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怜没想到这次出兵天界,竟然会有这般意外收获。
她带着三千魔兵悄然出现在南天门外,正欲强攻,便见一个身影失魂落魄地出现在眼前。
定睛一看,竟然是她往日的“熟人”。
她能有今天这时日,也算有她一分功劳。
“妖王,我们是不是现在便大举攻入?”身边一个魔兵问道。
单怜轻笑一下,“不急,反正将仙是我们的人,她又不会带兵阻拦,有什么好着急。眼下,我要跟旧日的熟人叙叙旧。”
霎时间出手用一道法术缚住那不远处的身影,单怜一瞬间把她捉住。
旁边一人一脸惊慌失措,单怜皱皱眉,一抬手将她打得老远,那人立刻屁滚尿流地跑了,单怜不由嗤笑。
所谓天界,也不过都是这般不中用的蛀虫罢了。
单怜看向被她捉住的白绵绵,见她似乎比从前清减了点,不由讥讽,“怎么,贺离抛弃你了吗?让你这般形容丑陋?”
她话音落罢,等着眼前人流露出害怕或是伤心的表情,谁知对方竟然全无反应,好像失了魂一样。
单怜冷笑一声,正要恼怒,心念一转,忽然意识到什么。
这个兔子精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贺离不是把她看得很重吗?难道……
骤然一道赤焰出现在单怜的余光中,单怜掳着白绵绵瞬即避开。
只见不远处那白衣飘扬、模样傲然的人,不是贺离,却又是谁?!
“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升仙了?”单怜问道。
贺离没有跟她废话的工夫,飞身就往她面前去要救回白绵绵。
白绵绵被刚刚那道赤焰惊醒,也恢复了神智,这才察觉自己的处境。
她看到不远处贺离的身影,不由用力想挣脱身上的束缚,可身旁这人的法术似乎远胜于她,不过略一弹指,她便感觉周身被缚得越来越紧。
这一瞬间,就好像多年前的那一幕开始重演,单怜唇边泛起阴冷的笑。
真是冤家聚首,可惜,这一次,她不会那么好打发。
“谁能活捉此人,回去后我重重有赏。”
单怜一声令下,三千魔兵瞬间涌上。
“贺离!”白绵绵被缚着,只能担心地看着那个身影。
贺离往白绵绵那里看了一眼,一挥手,天空出现一道妖冶的暗红色光芒,引尊剑从那光芒中出现,一下子来到贺离手中。
数道剑光瞬间袭向面前的魔兵,魔兵碰到那剑气,立刻身体开始溃烂,发出痛吼。
贺离冷冷一笑,在空中结出一个巨大的火阵,引尊剑一挥,让那火阵凌空而下,瞬间将无数魔兵困在其中,魔兵在那赤焰法阵中挣扎不停,却又无法脱逃。
单怜见状咬牙,许久未见,这贺离竟然更厉害了,果然天资高么。
可惜,她不会就此罢手。
看着身边白绵绵挣扎不停的模样,单怜立时生出计策。
一掌将白绵绵打倒在地,见白绵绵意识迷离,没有了威胁能力,单怜冷哼一声,幻化成白绵绵的模样。
贺离料理了一大半魔兵,剩下的魔兵身上也都带了伤,眼下正忌惮着不敢上前。
就在此时,贺离身后忽然出现一道软糯声音。
“贺离,我好怕,还好你来了。”
贺离应声转身,只见白绵绵正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她一瞬间有些恍惚,白绵绵这副样子,就好像她很需要她,就好像回到了从前。
贺离拉住她的手,发自心底地说了一句,“我说过,我会保护你。”
说罢,她就要带着白绵绵回去。
至于剩下的那些魔兵,她并没有兴趣搭理,她本就只是为了救白绵绵。什么天道升平,她才不在乎。
然而,这时身后白绵绵的声音却有些变了,变得阴鸷、不怀好意。
“你真是比我想的还要深情呢。”
伴着这话语,单怜凝着法力的一掌击向贺离的后背。
贺离对白绵绵从来没有什么提防,当即中了这重重的一掌,紧跟着便是一道法术,贺离陷入昏厥。
单怜低下.身子,视线在贺离的侧脸游移,“你不愿又怎样,还不是落入我手里。”
扶起昏厥的贺离,单怜看看眼前死的死、伤的伤,再不若来时那般威风的魔兵,不由又冷冷看了一眼此刻陷入昏厥的人,吩咐道:“撤兵。”
然而这时,忽然几个法阵袭向单怜的双手双脚,单怜略一动作,便破了这法阵,转眼看去,竟是那小兔子精清醒过来,正仇视地盯着她,大声道:“你不要动贺离,你有什么不平,尽管冲着我来。”
“冲着你来?你有这个资格吗?”
