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未时，第五轮攻城。
这一次，宁军改变了战术。
不再是全线压上，而是集中兵力猛攻燕云城东门。五十架投石机同时发射，巨石如雨，专轰东南角箭楼。那处箭楼在连续轰击下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塌，守军惨叫着坠落。
“重甲营——上！”
三千重甲步兵扛着飞梯，踏过填平的护城河段，冲向城墙。他们身披两层铁甲，头戴铁兜鍪，寻常箭矢射在身上叮当作响，难以穿透。飞梯搭上城垛，重甲兵口衔利刃，双手攀梯，悍不畏死地向上爬。
城头业军拼死抵抗。滚木砸下，礌石如雨，金汁热油兜头泼落。惨叫声中，攀城士兵成串坠落，但后面的立刻补上，踩着同袍的尸体继续攀登。
一名重甲兵终于攀上城头，拔出利刃，与三名业军厮杀。他身上连中两枪，仍死战不退，连杀两人，最终被第三支长枪贯穿咽喉，尸体栽下城墙。
在他身后，又有三名宁军跃上城头……
宇文护立在城楼，望着这一幕，面色凝重。
他身侧的副将急道：“大帅，东门告急！是否调预备队……”
“不必。”宇文护沉声道，“陈虎豹在试探。他要逼我调空其他三门守军，再寻机突破。传令东门守将，死战不退。西门、南门守军各抽两成，暗中增援东门，不得声张。”
“是！”
宇文护转身，望向城下那面黑底赤焰旗。
他征战三十年，守城无数，从高句丽到罗刹，从没有哪个对手让他如此……不安。
三日攻防，业军战损三万，宁军两万。表面看是业军吃亏更大，但宇文护知道，燕云城是业国苦心经营三十年的要塞，守军是精锐中的精锐。而陈虎豹的军队，一年前还是一群连马都骑不稳的兵痞。
如今，这群兵痞竟然能与业国精锐打出接近一比一的战损比。
“陈虎豹……”宇文护低声道，“你到底施了什么妖法？”
没有人能回答他。
十一日夜，陈虎豹召诸将议事。
帐中气氛凝重。三日攻城，燕云城纹丝不动。宇文护的防御如铜墙铁壁，任凭宁军如何猛攻，总能及时补上缺口。
“大帅，”柳大虎率先开口，“硬攻不是办法。燕云城粮草充足，宇文护三十万大军轮换守城，我们就算拼光两个军团，也未必拿得下来。”
柳大山附和：“末将也这么想。不如分兵，让骑兵出击，攻陷燕云城周围诸县。宇文护坐守孤城，周边城池一失，粮道断绝，他自会不战自溃。”
这个提议得到多数将领赞同。
陈虎豹沉默片刻，终于点头：“试试。”
十一日深夜，宁军骑兵大营暗开三门，三万铁骑分成六路，如黑色利箭，射向燕云城周边的青阳、高苑、临淄、昌国四城。
然而——
青阳城外，业军早有准备。城墙加高加固，城外壕沟深挖，守军增至八千人。宁军骑兵绕着城墙奔袭三圈，找不到任何破绽，只能怏怏退走。
高苑城外，业军甚至在城门前布下了绊马索阵，三千骑兵冲至城下，被绊倒近二百骑，死伤惨重，无功而返。
临淄、昌国亦然。
十二日黎明，六路骑兵陆续回营，带回来的只有满身征尘和折损的千余匹战马。
“宇文护把周边所有城池都加固了。”负责出击的虎一脸色铁青，“连那些只有千余人驻守的小县，城防都临时加强。此人……此人早就料到大帅会分兵！”
陈虎豹没有动怒。
他站在舆图前，望着那六座被标注“业军加强守备”的城池，沉默良久。
“骑兵不擅攻坚。”他缓缓道，“是我的疏忽。”
帐中无人应声。
不是疏忽。是宇文护太老辣，滴水不漏。
“传令，”陈虎豹转过身，“暂停攻城三日。各营清点伤亡，补充辎重，休整待命。”
“是……”
诸将散去。
陈虎豹独留帐中，望着那面燕云城旗，久久不语。
就在燕云城下胶着之际，八百里加急的战报自西线飞驰而来。
十一月十三日傍晚，一名满身尘土的斥候冲入中军大帐，单膝跪地，声音因连日疾驰而沙哑：
“报——！西南大捷！”
陈虎豹接过战报，展开细阅。
帐中诸将屏息凝神，只待大帅开口。
陈虎豹看完最后一个字，放下战报，面上仍无表情，但虎一注意到——大帅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
“褚柏河赢了。”
他声音平稳，却罕见地带着一丝欣慰：
“西南军团全线进攻。合安城、顺武城、临川戍、赤岩堡、风鸣关、安元城、羊山城、黑铁城、虎阳城……九城同时开战。胡太安节节败退，咸丰郡已重回我手。”
帐中骤然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
“褚将军威武！”
“西南军团好样的！”
“这回看武国人还敢不敢趁火打劫！”
陈虎豹没有制止诸将的激动。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咸丰郡的位置。那里已被褚柏河重新插上宁国旗。
“褚柏河没有贪功冒进。”他缓缓道，“打下咸丰郡后，他停止进攻，就地布防，与胡太安残部二十万遥遥对峙。这一步……走得极稳。”
虎一恍然：“褚将军这是在为大帅分忧！西线稳住阵脚，我们东线就不用急着回援了！”
陈虎豹点头。
褚柏河这仗，打得漂亮。不止是赢，是赢而不贪，胜而不骄。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胡太安还剩多少兵马？”
斥候答：“约二十万，退守咸丰郡以西的平寿、益都一线，与褚将军对峙。”
“军备如何？”
“武军士气低落，器械损耗严重。我军新式装备优势明显，单兵战力远胜武卒。胡太安虽有名将之称，但麾下多是去年咸丰郡溃败后重组的部队，不堪再战。”
陈虎豹轻轻点头。
去年咸丰郡一战，他率二十万青阳边军，打得武国三十万大军溃不成军，斩首七万，俘虏五万，胡太安仅以身免。
那是武国近三十年最惨痛的一场败仗。
而那一战的阴影，显然至今仍笼罩着武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