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庸策马奔回连营时,胯下战马已累得喷着白气。
他翻身落地,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尘土,提着染了夜露的战袍便直奔中军大帐。
帐内烛火通明,以魏国公徐祖辉、副帅耿炳文为首的朝廷将帅,竟无一人歇息,皆围坐在沙盘旁等候消息。
“徐元帅!末将……末将有负所托,更愧对于您啊!”
帐帘被猛地掀开,盛庸踉跄着踏入帐中。
他目光扫过满座凝重的面容,最终落在徐祖辉面前,“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甲胄撞击地面的脆响让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众将皆惊。
要知道盛庸虽非顶级名将,却也是久经沙场的宿将,即便出使无功,也不至于行此大礼。
徐祖辉心头一紧,急忙上前伸手去扶:
“盛将军何出此言?即便未能说动朱贤焕,也当起身再议,何必行此跪拜之礼?”
“不是议和之事……”
盛庸喉结滚动,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意:
“是……是芸侄女!徐芸小姐被朱贤焕那逆贼扣在大石关了!”
“什么?!”
徐祖辉如遭雷击,往后踉跄半步,手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芸儿明明在应天府中,怎会跑到军中?又为何要随你去大石关?”
他话音刚落,帐内顿时炸开了锅,将领们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
“朱贤焕定是要拿芸小姐要挟元帅!”
“可他与芸小姐曾有婚约,总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吧?”
“逆贼连朝廷都敢反,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当年齐王朱榑就因骄纵被洪武爷召回京师,这朱贤焕怕是比他父王平更狠!”
议论声中,有一人始终低着头,双手攥紧了甲胄的系带。
正是徐祖辉之子、徐芸的长兄徐钦。
“父……父亲!末将有罪!”
徐钦再也撑不住,大步上前跪倒在徐祖辉脚边,声音带着哭腔。
徐祖辉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他怒火瞬间冲上天灵盖,反手掣出腰间佩刀,寒芒闪过,刀尖直抵徐钦咽喉:
“你有何罪?!今日若不把话说清楚,老子这刀便先斩了你这败家子,再去大石关找朱贤焕算账!”
帐内众将皆惊,盛庸更是急忙扑上前,死死按住徐祖辉的手臂:
“元帅不可!徐钦将军纵有过错,也当先议救芸小姐之事,岂能阵前斩子?”
“都给老子让开!”
徐祖辉奋力挣扎,可耿炳文、盛庸等将死死拉住他,谁也不敢松手。
这位魏国公出身将门,性子最是刚烈,此刻盛怒之下,真有可能做出斩子之事。
徐钦早已吓得面色惨白,浑身筛糠般发抖,断断续续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
“是……是末将一时糊涂,带小妹来军中……昨日盛将军出使,小妹说想看看大石关,末将便……便让她混进了护卫队……”
“你!”
徐祖辉气得眼前发黑,佩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耿炳文见他怒意稍歇,轻抚长髯开口:
“元帅,事已至此,斩子无用。如今首要之事,是如何攻破大石关,救出芸小姐。再者,大石关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此前所想的策反之计,老夫观之可行,当务之急是敲定此事。”
耿炳文虽已年逾七十,鬓发皆白,却是随洪武爷平定天下的老将,军中威望无人能及。
他一开口,徐祖辉深吸几口气,终于压下怒火,冷冷看向徐钦:
“你即刻回应天,待老子平定青州乱贼,再回府清算你的罪责!”
徐钦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父亲冰冷的眼神逼退,只能失魂落魄地起身,掀帘走出大帐。
待徐钦离去,徐祖辉转向盛庸,语气恢复了几分沉稳:
“盛将军,昨日你在大石关,可探得青州军的虚实?粮草、士气如何?”
“回元帅,青州军士气极高,粮草也充足……但末将发现,大石关的守将对朱贤焕颇有微词!”
盛庸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缓缓说道:
“昨日末将在城尉府外巡视时,恰逢守将张然因劝谏朱贤焕不可苛待士卒,当众顶撞了他。那朱贤焕当即下令重责六十军棍,末将远远望见,张然被打得皮开肉绽,却始终挺直脊梁,连一声求饶都没有,端的是条铁骨铮铮的虎将!”
“竟有此事?”徐祖辉眼前一亮,“若要策反张然,盛将军觉得有几分把握?”
“起码八成!”
盛庸拱手道:“末将昨日离去前,已悄悄让人给张然递了话,说朝廷大军前来,是为平定逆贼,不会亏待忠良之辈……他当时虽未回应,却也未将信使拿下,想来心中已有动摇。”
“此事会不会是朱贤焕故意设下的圈套?”一旁的赵姓将军忽然开口,“兵道诡诈,不得不防啊!”
“赵将军多虑了!”盛庸反驳道,“朱贤焕又不是神仙,怎会预知末将昨日要去大石关?更不会提前安排张然顶撞自己,这戏演得也太真了!”
赵将军一时语塞。
徐祖辉便转向耿炳文:“耿老师,您怎么看?”
“策反之计可行,但张然的底细必须彻查清楚。”
耿炳文抚着长髯,目光深邃:
“洪武年间的军将,多是历经战火之人,若他是齐王朱榑的嫡系,策反之事便是镜花水月。若他只是寻常守将,此事便有八成胜算。”
“元帅!末将与张然相识!”
帐下一员王姓将军忽然起身:
“末将与张然都是河北人,从小一同长大。洪武十五年,家乡遭乱匪屠戮,全村只剩我们二人侥幸逃脱。后来我们辗转到淮北,恰逢燕王朱棣奉洪武爷之命北伐蒙元,便投了燕王的大军,靠着刀头舔血拼杀数年,才混到今日的军职。洪武二十三年,张然拖家带口随齐王朱榑去了青州,此后我们便断了联系。”
“那张然的品行如何?”徐祖辉追问。
“刚正不阿,认理不认亲!”
王将军肯定道:“当年在燕军中,他就因不肯徇私包庇同乡,被人记恨过,却始终没改这性子……难怪他敢顶撞朱贤焕!”
盛庸也附和道:“正是如此!昨日我见他挨了军棍,仍骂朱贤焕是‘祸国逆贼’,可见其心向朝廷!”
“好!”
徐祖辉猛地一拍案几:
“既然如此,策反之事便定了!王敖听令,策反张然之事,交由你全权负责,务必小心行事!”
“末将领命!”王敖拱手应道。
“盛庸听令!你率两万兵马,在大石关东侧扎营,随时策应王敖,若张然愿降,便即刻率军接应!”
“末将遵命!”
“赵名听令!你率一万先锋营,明日一早便去大石关佯攻,务必造出强攻之势,吸引朱贤焕的注意力,为策反之事打掩护!”
“末将遵命!”
一道道将令下达,帐内的凝重氛围消散了几分,众将各自领命,陆续退出大帐。
徐祖辉望着沙盘上大石关的位置,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他心中清楚,此次策反不仅关乎战事胜负,更关乎女儿的性命,容不得半分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