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瑜打断了颜祯的话:“今天太晚了,我先送学长回去。”
林皓仁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从林皓仁的视角,只能看到邢瑜的下巴,男人喉结上下滑动,脖颈一侧和推着轮椅的手背上鼓着青筋,看似已十分不耐烦。
林皓仁心里虽好奇,但更多的却是不安,他沉默了一下没有拒绝。
李双月看了二人一眼,道:“好,你们先回去休息吧,天鹿你也回去休息,这里交给我和天虎。”
邢天鹿摇头:“我撑得住。”
李双月却不由分说,让人将邢天鹿也推走了,邢瑜跟着出去时身后传来颜祯凄厉地喊叫:“你别走!游今戈!你别走!”
邢瑜深吸口气:“我不是他。”
“你怕了吗?”颜祯阴恻恻地笑起来,“你也有怕的一天?!”
邢瑜不再理会他,推着林皓仁离开了书房。
一行人十分安静,连邢天鹿也久久没有说话,到了楼梯口,邢天鹿才打破了这份沉寂:“你们别往心里去。”
林皓仁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邢天鹿叹气,道:“人的面貌虽是由魂魄决定的,但其中也有很多复杂原因。上一世的你们不一定就长这样。”
邢瑜摇头,笃定道:“他认错人了。”
邢天鹿看了他一眼:“不管是不是认错,轮回之后前世就同今世无关了。邢瑜,身为血魂堂的后人,你应该学会分辨这点。”
邢瑜点头:“是。”
“晚安。”邢天鹿笑了笑,拍了下邢瑜的背,“累了一天,早点休息。”
邢瑜送林皓仁回了房间,箫丹正无聊地拿手机看视频。
见人回来,他立刻站起来道:“老邢,明天我要带阿仁回去。”
林皓仁顿了一下,犹豫不定。
箫丹眯起眼看着两人,上下打量:“你们这什么表情?又怎么了?”
邢瑜似是下了什么决定,点头:“好。明天我安排车送你们回去。”
箫丹这才满意了,正要接过林皓仁的轮椅打发某人走,林皓仁却开口道:“蛋哥,我有话跟邢瑜说。”
箫丹眼睛眉毛鼻子都要皱到一处去了:“你说,我又没拦着你。”
林皓仁抬头看着箫丹,挑了挑眉。
箫丹:“……”
箫丹不悦地往外走:“我等了你这么久……”
后面碎碎念的话便被关在门外,听不清了。
邢瑜笑了笑道:“箫丹学长很关心你。”
“毕竟是发小。”林皓仁道,“这么多年,多亏了他一直在我身边……对我来说,他不单单是发小、朋友那么简单,我当他是亲兄弟。”
邢瑜将林皓仁推到床边,拉过椅子在旁边坐了,随口道:“我都要吃醋了。”
林皓仁愣了一下。
邢瑜却没看他,目光落在地板上,长长的睫毛遮盖下来,显得整个人有些委屈无辜:“我除了家里的这些兄弟,没什么别的朋友。我总觉得自己和他们格格不入,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林皓仁点了点头。
“所以我很羡慕你。”邢瑜想了想又笑了,“不过现在好了。你有箫丹,我也有你了。”
林皓仁莫名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心脏微微收缩,随即快速跳动起来,手指忍不住蜷缩进掌心,感到手心和心脏深处都泛着酥麻。
他耳朵有些泛红,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你、你上学的时候人缘很好。”
“当你藏着一个秘密和别人来往时,你能真的交心吗?”邢瑜笑了笑,往后靠进椅子里,长腿伸直了,浑身松懈下来,“我不过是比你圆滑而已。”
林皓仁看着两人不经意碰到一起的膝盖,隔着薄薄的裤子,彼此身体的温度纠缠在一起,令人有些不知所措。
林皓仁走了下神,脑海里不知为何又回忆起那片白雪皑皑的画面,明明没经历过却感觉十分熟悉——雪地里躺着的少年,睫毛剧烈抖动,大雪在他乌黑的头发、睫毛和浓黑的眉尾上覆盖了浅浅的雪花,融化了他平时的阴沉,显得脆弱了不少。
他看不清少年的模样,却知道对方浑身冰冷,连话语都冰冷得毫不留情,像裹在风雪里的一把刀,同如今两人碰在一起的温度截然相反。
“学长?”邢瑜伸手在林皓仁眼前晃了晃。
“别叫我学长了。”林皓仁不知为何有些心慌,道,“叫我名字就好。”
“那可以叫你阿仁吗?”邢瑜笑了下,眉眼弯出好看的弧度,“或者皓仁?”
林皓仁别开视线:“随你。”
林皓仁走神半晌才想起来自己要说的话:“你……相信它说的吗?”
“颜祯?”
