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盛庸被一众青州将领簇拥着穿行关内,说是“陪游”,倒更像被人带着检阅家底。
每走几步,身旁的将领便会指着关隘景致,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炫耀。
“盛大使者且瞧!这大石关扼守胶莱古道咽喉,西接济南府漕运,东连登州卫水师,墙高丈五,壕沟三丈宽,夯土内还掺了糯米汁,这份雄壮,够不够挡朝廷二十万大军?”
“再看我青州军的弟兄!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锐卒,最小的也练了三年刀马,老弱新卒早被殿下裁去补了后勤。您瞧那校场上的队列,进退如一体,这士气,比边军还足!”
“还有粮草!殿下早让人从登州粮仓调了物资,您看那边……从西角楼到北营,堆得跟小山似的,全是粟米和麦麸,粗略算下来不下五十万石!要知道我大明边军岁需粮草多靠漕运接济,一石粟米够一卒三月用度,这五十万石,够十万弟兄吃上半年!”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盛庸心口。
他是朝廷派来的使者,本想借着探营摸清青州军虚实,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大石关的险固、青州军的精锐、粮草的充盈,全是实打实的硬气。
盛庸脸上却只能强压着恼怒,沉声道:
“青州军的确战力不凡,殿下治军有方。”
正走着,前方校场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杖击声,夹杂着喝骂,打破了关内的平静。
盛庸脚步一顿,借着好奇的由头问道:
“那边何事喧哗?怎的有行刑之声?”
身旁的青州将领面色微沉,却也没隐瞒:
“是大石关守将张然,方才在军议上顶撞殿下,按军法该受六十军棍。”
“六十军棍?”
盛庸瞳孔微缩。
他深知大明军法的严苛,枣木军杖裹着生牛皮,一杖下去便能见血。
六十杖若真打足,便是铁打的汉子也得丢半条命。
他故意露出骇然之色,追问道:
“张将军乃守关老将,怎会贸然顶撞殿下?莫非有什么误会?”
那将领顿时警惕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冷了下来:
“军议之事,非使者该问。盛将军还是管好自己的事为好。”
盛庸连忙拱手赔罪,眼底却掠过一丝算计。
朱贤焕终究是个少年,就算手握青州,也未必能让所有老将心服。
张然受了重罚,心里定然有怨气,若是自己趁机递上橄榄枝,说动他归顺朝廷,再联络其他对朱贤焕不满的将领……
届时里应外合,这大石关岂不是弹指可破?
想到这儿,盛庸语气放缓,带着“同僚关怀”的姿态说道:
“虽说你我分属两营,但终究都是大明将官。张将军遭了重罚,我去探望一二,也算尽份同僚情谊。有诸位在旁看着,难道还怕我策反不成?”
将领沉吟片刻,觉得这话也有道理,便点了点头:
“既如此,便随你去看看,但不可多言。”
两人刚走近校场边缘,便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两名赤膊军卒正交替执杖,杖头的血渍已经凝了黑。
张然被按在长木案上,背脊早已皮开肉绽,鲜血浸透了身下的草席。
他却仍咬着牙闷吼:
“朱贤焕!我张然守关十年,凭什么受你这黄口小儿的气!便是死,我也不服!”
这一幕让盛庸又惊又喜,他快步上前,对着张然拱手道:
“张将军铁骨铮铮,不愧是大明良将!盛庸佩服!”
张然吃力地抬起头,看清盛庸的装束后,浑浊的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光:
“你……你是朝廷派来的人?”
“正是。”盛庸刻意放柔语气,“将军虽遭贬斥,却不改气节,正如当年孙膑困于魏国,仍有冲天之志。只要将军愿归朝廷,徐元帅定然会重用你,届时不仅能洗刷今日之辱,还能建功立业,何愁没有出头之日?”
