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初,长沙城,丞相府内宅——
“那……那是我?”
深陷的眼窝、泡得胀白的皮肤、历经千年而不腐的诡异形态。
巨大的冲击力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她的神智,让她僵立在原地,思维停滞,连惊骇都慢了半拍。
辛追夫人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抚上自己温润光滑的脸颊,指尖却感受不到丝毫温度。
铜鉴里映出的年轻面庞,与天幕中惨白、浮肿的尸体完全迥异,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人死后,竟如此丑陋吗?”
喃喃着,辛追夫人心绪翻涌,复杂难言。
在自己最鲜活、最艳丽的年岁,却要眼睁睁地提前目睹自己死后千年的尸身,这种感觉实在太过古怪。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剧烈排斥与深入骨髓的荒诞感交织缠绕,几乎将她的内心淹没。
她感觉自己仿佛已躺进棺椁深处,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暗。
——汉初,长沙城,丞相府外院——
利苍此时已经无暇顾及自己的妻子,他眼前有个更大的麻烦。
“丞相,你就从了孤吧!”
长沙王吴芮紧紧抓着丞相利苍的胳膊,眼中满是恳切。
“孤从来没求过你什么,但此事,你一定要圆了孤的心愿。”
“多年征战,孤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随时都可能进了坟墓,实在是拖不得了。”
“只要你肯点头,条件尽管提,只要孤给得起,一定不会吝惜!”
自从辛追夫人一事被天幕曝光后,吴芮就看上了丞相利苍家的这块坟地。
他早年随刘邦征战落下不少暗伤,每次发作都深感死期将至,因此对自己的身后事很是在意。
利苍家的坟墓竟能养出不朽遗蜕,这是何等的天下宝穴!
如果用相同的墓葬设计,把自己埋进去,是不是也能尸身不朽,羽化登仙呢?
人之将死,脸皮就厚。怀着这样的心思,他直接找上了丞相利苍,提出了交换的请求。
面对吴芮势在必得的态度,利苍只是微微一愣,随后下拜道:
“天地灵物,有德者居之。拙荆辛追乃一介女流,德薄福浅,若据此宝地,恐如明珠暗投,折损福寿。”
“大王言重了。在下正厚颜欲将此宝地献与大王,唯愿大王笑纳。”
吴芮眼中立刻迸发出热烈的神采,他强忍着激动,回拜道:
“好!丞相如此盛情,孤便却之不恭了。今日厚赐,没齿难忘,我王室必世代铭记。”
“待吾儿日后亲政,定当命他待丞相如亚父,以报今日之情!”
送走了兴奋难掩的吴芮后,利苍脸上闪过一丝讥讽。
“当真是快死了,脑子都糊涂了。”
“宝地?现在全天下都知道那是块‘宝地’了,今天躺进去,保管明天就得被挖出来。”
“这份福气,就送给你吧。”
吴芮是受封的降将,而他则是朝廷安插的心腹,两人本就没有多深的交情。
今日对方既咄咄逼人地找上门来,他便也乐得顺水推舟,坑他一把。
而在远去的马车中,吴芮跟变了个人一样,脸上没有丝毫的兴奋与激动,冷得像块石头。
“哼,利苍不老实,明知宝地已有风险,却无半分劝谏。”
“非我阵营,终有隐患,若行大事,必先除之!”
说着,他掏出一封写在帛书上的信,用力将其撕成了碎片。
碎屑之中,隐隐可见“英布”二字。
——西汉,文帝时期,长安——
刘恒高仰着头,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惊奇与赞叹。
他忍不住轻轻抚掌:
“竟有这等奇事!天地之奥秘,果然玄妙难言!”
“自轪侯早逝,门庭倾颓,辛追以一己之力撑起家族重任,抚育子嗣,持守家业,其坚毅贤德,朕在宫中亦时有耳闻。”
片刻停顿后,刘恒继续道:
“此番奇遇,想是上苍感其淑德,特赐此祥瑞以彰其行。”
“既然如此,朕便顺承这份天意,再为她添一份福荣,以昭贤德之贵。”
——西汉,武帝时期,长安——
目光扫过那几个正埋头疾书的书吏,刘彻微微向前倾身,问道:
“都记下了么?”
为首的书吏闻声立即搁笔,躬身禀报:
“回陛下,封土之法、白膏泥的厚度、木炭的铺陈层数、梓木的规制,乃至四层套棺的嵌套顺序——”
“辛追夫人墓中所用的一切防护手段,臣等均已详实记录,不敢有半分遗漏。”
刘彻轻轻颔首,指尖无声地敲击着案几:
“好,若相互验证无误,尔等都有重赏。”
这次的内容,他最看重的就是这个。若能仿造辛追墓的手段用在自己的陵墓中,或许,自己的尸身也能万古长存,化为不朽。
——东汉末年,许都——
“竟能从一具遗体中获知死者生前的疾病,后世之医术,是有鬼神相助吗?”
华佗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不需望闻问切,不需探脉寻经,只需对着、对着一具死去多年的尸身,便能看穿她一生所受的病痛折磨?”
“这——,这如何可能?!”
他的声音充斥着困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狂热的求知欲。
“剖检?看来,想要精进医术,还是得多剖人体。”
华佗眼中闪过一道精芒,他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未来的方向。
只可惜,身陷囚牢,怕是无缘再去探寻了。
——北宋,神宗时期,开封——
“的确玄妙非凡,堪称神异。”
赵顼抚着下巴,语气却渐渐迟疑起来:
“只是——,将前人遗体这般公开展示,是否有些不妥?”
先前展出那些青铜礼器、陶俑玉器,他倒不觉得有什么。金石古董,宋人也常玩赏,也不在乎什么明器冥器的。
可如今竟连遗骸都搬了出来,任人围观指点,他心里顿时有些不适。
掘人坟茔已属过分,如今更是将死者身躯当作奇观展示,实在有违此时的道德观念。
赵顼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遗蜕还是归于尘土为好。朕百年之后,绝不愿被人这般观览。”
想象自己的遗骸被无数目光审视的情景,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