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旺的习惯全家都知道，每天雷打不动的早晚各一遍趴在鸡圈上点数：“够啊，每天都是正好的。”
许旺揉了揉眼睛再次跑到鸡圈边上：“没丢，正好。”
“那咱门口每天多鸡蛋咋回事？”
院内传来清脆的一声铜锣响，悠悠荡荡地传到许旺耳中，他撒腿就往院里跑：“娘，我得听课去了。”
临近府试，胡庆之对几人的学习也愈发苛刻起来。
辰时开始，学到午时吃饭半个时辰，继续学到酉时。
晚到可是会打手板的。
许旺跑得出老远瞧着许娘还站在原地，便喊道：“娘，你别管了，估计是哪个调皮的鸡飞出来下蛋又跑回去了。”
院内，胡庆之已经摆好了架势，手边的竹板搭在桌子上，看的许旺掌心一疼，立马坐在属于自己的小板凳上。
许毅和宋婉宁也来了，许瑞萱穿着一身小红袄，两个小揪揪在头上晃来晃去，先弯腰给胡庆之问好：“老师好。”
“好，回到座位吧。” 胡庆之弯腰揉揉她的头发，刚树立的威严瞬间消弭。
许毅转头看了一圈，许远依旧没来，这些日子每天都牵着红马出去，回来滚得一身土。
“好了，现在说正事。”
胡庆之先是嘱咐许毅，府试马上要到了，别忘了去报名。
见许毅点头，他才面色严肃地开口：“想要参加府试，那必须得了解府试的考试内容。”
他把手中的手抄分成几份，连瑞萱都有。
为了让几人印象更清晰，他一一阐述：“ 一：八股文，以四书五经为基础，要求考生按照固定格式（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撰写议论文，强调对仗工整，逻辑严密。
二：试帖诗，命题做诗，须符合平仄、对仗和押韵规则，常见题材为自然、历史或儒家思想。
三：策论，分析时政或历史问题，如治国方略、法律、经济等，考察考生思辨能力和实际见解。
四：经义，对经典文献，如《论语》《孟子》的段落进行阐述，要求结合注疏和个人理解。“
胡庆之话落，面色更加严肃起来，拍了一下桌子让几人的注意力更加集中在自己身上后，才缓缓说：
“切记，府试是为了选拔人才为朝廷所用，策论内容务必落到实处，引用具体事件或国情，切不可假大空。”
等几人点头后，他又说：“比如五年前江南水患，朝廷拨款三十万两赈济，可真正发到灾民手中的不足三成。若以 ‘ 论赈灾之弊 ’ 为题，你们该如何作答？”
许旺挠头：“这题我会！把贪官污吏都抓起来砍头！”
“啪！” 竹板重重落在书案上，惊得瑞萱缩了缩脖子。
胡庆之横眉竖目：“你当这是儿戏？若真如此简单，历代皇帝何愁吏治不清？”
他抓起毛笔在宣纸上疾书：“ 孟子云 ‘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你们要把民本思想化作具体举措。
比如设立灾民监督团，每村推举德高望重者核查赈银发放；比如推行 ‘ 以工代赈 ’，让青壮参与水利修复换取粮食；再比如……“
“老师！” 宋婉宁突然举手，“如果有位知县把赈灾粮掺了沙子，结果被百姓联名告到巡抚衙门。这个案例可以写进策论里吗？”
胡庆之眼中闪过赞许：“正是要这般！去年苏州知府李大人就因私扣赈银被革职查办，你们写策论时既要引经据典，也要举出这样的真实案例。”
许毅在纸上沙沙记录，忽然抬头：“学生以为，还可借鉴《周礼》中的 ‘ 荒政十二策 ’，比如 ‘ 散利 ’ 即发放借贷，‘ 薄征 ’ 即减免赋税……”
“好！” 胡庆之猛地站起，袍袖扫落砚台里的清水，“能将《周礼》古法与当下时事结合，这才是策论的精髓！”
他转身在墙上挂的《昭武朝舆图》上重重敲击：“看清楚，江南漕运关乎半壁江山，你们写赈灾策论时，要想到运河堵塞会影响京师粮道；想到瘟疫横行会动摇国本根基。这不是写八股文玩文字游戏，而是要写出经世致用的真学问！”
一堂课直接上到午时，中午吃饭时，许毅都心不在焉。
吃完饭，他就一头扎进胡庆之送他的书屋中，一本一本从头翻到尾。
今天的课让他醍醐灌顶，他若是想让宋婉宁往后做自己喜欢的事 —— 教书学字，那就不能只凭单薄的几句策论妄想打破千百年来的固化思维。
他要从古今的历史中，从被弱化的字里行间中，找到那些因为女子身份而空有巾帼之志，却无缘报效朝廷的女英才。
他要把哪本、哪张、哪页、哪人，全都重新化成实质，呈给陛下看。
一为妻。
二为老师。
三为家国。
这一翻就是两个时辰，若不是胡庆之来敲门，他恐怕要翻到夜半三更，直到把满满一屋书翻完了才罢休。
思绪回笼，他把手中的书折了个角随后合上，揉了揉酸疼的脖子看向门边：“老师有事吗？”
胡庆之嗯了声：“明天一早你带着许旺先去报名，府试三月十五，没几天了，不容耽搁。”
“好，我明天早点。”
次日辰时一到，许毅拉着许旺准时出门，许远和土驴子一样从外头钻进来，龇牙咧嘴跟俩人说：“你俩坐马车多没意思，骑马，改天我教你俩骑马。”
许旺高兴：“好啊。”
许毅撇嘴：“我不学，身子骨弱，我怕摔。”
许远：“…… 你小子真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