他这话本是想煽风点火,却没料到张然眼中的光忽的变了。
张然盯着盛庸,缓缓开口:
“孙膑困魏,终得齐王重用,大破魏军……盛将军这话,我懂了。”
盛庸只当他被说动,心中暗喜,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借故告辞。
离开校场时,他回头望了一眼仍趴在案上的张然,只觉得大石关的“缺口”,已经被自己撬开了一道缝。
等盛庸跟着将领回到城尉府时,屋内的氛围却与校场的肃杀截然不同。
朱贤焕正与徐芸相对而坐,案上摆着一盏雨前龙井。
徐芸正笑着说起儿时在应天府的旧事,提到当年朱贤焕为了帮她捡风筝,摔破了膝盖还嘴硬说不疼,眼底的柔意像化开的春水。
盛庸故意加重脚步声,又咳嗽一声打断这份暖意:
“殿下,您与芸儿叙旧已过一个时辰。芸儿乃徐元帅之女,我既带她来,便该带她回去,元帅还在军中盼着她归队。”
朱贤焕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
那动作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盛将军,本王何时说过要让芸儿走?她不仅是徐元帅的女儿,更是我的未婚妻。你想带她走,问过本王了吗?”
“你!”
盛庸顿时火起,指着朱贤焕厉声道:
“我原以为殿下是潜龙在渊,没想到竟用扣押女子的下作手段威胁徐元帅!这就是你所谓的‘治军有方’?”
“放肆!”
朱贤焕猛地起身,周身的气压骤然变冷。
“本王要战朝廷,凭的是青州十万锐卒、五十万石粮草,何须用芸儿做人质?盛庸,你若识趣,便即刻离开大石关;若再胡言乱语,休怪本王以‘冲撞藩王’之罪拿你!”
盛庸被他的气势逼得后退半步,知道硬刚讨不到好,便转头看向徐芸,语气软了下来:
“芸侄女,跟叔叔回去吧。你父亲还在军中等着,朱贤焕这是在利用你,你可别被他骗了!”
徐芸攥紧了衣角,指尖泛白。
她知道盛叔叔是为了父亲,可看着朱贤焕坚定的眼神,终究还是鼓起勇气说道:
“盛叔叔,我……我不能跟你回去。父亲那边,我会亲自写信请罪,只求您别再逼我。”
“你!”
盛庸急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徐芸若是不愿走,他总不能强绑。
朱贤焕见盛庸还想纠缠,当即厉喝:
“来人!将盛大使者及其随从送出大石关,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再放他们进来!”
几名甲士闻声而入,架着还想争辩的盛庸往外走。
直到被拖出府门老远,盛庸仍不甘心地嘶吼:
“芸侄女!朱贤焕就是在骗你!你千万别信他的鬼话!”
屋内,徐芸听着那渐行渐远的喊声,垂眸道:
“焕哥哥,我知道父亲不会同意我们的事……若是此战过后,他不肯归顺,你会为难他吗?”
朱贤焕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你放心。若岳父愿归降,我自然以礼相待;若是不愿,我也会将你们一家接到益都,保你们平安。”
徐芸这才松了口气,却没看见朱贤焕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他早已不是当年在魏国公府里,会为了捡风筝摔破膝盖的单纯小童。
若徐祖辉执意与他为敌,损害青州的利益,就算有徐芸这层关系,他也绝不会手软。
该杀便杀!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匆匆奔进府内,单膝跪地:
“启禀殿下!盛庸等人已出大石关,途中进过城南的药铺,抓了三副治外伤的药,出关时交给了守门的卒子。”
“哦?抓药?”
朱贤焕猛地抬头,眼底骤然亮起,随即畅快地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盛庸!诸葛先生的计策,第一步总算成了!”
他快步走到案前,拿起令牌交给斥候:
“传本王将令!青州卫所属将领即刻调动人手,将西仓三成粮草运往天平谷,走后山的隐秘山道,务必避开朝廷的细作!另外,让药铺的人按之前的安排,把‘消息’递出去。”
“末将遵令!”
斥候接过令牌,转身疾步离去。
朱贤焕望着窗外的暮色,嘴角带着兴奋的笑容。
盛庸以为策反了张然,却不知从他踏入药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掉进了诸葛先生设下的局。
接下来,就该等着朝廷大军往天平谷钻了。
他回头看向徐芸,语气又柔了下来:
“芸儿,我让人给你收拾了东厢房,里面有你爱吃的江南点心,还有从益都带来的绸缎,你先去歇着,晚些我再陪你用膳。”
徐芸点了点头,跟着侍女往厢房走去,只是心里仍藏着一丝不安。
她总觉得,这场即将到来的大战,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