的花园,假山,流水,某种被精心设计的、令人窒息的雅致。
然后他动了。
不是下棋,是伸手,从怀里掏出老通——黄色的,裂着缝的,还带着他体温的马桶搋子——在朱标和在场所有太监惊恐的目光中,把橡胶碗倒扣在棋盘中央。
“高小乙!”有人喊,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你——”
“殿下,”高笑打断,声音带着某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臣不会下棋。但臣会造棋。”
他顿了顿,看着老通在棋盘上留下的、浅浅的、灰白色的痕迹——他手指上残留的水泥,和棋盘上的玉石粉末混合,形成某种原始的、被遗忘的浆体。
“臣用通灵灰,”他说,“和殿下一局。”
朱标的眼睛亮了。
不是愤怒的亮,是某种被点燃的、工程师的、属于建设者的亮。高笑后来才知道,这位太子殿下,除了监修南京城墙,还亲自设计过——
“水泥棋?”朱标的声音带着某种压抑的、即将爆发的兴奋,“怎么造?”
“模具。”高笑说,从袖子里掏出老红——鲜红的,需要每日舞蹈供养的,此刻正在他手里微微震颤的初代搋,“用它。硬化后,刻十九路,铸黑白子。”
“然后呢?”
“然后,”高笑笑了,那笑带着系统式的、油滑的、又疯又燃的味道,“然后,殿下和臣,不用玉石下棋。用水泥。用胡惟庸的意志,用洪武十三年的冤魂,用——”
他故意停顿,让空气凝固,让花园里的流水声成为背景:
“——用第三种语言。”
“什么语言?”
高笑把老红按在棋盘上,橡胶碗对着天元,像某种荒诞的、被遗忘的封印。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太子府的空气——比奉天殿轻,比教坊司重,带着某种被精心设计的、令人窒息的期待。
然后,他跳了。
不是《小苹果》,是某种更原始的、更疯狂的、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动的舞蹈。左脚向前,右脚点地,双手举过头顶——不是老红要求的“通灵灰听我令”,是他自己的,二十一世纪的,某种被遗忘的、公司团建时的舞步。
“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高小乙!”朱标的声音带着某种被压抑的、即将崩溃的笑意,“你在做什么?”
“早操!”高笑喊,动作更大,更夸张,更……羞耻?,“第八套广播体操!时代在召唤!”
老红在他手里硬化了。
不是预期的硬化,是某种……失控的?随机的?像被某种过高的、过于中二的能量触发?鲜红的橡胶碗收缩,变形,伸展,最终凝固成一副——不是短棍,不是剑,是某种扁平的、像棋盘又像盾牌的、表面刻满符文的东西,在晨光下闪烁着令人不安的、青铜的光泽。
“十九路。”高笑喘着气,把硬化后的老红放在檀木桌面上,“殿下,请。”
朱标看着他。很久。久到高笑开始数自己的心跳,数到四十三下的时候,太子终于动了——不是拿起棋子,是拿起那副水泥棋盘,像拿起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权杖,然后——
开始念咒。
不是真的咒,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庄严的、像祭祀又像战舞的韵律。左脚向前,右脚点地,双手举过头顶,喊:
“以水泥之名,封印此土!”
高笑僵住了。因为那是老红的台词,是影子教他的,是胡惟庸在诏狱里跳的最后一支舞,也是——
“父皇教我的。”朱标说,声音像破风箱,像砂纸,像某种太久没有使用过的、被强行启动的功能,“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后,父皇每晚在奉天殿跳这个。他说,这是通灵的舞,是封印的舞,是……”
他顿了顿,转向高笑,眼睛亮得像烧红的炭,像某种被重新点燃的、古老的火:
“是让人,变成语言的舞。”
高笑不懂。
不是装不懂,是真的不懂。什么是“变成语言”?是像老通一样,从AI变成马桶搋子?是像老红一样,从人变成工具?还是像他自己一样,从二十一世纪的高笑,变成洪武十八年的高小乙?