说罢,单怜对旁边的魔兵施了个眼色,还是押上了白绵绵。
既然她非要跟上来,她不介意也教训一下她。
*
魔兵军营内,单怜望着床上的那个身影,唇角爬上一丝阴鸷的笑意。
许久未见,她倒觉得,贺离比从前更显风流。
手指正要摸上那张记忆中总是那般冷淡的脸,忽然一个魔兵进入营帐。
“启禀妖王,抓来的另一个人已经醒来,不知该如何处置?”
处置?单怜的视线落在昏厥的贺离身上,忽然有了一个极好的主意。
“带她到这里来。”
魔兵很快依言带了白绵绵进来。
白绵绵被手脚缚着带进来,入眼便是一副暧.昧景象。
贺离闭着眼躺在床上,而那人坐在床边,跟贺离靠得很近,见她进来,也没有丝毫避讳。
单怜见白绵绵瞪眼看她,心中一阵快意,不由更加放肆起来,一边笑得随意,一边伸手碰向贺离脸侧。
白绵绵简直目眦欲裂,大吼道:“不许你碰贺离!”
单怜收回手,面上笑意消失,阴冷道:“不许?你又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不许?你以为现下还是那时的情势吗?”
白绵绵看着眼前的人,这才隐隐察觉出一点熟悉,“你,你到底是何人?”
单怜站起身,踱步到她面前,盯着她阴沉道:“那天夜里,若不是贺离赶来,我早已了结了你。不过,这次你可没那么好的运气。”
闻言,白绵绵联想起多年前那一次遇袭,这才知道眼前人的身份。
“是你?!你是那个蛇精?”
单怜语气诡异,“我早已不是当初的单怜,我现下是魔界的妖王。当然,这要感激你,没有你,我也不会机缘巧合变成如此。”
白绵绵诧异,那时她只道那个蛇精是受了重伤,没想到,却是入了魔。
“你为何会堕入魔界?”
“堕入魔界?”单怜轻扯唇角。
魔界之人可远远好过天界那些人,魔界的人都把欲望写在脸上,坦白直接,比那些徒有其表、虚伪的人不知好上多少。
“有空说这种废话,不如来帮我想一想,我要怎么处置你。”
白绵绵看向她,“我任凭你处置,但是,你要放了贺离,她是天界殿下,你抓了她,只会给你自己招惹麻烦。你不过是难解当年之气,那你冲着我来就好,不要伤害贺离。”
天界殿下?单怜的神情疑惑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原来贺离之所以会有如此之高的天资,是因为她不同寻常的身份。
单怜只道自己眼光不错,当初就看出贺离是天生的强者。
而眼前的这个兔子精,则是如往日一般愚蠢。
单怜勾唇一笑,“我怎么会伤害贺离呢?你以为我当初为什么要抓你?”
闻言,白绵绵想起当年她没能听全的那句话,跟刚才进来看到的景象一联系,她总算明白了那句话是什么。
原来,当初单怜并不是无缘无故找她的麻烦,是因为她喜欢贺离,才会出手攻击她。
白绵绵心里顿时更为忧虑,“那你想怎么样?”
“当然是,让她跟我在一起。”
白绵绵一阵气郁,不由道:“你别做梦了,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单怜的脸阴沉下来,“怎么,你要告诉我,她喜欢的人是你?”
只要白绵绵敢当面这么说,她不介意立刻就取了白绵绵的命,好让她明白明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道理。
然而,她却见到白绵绵神色复杂地摇头。
联想之前白绵绵在南天门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单怜一瞬间明白了原委。
她不由呵笑一声,快意道:“你也有今天。”
白绵绵不理会她的嘲讽,只看向她,神色诚恳道:“方才我说的都是真的,贺离真的是天界殿下,你不要自找麻烦。你要报仇,我留在这里听凭你处置,你放了她。”
单怜看着她,一时简直有点不确定她此话是真是假。
转瞬间,她又想起她伪装成白绵绵时,贺离的种种举动、话语。贺离那般反应,根本不像是对白绵绵无意的样子。那,是这个小兔子精在骗她?
可是,之前白绵绵失魂落魄的样子也是真。这么说,是她们二人之间有所误会?
单怜不免觉得可笑。当初她是何等的被践踏,现在有这样的机会看看这二人的笑话,不知是多么快意。
单怜略微眯起眼睛,出言试探,“既然贺离现下对你无意,为何要这般来救你?”