“嗯。”
“……”邢瑜看着自己的手指,“不信。”
他像是说给林皓仁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还强调了一次:“我不信。”
林皓仁抿了下唇,道:“我……我在幻境里看到过两个孩子,还有那个石碑,虽然没看清上面写了什么,但你小叔看见了。”
“也许是共振造成的。”邢瑜道,“颜祯用诛鬼降魔剑做了幻境,你们被拖进幻境的时候也许同剑发生了共振,所以看到了那把剑的记忆。”
邢瑜试图分析:“这不是不可能的,诛鬼降魔是邪剑,当时你们被拖进幻境神魂不稳,很容易被邪剑影响。”
这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
林皓仁看着邢瑜,道:“如果是邪剑的记忆,它不应该会有离开剑冢前的记忆,对不对?”
邢瑜语塞。
“我看到的画面里,那两个孩子手里没有剑。你也说了,御鬼宗的规矩是内门弟子成年后才能进剑冢。哪怕它是一把邪剑,也不可能有离开剑冢前的记忆。”
“你已经默认那两个孩子就是……”邢瑜下意识地排斥那两个名字,停顿了好一会儿才不自然道,“游今戈和吴潮生?”
“我没有默认过什么,我只是觉得奇怪。”
“你被颜祯洗脑了。”邢瑜不想提这个,站起来道,“休息吧,这事我们家会处理。明天一早我就派车送你和箫丹回去。”
之前邢瑜还死缠烂打让林皓仁跟他学做法驱鬼,眼下却是半句话也不想多说,甚至明显摆出了让林皓仁不要再多管的态度。
这反而激起了林皓仁的怒意。
“你让我来我就得来,你让我走我就得走吗?”林皓仁冷下声音,“凭什么?”
邢瑜一顿,软下声音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不想我多管闲事。邢瑜,你在怕什么?”
“我不怕!”邢瑜粗暴打断,随即抿紧唇,放低声音道,“阿仁,这事超出了我们的预料,你管不了。”
林皓仁转过轮椅,背对着邢瑜,音调没什么起伏:“滚出去。”
邢瑜手指在身侧握拳。
屋里一时安静极了,不知何时窗外又下起了雪,仔细听能听到中央空调轻微地嗡嗡声以及雪花夹着风拍在窗户上的细碎闷响。
片刻后,林皓仁听到了关门的声音。
*
这一夜林皓仁没怎么睡好,他一直在做梦。
梦境里一会儿是各种各样的鬼脸,一会儿是那两个往山下跑去的小孩儿,一会儿又是那夜色下的茫茫白雪,倒映出皎洁月光,远远看着像是一片银白海面。
林皓仁听到了下雪的声音——万籁俱静下,雪花落在地面发出细微闷响,他整个人像是被罩进了真空的罩子里,耳朵里有些耳鸣,所有的声音遥远模糊且发闷,闷得人心里难受。
他被窒息般的感觉惊醒,茫然地盯着床帐顶发怔。
片刻后他才回神,看了眼床头柜上的夜光钟,凌晨四点半。
床很大,箫丹就睡在他身侧,两人同小时候一样盖着被子,脑袋几乎挨碰到一起,能听到箫丹轻轻地打呼声。
林皓仁重新闭上眼,慢慢地呼出口长气放松下来,他正打算继续睡,余光瞄见不远处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微弱的亮光。
在这黑暗的房间里,那亮光显得十分突兀。
“?”林皓仁坐起身,拿起手机打开电筒朝亮光处照去,却发现亮光是从椅背上的衣服里透出来的。
那是……箫丹的衣服?
林皓仁低头看了眼箫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赤脚朝椅子走去。
箫丹的衣服裤子随意扔在椅背上,林皓仁从裤兜里翻出了钥匙扣——上面常年挂着的那把小刀正发着淡淡的光。
那光很柔和,还一闪一闪的,林皓仁有些莫名其妙:这刀难道还有夜光功能?难不成有荧光剂?
用这玩意削水果不会中毒吗?
林皓仁一时想岔了,大概是还没睡醒脑子有些魔怔,他愣了半天才迟疑地将刀放回箫丹裤兜里,正准备回去继续睡觉,一转头却发现背后站了个人。
林皓仁猝不及防,手一哆嗦,手机直接砸在了地上。
“咚”得一声闷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箫……”林皓仁正要骂人却意识到不对劲。
箫丹穿着黑色背心,只着一条四角裤站在他身后,整个人安安静静的,手机电筒光从下往上照到他的下颚处,令他的眉眼变得有些阴森莫测。
最重要的是,他还闭着眼睛。
箫丹什么时候有梦游的毛病了?
林皓仁不敢惊吓到他,忙往旁边让了让,就见箫丹闭着眼走到椅子边,将发光的小刀拿了出来握在手里。
林皓仁:“……”
箫丹安静地坐进椅子里,从旁边摸了水果开始削,片刻后又站起身,将削了一半的水果扔到地上,握着刀往外走。
林皓仁被弄懵了,只得匆匆套了外套裤子跟着箫丹往外走,又顺手帮对方拿了衣服,试探着给他披在身上,箫丹没有任何反应。
厚重的木门被打开,走廊上的感应灯亮起,复古的老房子在深夜显出瘆人的阴森感,墙上挂着的古画里仿佛藏了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们。箫丹握着刀在走廊上站了片刻,然后慢慢地朝楼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