“殿下,”他说,声音轻得像飘,“臣不明白。”
“你不明白,”朱标说,把水泥棋盘放回桌面,“因为你还在用两种语言思考。一种是你的,‘手机’、‘外卖’、‘996';一种是我们的,’陛下‘、’殿下‘、’草民‘。但真正的语言,是第三种。”
“什么?”
朱标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棋子,是某种更小的、更粗糙的、像被随意捏制的、灰白色的物体。高笑认出来了,是水泥,是通灵灰,是他昨天在奉天殿跳《小苹果》时、从指甲缝里掉出来的残渣。
“这个,”朱标说,“不说话,不思考,不服从。但它硬,它久,它比人活得长。这就是第三种语言——”
他看向高笑的眼睛,像某种最终的、危险的确认:
“——物的语言。水泥的语言。疯子的语言。”
高笑看着那团水泥残渣。在朱标的手心里,它粗糙,丑陋,像某种被遗忘的、被抛弃的、但真实存在的东西。像他自己。像老通。像老红。像所有在这个时代里、用疯狂作为铠甲的、活着的或者半活着的——
“我明白了。”他说。
“明白什么?”
“明白为什么陛下要我先舞。”高笑笑了,那笑带着系统式的、油滑的、又疯又燃的味道,“不是要看我跳得多好,是要看我——”
他故意停顿,让空气凝固,让花园里的流水声再次成为背景:
“——看我能不能,变成第三种语言。”
他们下了一局棋。
不是围棋,是水泥棋。用老红硬化后的棋盘,用高笑现场浇筑的、粗糙的、黑白不分的棋子,用某种被遗忘的、原始的规则——不是围地,是碰撞,是硬化,是“谁的意志更久”。
朱标赢了。不是棋艺,是意志。他的水泥棋子,在碰撞中更硬,更韧,更……像某种被长期训练的、令人窒息的耐心。
“父皇说得对,”朱标说,收拾棋盘,动作温和,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仪式,“你是个疯子。但疯子的语言,比正常人的更真。”
“殿下,”高笑问,“您正常吗?”
朱标的手停住了。像某种被意外戳中的、古老的伤疤。
“我不正常。”他说,声音轻得像飘,“我每晚梦见母亲。她死于洪武十五年,难产,为了给我生弟弟。我每晚梦见她,在梦里,她不说‘标儿’,她说——”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的假山,像某种被压抑的、即将熄灭的火:
“她说,‘逃’。”
高笑走出太子府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水泥棋盘,朱标送的,说是“纪念第三种语言”。另一样是口谕,比朱元璋的温和,但同样危险——太子要他“每月初一,来府中一舞,教孤《小苹果》”。
“宿主,”老通的声音从怀里传来,带着某种金属质的、疲惫的、但真实的兴奋,“检测到新增任务:‘太子的舞伴’。奖励:未知。副作用:每月需面对朱标的‘逃’之梦境,精神污染风险百分之六十三。”
“我知道。”高笑把老红也掏出来,两只搋子并排,一黄一红,在夕阳下像某种荒诞的、被遗忘的图腾。
“我也知道。”老红说,声音带着某种中二病晚期的、自我陶醉的狂热,“我感应到了。朱标的梦里,有东西。不是马皇后,是……”
它故意停顿,让空气凝固,让夕阳成为背景:
“是另一种硬化。比我还早。洪武元年。工部督造。完美的……”
“完美的什么?”
老红没回答。因为它也回答不了。数据库损坏,记忆残缺,像所有在这个时代里、用疯狂作为铠甲的、活着的或者半活着的——
“完美的,”高笑替它说完,嘴角扯出一个和朱标、和朱元璋、和胡长安都不同的、某种更年轻的、更中二的、像二十一世纪公司年会上的弧度,“完美的,第三种语言。”
远处,紫禁城的方向,乌鸦惊飞,夕阳如血。洪武十八年,三月十五,一个杂役,一个太子,两只会说话的马桶搋子,和某种正在成形的、荒诞的、被遗忘的——
舞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