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质的步卒甲……配套横刀……”他喃喃重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十套。整整三十套。”
虎一躬身，不敢抬头：“是。士卒在城南一处废弃的宅院里发现的，藏在地窖里，用油布包着，保存得很好。”
“徐凯鹏……”陈虎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粗豪汉子的面孔。
徐凯鹏，铁林堡旧部，跟了他七年，从一个小兵一路做到卫指挥使。半年前被派到泉州组建新军，掌管一万步卒。此人打仗勇猛，但有个毛病——好赌。
“大帅，徐指挥使应该不会……”虎一试探着说。
“不会什么？”陈虎豹睁开眼，眼中寒光乍现，“不会背叛我？还是不会吃装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窗外，夜色渐浓，只有几处篝火在风中摇曳，映出忙碌的人影。
“一套步卒甲，成本三十两；一柄横刀，成本十五两。三十套，就是一千三百五十两。”陈虎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压抑的怒火，“但这只是成本。若是流到黑市，一套能卖到一百两。三十套，就是三千两。”
他转过身，看着虎一：“三千两银子，够不够让一个人背叛？”
虎一不敢回答。
陈虎豹冷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徐凯鹏跟了我七年，出生入死，不会为三千两银子背叛我。但若是三千两黄金呢？若是三万两呢？”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你确定只有三十套？若是三百套呢？三千套呢？若是我们八十万大军的装备，都被人这样一点一点地蚕食，流到不该流的地方……”
他没有说下去，但房间里的三个人都明白后果。
若是这些装备流到敌国手中，后果不堪设想。若是流到某些“有心人”手中，用来武装私兵……
“查。”陈虎豹斩钉截铁，“一查到底。从徐凯鹏开始，查他手下所有将领，查军需官，查押运的士卒。凡是经手过这批装备的人，一个不漏。”
“诺！”虎一领命。
“还有，”陈虎豹补充道，“黑冰台在泉州应该有据点。传令给他们，暗中监视徐凯鹏，但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甚至……去了几次茅房。”
“明白。”
陈虎豹重新坐回椅子——虽然扶手碎了，但椅子还能坐。他看向李牧之，后者正襟危坐，额头上渗出汗珠。
“李大人，”陈虎豹缓缓道，“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李牧之连忙起身：“下官……下官什么都没听到。”
“不，你听到了。”陈虎豹盯着他，“而且听得很清楚。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把听到的忘掉，从此以后安心做事，我保你前程似锦。第二，把听到的说出去，然后……你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牧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下官选第一！下官愿为镇国公效死，绝无二心！”
陈虎豹笑了，那笑容里却没有温度：“很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挥挥手：“起来吧。粮草的事，京中那边怎么样了？”
虎一连忙道：“京中严查，屠了十三家粮行以后，粮价已经压下来了。徐世铎大人派人传信，说七天后第一批粮草就能送达，总共五万石。”
陈虎豹点头：“徐世铎办事，我还是放心的。不过……”
他沉吟片刻，道：“传令给徐世铎，让他派人沿途护送，不能出任何问题。这边也分出三千人，去官道接应。记住，要昼伏夜出，避开耳目。”
“诺！”虎一应道，又犹豫了一下，“大帅，三千人是不是太多了？云亭县这边还需要人手……”
“不多。”陈虎豹摇头，“粮草是根本，不容有失。云亭县这边，有赵铁柱的五千人，再加上李大人组织起来的青壮，够了。”
他看向李牧之：“李大人，安州的大小事务，我就交给你了。任命书会随着粮草一起送达。希望你能对得起我的栽培。”
李牧之再次跪倒：“大帅放心，下官必定效死，绝不负大帅重托！”
“效死就不必了，”陈虎豹淡淡道，“好好做事就行。但你要记住——背叛我的后果，你不会想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但李牧之听得浑身一颤，冷汗湿透了后背。
“下官……明白。”
陈虎豹满意地点头，又对虎一道：“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拔营出发。灾情已经稳定，大军在此驻守，等候我班师回朝。”
虎一一愣：“大帅，咱们不去草原了？”
“去，当然要去。”陈虎豹眼中闪过冷光，“但在这之前，我要先去一趟泉州。”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地图前，手指点在泉州的位置。
“徐凯鹏在泉州，那批装备也是从泉州流出来的。我要亲自去看看，到底是谁，敢动我的东西。”
虎一心中凛然。大帅这是要亲自去清理门户了。
“大帅，要不要多带些人？”他问，“泉州是徐凯鹏的地盘，他手下有一万步卒……”
“不必。”陈虎豹摆摆手，“我带三百亲卫足够了。徐凯鹏若是聪明，就该知道怎么做。若是不聪明……”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虎一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房间里又剩下陈虎豹和李牧之两人。
陈虎豹看着李牧之，忽然问道：“李大人，你说，为官之道，最重要的是什么？”
李牧之想了想，谨慎道：“下官以为，是‘为民’二字。”
“为民……”陈虎豹笑了，“说得对，也不对。”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熄灭的篝火，缓缓道：“为民当然重要。但在这之前，得先活着。活着，才能为民做事；活着，才能实现抱负。”
他转过身，看着李牧之：“而要想活着，就得懂得站队，懂得取舍，懂得……什么时候该狠，什么时候该忍。”
李牧之若有所思。
“你选择投靠我，是站队。”陈虎豹继续道，“你私自调粮救灾，是取舍。而现在，你坐在这里听我说这些，是忍。”
他拍了拍李牧之的肩膀：“好好做。只要你真心为我做事，我不会亏待你。但若是有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