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府寝殿内。
朱高煦一身玄色劲装,大步跨入寝殿时,靴底踏过青砖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双手抱拳,躬身沉声道:
“父王,探子自山东传回急报,青州军仅用半月,便拿下了整个济南府!”
帐内榻上,朱棣猛地掀翻盖在身上的锦被,病容瞬间褪去大半。
“半月?老六手里,不是只该有五万青州卫吗?”
自建文登基,连削周、湘、代、岷四王,朱棣便依姚广孝之计,对外装病卧床,实则暗中整饬十万北军。
那是他戍守北平多年的边军精锐,刀枪饮过蒙古人的血,本是待时机一到,便要以“靖难”之名席卷南下的根本。
可他这病才装了两月,青州的齐王朱榑竟先反了。
起初朱棣只当是朱榑闹脾气,想向朝廷讨个说法,毕竟此前朱榑虽被建文猜忌,却未遭削藩之祸,怎会真的扯旗造反?
可此刻听朱高煦所言,济南府已落,事情显然没那么简单。
朱高煦眉头紧锁,沉吟道:
“探子没探明青州军具体人数,但孩儿猜,王叔断不敢只凭五万兵马就公然反了,那与寻死无异。”
“殿下所言甚是。”
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沉稳的嗓音。
紧接着,身披灰色僧袍、手持念珠的姚广孝走了进来。
他年过花甲,面容清癯,眼神却如深潭般锐利,躬身向朱棣道:
“燕王,青州军实则不下十万,且举兵之人,并非齐王朱榑。”
朱棣瞳孔一缩,起身逼近两步:
“不是朱榑?那是谁?谁能调动青州卫的兵马?”
姚广孝面色凝重,一字一顿道:
“是齐王幼子,武威郡王朱贤焕。”
“大师,此消息当真?”朱棣脸上满是不信。
他见过朱贤焕。
那孩子去年来北平贺寿时,才十七岁,眉眼间尚带着少年气。
怎会有这般魄力,能主导一场造反之举?
“传回消息的,是贫僧亲手调教的僧探,潜伏青州三月,消息绝无半分虚假。”
姚广孝语气沉了沉:“燕王,此子恐将成为我们靖难路上的头号大敌。”
朱棣却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轻蔑:
“不过一个少年罢了,即便真能调动兵马,又有何惧?”
“燕王切不可大意!”姚广孝急忙上前一步,声音提高几分,“此子早在建文登基之初,便看出削藩之势不可逆转,暗中囤积粮草、打造军械,还悄悄收拢流民、招募勇夫!短短半年,青州军已从五万扩至十三万!”
“十三万?!”
朱棣这下是真的震撼了。
他麾下的北军,是常年戍守长城的精锐,也不过十万之数。
青州地处山东,本是内地卫所,竟能悄无声息扩军至十三万?
这岂不是说,朱榑父子才是大明最手握重兵的藩王?
更可怕的是,这一切竟是朱贤焕那少年一手促成。
若再给他几年时间,待青州军根基稳固,届时自己再想靖难,恐怕连分一杯羹的资格都没有了。
朱棣越想越心惊,猛地攥紧拳头:
“大师,本王决意即日出兵,先讨了朱贤焕这反贼!”
姚广孝闻言脸色骤变,急忙阻拦:“万万不可!若此时出兵,我等靖难之事便彻底完了!”
“他能半月拿下济南,便能一年攻到应天!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坐大?”朱棣语气急切,显然已乱了分寸。
姚广孝深吸一口气,缓声道:“燕王,我们的头号大敌始终是应天的建文。若我们帮朝廷打朱贤焕,一旦战事胶着,北军实力必然受损,即便胜了,建文回头还是要削藩,届时我们兵疲马乏,如何抵挡?”
朱棣这才冷静下来,抬手揉了揉眉心:“是本王急糊涂了。如今局势突变,还请大师为我指条明路。”
姚广孝轻捻念珠,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依贫僧之见,当先灭建文,再图天下。眼下,不妨暂与朱贤焕联合,一同举兵靖难,直指应天。”
“你的意思是,与那少年联手?”朱棣皱眉,“那主次之分如何定?”
“这要看朝廷与青州军的战事结果。”
姚广孝走到案前,指着摊开的地图。
“若朝廷胜,燕王便即刻南下,顺势击溃疲惫的朝廷军,再收编青州残部,届时您自然是靖难的主导者;若朝廷败……”
他话锋一顿,没再往下说。
在他和朱棣看来,朱贤焕虽有几分本事,但朝廷此次必然会派重兵讨伐。
数十万大军压境,青州军即便再强,最多也只是相持不下。
若朱贤焕真能胜了朝廷军,那燕王府便只能暂居其下,待日后再寻机会。
只是,这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
朱棣也明白这层意思,没再追问,只沉声道:
“便依大师之计。”
……
与此同时,济南府历城县外,一处空旷的校场上,一声惊雷般的轰鸣骤然炸响。
黑烟裹挟着碎石冲天而起,劲风刮得周围青州将领的甲片哗哗作响。
待烟尘稍散,众人望去时,只见原本平整的地面上,竟被炸出一个丈许宽的深坑,坑边的瓦砾碎成了齑粉。
“嘶……瓦罐里灌些火药,竟有这般威势?便是咱们大明最精良的弗朗机炮,也未必有这动静!”
一名将领忍不住倒吸凉气,眼神里满是震撼。
“有此利器,何愁朝廷大军不破?”
另一名将领附和着,语气里满是兴奋,“不过说到底,还是郡王殿下有本事!若不是殿下,咱们哪能造出这等宝贝?”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不远处的朱贤焕身上。
他身着一袭白色锦袍,此刻正抬手拂去衣角的烟尘,手心仍有些发凉。
刚才点燃引线时,他特意退到了二十步外,可炸飞的瓦片还是落在了脚边,若非躲得快,恐怕已被划伤。
这“土炸药”是他这月来反复调试的成果,本以为用瓦罐当容器,威力有限,没想到远超预期。
爆炸范围竟能覆盖十余米,若是埋在战场上,怕是能炸得敌军阵型大乱。
“总算没白费功夫,军火司也没白建。”
朱贤焕吐出一口浊气,看向身后不远处的院落。
那是他一个月前下令修建的军火司,青砖垒砌,外围绕着三尺高的木栅栏,院内不时传来铁锤敲打铁器的声响,此刻已囤积了上千颗“空心炮珠”。
这炮弹外层是生铁,内里填着火药,发射出去后能炸开,杀伤力比普通炮弹强上数倍。
“恭贺殿下造出此等惊天利器!末将等敬佩万分!”
几名将领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是崇仰。
朱贤焕从怀中取出一张帛书,递给为首的于千户:
“这是瓦罐炸药的配方,你拿去交给军火司,即刻开始量产!记住,每一步都要严格按配方来,不许出半点差错。”
“末将领命!”
于千户双手接过帛书,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还有一事。”
朱贤焕的语气骤然转沉,眼神里多了几分冷意:
“此配方是我青州军的绝密,若有任何人敢外泄,无论是谁,定斩不饶!”
几名将领心中一凛,急忙齐声应道:
“末将谨遵殿下军令,誓死捍卫秘方!”
朱贤焕微微点头,转身向历城县衙走去。
刚踏入府衙大堂,便见一众文武官员已在堂内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