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加一条。”陈虎豹看着他，“你们业国的公主，嫁过来。”
王鑫愣住了。
帐中诸将也愣住了。
“和亲？”王鑫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虎豹点头：“和亲。你们业国的公主，嫁入宁国王府。从此两国结为姻亲，互不侵犯。”
王鑫迟疑片刻：“这……王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清楚。”陈虎豹站起身，负手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齐安郡的位置，“齐安郡归我，公主嫁过来。没有赔偿，没有岁贡，两国罢兵，从此以兄弟之邦相称。”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这是我的底线。若你们答应，我即刻收兵。若不答应——”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所有人都明白。
王鑫喉头滚动，半晌，深深一揖：“下官……这就回禀朝廷。”
十一月二十五日，业国朝廷的回复到了。
萧衍答应了。
不是他想答应，而是不得不答应。
罗刹人的铁骑已破辽东四城，兵锋直指业国故都盛京。宇文护的三十万大军被困在燕云城，粮尽援绝，再不回援，辽东就真的保不住了。
一郡之地，换三十万大军回师。一个公主，换北方边境的暂时安宁。
这笔账，萧衍会算。
同日，业国和亲使团自京城出发，护送的是一位年方十七的公主——业国皇帝萧衍的嫡女，嘉怡公主。
同日，陈虎豹下令：全军收兵，撤出齐安郡以南，只占领已到手的齐安郡全境。
同日，燕云城外的宁军大营开始拔寨，三十里连营一夜之间人去营空，只剩满地篝火余烬。
宇文护站在城头，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平原，久久不语。
副将低声道：“大帅，陈虎豹……退了。”
宇文护没有答话。
他望着那道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的黑色洪流，忽然想起三国演义里的一句话——
“既生瑜，何生亮。”
不，不对。
他不是周瑜，陈虎豹也不是诸葛亮。
他们是两柄刀，一柄守，一柄攻，在这燕云城下，狠狠碰撞了二十天。
他没有输，陈虎豹也没有赢。
只是……罗刹人来了。
仅此而已。
“传令。”宇文护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全军拔营，回援辽东。”
“是！”
十一月底，达州城外。
陈虎豹的大军在经过半个月的行军后，终于回到宁国境内。
王定山早已率东南军团出城三十里相迎。老将军望着那支依旧旌旗猎猎、军容整肃的大军，眼中满是欣慰。
“回来了。”他迎上前去，抱拳行礼，“并肩王辛苦了。”
陈虎豹翻身下马，扶住王定山：“定山兄不必多礼。这些日子，辛苦你镇守达州。”
“老夫只是守城，不辛苦。”王定山笑道，“真正辛苦的，是你们。”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军陆续入城，达州城内万人空巷，百姓夹道欢迎。那些出征时还是秋叶初黄的将士们，如今归来时，已是雪花纷飞的冬日。
陈虎豹没有进城。
他勒马城外，望着那支渐渐融入城中的大军，久久不语。
王烈策马靠近：“大帅，业国的和亲使团三日后抵达。嘉怡公主……大帅要亲自迎接吗？”
陈虎豹摇了摇头：“让礼部去接。我……不去了。”
王烈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这场仗，打得太累了。
胜，是胜了，却胜得不痛快。一郡之地，一个公主，换回几十万将士的性命，换回北方边境的暂时安宁。
这笔账，不亏。
但陈虎豹心里，总有一丝说不出的……憋闷。
他望着北方，那里有燕云城，有宇文护，有业国那三十万仓皇回援的大军，还有正在肆虐辽东的罗刹铁骑。
战争结束了。
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定山兄。”陈虎豹忽然开口。
王定山策马上前：“王爷有何吩咐？”
“达州的防务，还要拜托你。”陈虎豹看着他，“业国虽已议和，但罗刹人南下，迟早会打到我们边界。达州是东北门户，不容有失。”
王定山郑重抱拳：“王爷放心。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在，达州就在宁国手中。”
陈虎豹点点头，目光掠过老将军花白的鬓角，掠过他因旧伤而略显佝偻的脊背。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在青山郡大营第一次见到王定山时的情景。那时的老将军，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威风凛凛。
一年过去了。
宁国变了，他也变了。
唯一没变的，是眼前这个老将军那颗赤诚的心。
“保重。”陈虎豹握住王定山的手，用力一握。
王定山眼眶微红，却只是重重点头：“保重。”
陈虎豹翻身上马，踏雪长嘶一声，扬蹄奔向达州城。
身后，三百零六虎贲铁骑如影随形。
王定山立在城外，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黑色身影，久久不动。
副将轻声道：“侯爷，王爷……走了。”
王定山点点头，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将这一年的疲惫、纠结、释然，全都呼了出来。
“走吧。”他拨马转身，“回城。”
“达州的城墙，还要加固。罗刹人……可不是业国那么好对付的。”
十二月初三，宁都。
陈虎豹率军还朝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女帝周韵雅率文武百官出城三十里相迎，场面之隆重，堪比帝王亲征凯旋。
但陈虎豹没有让女帝多等。
他只带了三百虎贲入城，其余大军尽数驻扎城外。进城之后，他径直入宫，向女帝呈上战报，简略陈述战况，便告退回府。
女帝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
她有很多话想问——仗打得如何？业国真的议和了？那个嘉怡公主要怎么安置？接下来，还要打武国吗？还要防备草原吗？
但陈虎豹没有给她问的机会。
他太累了。
回到并肩王府，陈虎一早已备好热水热饭。陈虎豹草草用了几口，便倒在榻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他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梦里，他回到了燕云城下，火光冲天，杀声震野。宇文护站在城头，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然后火光熄灭，杀声远去，只剩一片白茫茫的雪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