闻言白绵绵心中也是一阵酸涩。
她想,贺离到底不是完全置往日的情谊于不顾,见到她有危险,贺离还是会来救她。
这就够了。这就足够令她心生安慰。
不管贺离喜不喜欢她,这都不重要了,至少,贺离希望她安然无恙,这就够了。
而她也是一样,眼下,她只想让贺离平平安安。其他的那些感情,无论是什么,都不再重要。
“我们到底在一起相处了一百年,她对我,多少还是有些往日的情分的。”
此话一出,单怜立刻明白,她的猜测没有错,贺离和这个兔子精之间是真的心意不通。
可笑之余,想着贺离那句话,她不免又好奇,这个兔子精,到底有什么优越之处,让贺离这个天界殿下对她始终这般念念不忘、深情笃笃。
单怜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白绵绵,白绵绵见她有些走神,看起来比方才少了不少防备,当下心生一计。
“我能问问你,你为什么喜欢贺离吗?”
单怜看向白绵绵,只见她一脸好奇,不由心道这个兔子精恐怕是被吓出毛病了,竟然突然问出这种问题。
不过,她也不怕让她知道。只有不自信的人,才会对自己的心意遮遮掩掩。跟这个兔子精相比,她没什么可不自信的。
“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是那样冷淡、漠然又强大,那种感觉令我似曾相识,就在那一瞬间,我好像喜欢上她。”
或者,不如说,她喜欢上那种感觉。
这种感觉,除了贺离,她没在其他人身上发现过。
白绵绵望着陷入回忆、忘记防备的单怜,抓住机会,立刻对她用了月仙所教授的惑乱术。
这还是她第一次用此术,白绵绵紧张地看着单怜,只见单怜踉跄几步,一下子倒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
见状白绵绵不敢多耽搁,来到床前,焦急地呼唤贺离,试图把她唤醒。
贺离昏沉之中只听到一个牵动她心神的声音不断呼唤她,她不知道那是谁,但不自觉已经开始在意识浮沉中挣扎起来。
“贺离,你醒醒。”
是白绵绵的声音。
贺离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眼前,白绵绵顶着
一双红肿的眼睛,正担心地看着她。
“贺离,你有没有怎么样?”
说着,白绵绵上下打量她,视线中满满的在意、关怀。
一瞬间想起昨日之事,还有之前那个化成白绵绵模样袭击她的人,贺离一时有些疑惑。
她觉得眼前的人是真的白绵绵,可是,真正的白绵绵又怎么会这么在意关心她?
白绵绵见她不答话,不知道她是不是被单怜施了什么咒法,心里发慌地不住打量她。
忽然,她看到贺离腰间不断扩大的血迹。
恍惚间记起那是昨日被辰隐所伤,白绵绵道:“贺离,你昨日没有处理伤口吗?怎么看上去比比试那时严重得多?”
比试?这么说,眼前的白绵绵是真的?
她始终不答话,白绵绵更担心了,禁不住一只手捧上贺离的脸,急道:“贺离,你怎么了?你说句话好不好?”
贺离倏然道:“你很在意我的情况吗?”
白绵绵愣了下,视线错开了一点,但还是点点头。
如此危急时刻,她也无暇再去隐瞒自己的心意。
贺离总算答了话,白绵绵算是松了口气,刚想拉着贺离从这里离开,忽然眼角传来温热的触感。
贺离神情淡然地看她,“眼睛怎么肿了?魔族对你做了什么事?”
白绵绵略微垂下点视线,“这,这个跟魔族无关。”
想到昨天比试后辰隐那有些站不稳的样子,贺离有些明了。
她收回碰触白绵绵眼角的手指,看向四周。
单怜的身影落入视野,贺离感觉到轻微的熟悉,一瞬间有些疑惑。
她想知道,此人为什么会对白绵绵下手。
刚要朝那人走过去,手却被拉住,“贺离,单怜已经被我施了惑乱术,现下神智不清醒,你赶快离开吧。”
贺离看了看她拉着她的手,又移向白绵绵不闪不避看着她的眼睛,一时迷惑她醒来之后白绵绵做的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你呢?”贺离凝视着白绵绵的双眼。
“魔族人多势众,诡计多端,我不想拖累你。我法力低微,只是个普通的兔子精,小青山少我一个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可是你不一样,你是天界殿下,你不能出事。”
天界殿下?可这个名头对白绵绵又有什么意义?她真的是为了这个理由吗?
