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大石关下便响起了震天的战鼓声。
一万先锋营士卒推着蒙着铁皮的云车,扛着绑有铁钩的云梯,玄色号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喊杀声震彻山谷。
“攻破大石关!诛杀朱贤焕!为圣上荡平逆贼!”
关上的守将高顺早已整装待发,见朝廷大军来袭,他登上城楼,目光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士卒,高声喝道:
“陷阵营的弟兄们听着!关下三十丈之内,绝不能让一个敌寇活着靠近!能做到吗?”
“能!”
五千弓弩手齐声应和,声音震得城砖都微微发颤。
他们列成三排,前排弓弩手弯弓搭箭,箭头对准了逼近的先锋营士卒。
两百丈、一百丈、八十丈……
当先锋营士卒进入三十丈范围时,高顺猛地挥下令旗:
“放箭!”
五千支弩箭同时离弦,化作一片黑云,呼啸着落向先锋营。
“举盾!”
为首的赵名咆哮一声,率先举起了手中的虎头盾。
“砰砰砰”的声响不绝于耳,弩箭撞在盾牌上,溅起一片片火星。
可仍有不少士卒躲闪不及,被弩箭射中,惨叫着倒在地上。
箭雨稍歇,赵名刚要下令继续冲锋,第二波箭雨又接踵而至。
他只能再次下令:“匍匐!用盾牌护住要害!”
“将军!”
身后的副将急声道:“关上起码有五千弓弩手,这般轮换放箭,我们还没到关下,先锋营就要折损过半了!”
赵名咬牙切齿。
他昨日领命时,还以为佯攻不过是走个过场,却没料到朱贤焕的部将如此凶悍。
“再坚持半个时辰!”他沉声道,“若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如何能吸引朱贤焕的注意力?”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登上了城楼,正是朱贤焕。
他身着银甲,手持马鞭,目光扫过城下的先锋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高将军,你觉得他们这是真要攻城吗?”
高顺急忙拱手:“回主上,敌寇来势汹汹,却只攻不进,倒像是……佯攻。”
“算你有眼光。”朱贤焕轻笑一声,“他们这是想让本公把注意力放在城下,好趁机搞些小动作……多半是徐祖辉那老东西,因为女儿被抓,急得乱了分寸,想玩些阴的。”
高顺闻言,顿时满头黑线。
主上昨日扣下徐芸,连个招呼都没打,徐祖辉没率军强攻已是克制,如今搞些小动作,倒也在情理之中。
“传令下去,弓弩手继续放箭,别让他们靠近城墙。”
朱贤焕转身,目光投向关内:
“另外,让人盯着张然的动向,若他有什么异常,即刻来报。”
“末将领命!”
高顺拱手应道。
半个时辰的箭雨压制,终于让朝廷先锋营撑不住了。
士卒们蜷缩在盾牌后,头盔上插着断箭,甲胄上溅满尘土与血污,连抬头的勇气都无。
最终,这支万人队伍只能拖着残部缓缓后撤。
近千具尸体横七竖八地留在大石关下的黄土里,像被狂风割倒的麦秆,在暮色中透着凄凉。
“这撤退的模样,也太敷衍了。”
城楼上,朱贤焕望着远处渐渐缩小的军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明初军伍素来讲究“携尸而退”,哪怕是溃败,也会派小队收拢同袍尸骨。
这既是军规要求,更是为了安稳军心。
可今日这先锋营,撤得有条不紊,连一眼都没回头看那些尸体,显然是故意演的一场戏。
身旁的高顺眉头微皱,目光落在城下的尸体上:
“主上,这些尸体若不处理,恐生疫病。洪武爷当年征云南时,就曾因军中弃尸引发时疫,折损过三成兵力。”
“你说得对。”朱贤焕点头,“今夜三更,你带两千陷阵营士卒出关,把尸体都埋了。挖深些,撒上石灰,别留隐患。”
高顺领命而去。
待夜色完全笼罩大石关,两千名手持铁锹、背负石灰袋的士卒悄然打开侧门,借着城楼上灯笼的微光,开始清理战场。
火把的光晕只能照见眼前数步之地,没人留意到,那片尸体堆里,有七十多具“尸体”竟悄悄动了。
他们先是指尖轻颤,而后缓缓撑起身子,抹掉脸上的血污,混在清理尸体的陷阵营士卒里,动作僵硬地帮着抬运同伴的“遗体”,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约莫一个时辰后,近千具尸体尽数掩埋完毕。
高顺清点人数,见无人掉队,便带着队伍退回关内,丝毫没察觉身后跟着七十多道影子,正借着夜色潜入了大石关的街巷深处。
夜至二更,大石关内的营寨渐渐沉寂,只有巡夜士卒的甲叶碰撞声,偶尔在巷子里回荡。
张然的军帐内,烛火摇曳,映着他躺在床上龇牙咧嘴的模样。
明军军棍行刑最是讲究“棍棍见肉”,六十棍下去,他背上的皮肉早已翻卷,鲜血浸透了铺在身下的粗布褥子。
若非前日盛庸派人送来的金疮药里掺了断续膏,此刻他连动一动都难。
“张兄在否?”
帐外忽然传来一道低唤,声音压得极轻,却让张然浑身一僵。
他忍着剧痛扭动身躯,沙哑着嗓子问:“何人深夜搅扰?”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道身着普通士卒服饰的身影走了进来。
待那人抬头,张然猛地睁大了眼。
那眉眼间的轮廓,与七年前在燕军大营里一同喝劣质米酒、啃干硬麦饼的同乡王敖,竟一模一样!
“王敖?你怎么会在这里?”
张然又惊又喜,想从床上坐起来,却在牵动伤口时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王敖快步走到床边,见他背上的伤势,眼圈瞬间红了:
“七年未见,张兄怎落得这般境地?这伤……是谁打的?”
“还能是谁?”张然苦笑,语气里满是愤懑,“就是那朱贤焕!前日我触了他的逆鳞,当场就被拖下去打了六十棍。”
“那朱贤焕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也敢如此跋扈?”
王敖咬牙,话锋一转,又压低声音:
“张兄,你说实话,这朱贤焕能挡得住朝廷二十万大军吗?徐元帅是魏国公之后,耿老帅是随洪武爷定天下的老将,这两人联手,青州军撑得住多久?”
张然冷哼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那朱贤焕刚愎自用,连军中老将的话都不听,怎么可能是徐元帅的对手?我看他败亡,不过是早晚的事。”
“既然如此,张兄为何还要为他卖命?”
王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如今朝廷大军兵临城下,你若愿投诚,我愿为你铺桥搭路……徐元帅最惜才,你这等刚正之将,定会被重用!”
张然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叹了口气:
“不瞒你说,我早有此意,可一直没机会接触朝廷的人……”
“现在机会来了!”
王敖大喜,声音都有些发颤:
“只要你肯投诚,大石关攻破之日,你便是首功!”
“真的?”
张然猛地激动起来,竟忘了身上的伤痛,挣扎着要坐起来。
可刚一用力,背上的剧痛便如潮水般涌来,疼得他龇牙咧嘴,额头上渗出冷汗。
“张兄莫急!”
王敖急忙按住他:
“你只需给朝廷指一条破敌的路子,剩下的事交给我们来办。”
张然缓了口气,眼神渐渐坚定:
“我给你说个地方……大石关以西二十里的金牛山,有个天平谷,那里囤着朱贤焕近五十万石粮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