贺离略微眯起眼睛看她,任白绵绵拉着她的手。
白绵绵却忽然松手,“你快走吧,贺离,不要管我了。”
见贺离淡淡看她一眼,随后真的开始往外走,白绵绵心知这次分开就是永别,盯着那背影,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
“贺离,如果可以,你能不能不要忘了我?”
那身影倏然顿住,白绵绵鼻子有点发酸,“至少,能不能记得一点我们从前相处的时光,一点点就好。不要彻底忘记我,也不要保留之前你对我的讨厌。就当我没有跟你去过天宫,就当我只是那个跟你相处了一百年的白绵绵,好不好?”
贺离怔了片刻,转身看向白绵绵。她只是想去看一眼外面的情况,没想到却炸出白绵绵这一番话。
眼前,白绵绵的样子委屈又难过,好像真的很怕她会忘记她,好像真的是在为即将面临的分离而难过。
贺离不由又看向白绵绵那哭肿的眼睛。
难道说……她不是为了辰隐,而是因为昨日她说要回小青山,她没有留她,她以为不会再见,所以才……
而且,白绵绵刚才说什么?不要保留她之前对她的讨厌?
白绵绵以为她讨厌她?
倏然间,贺离意识到什么。
她之间因生气白绵绵为了辰隐欺骗她、生气白绵绵一次又一次选择辰隐而做出的那些行为,让白绵绵误以为她讨厌她。
所以,白绵绵面对她的靠近、她的碰触时,一副伤心又惶恐的样子,也是因为这个?她以为她对她没了情意,只是在惩罚她、玩弄她?
她不是因为辰隐而躲避抗拒,而是因为她眼中她的无情?
这么说,白绵绵喜欢的人根本就是……
心里已经意识到自己之前恐怕又一次关心则乱、误会了白绵绵,但贺离还是忍不住有点在意地问道:“那辰隐……”
白绵绵见贺离此刻仍在计较她权威被挑战的事,再也忍不住地打断了她的话,“没有什么辰隐,我从来没跟辰隐有过什么!”
贺离看着白绵绵微微有些激动的样子,想要勾起唇角,却有些做不到。
这场令她如此疲惫、心生无力的博弈,居然是彻头彻尾的一场误会。
一时间,贺离心里简直复杂之极。不知是该怪自己太小气,看到别人跟白绵绵有多一点的接触,就开始难以容忍,还是要怪白绵绵不跟她坦诚,小心翼翼、躲躲闪闪。
那厢白绵绵又一次为自己争取,“所以,不要忘记我好吗?我的生命里,只有你,是这样浓墨重彩的一笔,再没有其他人,可不可以,请你别忘了我?”
听着这几近告白的话语,贺离低头掩饰了一下神情,再抬起头来,已经是平常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她一步步走向白绵绵,而白绵绵也终于表现出如她口中所言的那般向往,几近渴求地望着她,似乎在用眼神为自己争取、用眼神来打动她,让她不要忘了她。
贺离站在白绵绵面前,直视白绵绵的双眼。
“我记性不大好,不想我忘了你,你就待在我身边每天提醒我。”
如果可以,白绵绵真想对她点头,可是,又怎么可以?
“我,我没办法待在你身边了,我法力低微,会拖累你。今天看到单怜扶着晕厥的你,我简直怕极了,我不想再看到你为我受伤,我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我只想你好好的。”
说着,白绵绵的眼睛里漫上泪意。她并不想这样,表现得依依不舍,让贺离有所牵绊,低下头想用手擦掉眼泪,手却忽然被拉住。
贺离看着白绵绵眼中的泪光,一时间,只觉庆幸无比,也动容无比。
她庆幸,她们没有因为彼此误会而真的分散、走远,她动容,白绵绵是这样发自内心地在意她,在意到,想用自己的死来成全她的活。
可她怎么会丢下她呢?
贺离的声音终于也变得温柔,“我说过,我会保护你。你以为我是在说笑吗?”
白绵绵终于再忍不住地任泪水肆意跌落。就算贺离不喜欢她,就算贺离已经喜欢上别人,可是能听到这一番话,她已经很知足。
视线模糊中,掌心忽然传来轻微的灼热感,白绵绵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掌心,只见那上面多了一只发着光的小老虎。
抑制不住哽咽地看向贺离,白绵绵接收到贺离认真的目光。
“这是结印。无论何时,只要它还发光,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保护你。”
贺离慢慢握紧她的手,白绵绵感受到贺离掌心同样的灼热,摊开贺离的掌心看了看,只见她手心里赫然是一只发着光的小兔子。
“贺离……”
白绵绵终于再抑制不住地踮起脚搂住贺离的脖子。
她终于可以觉得,就算是死,她也死而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