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全牛山西麓的山道上,耿炳文亲率的八万大明主力正加急行军。
这八万将士多自应天、凤阳卫所抽调,红色鸳鸯战袄在夜色中泛着暗哑光泽,腰间环首腰刀悬着静音铜铃,连马掌都裹了三层麻布,唯余马蹄踏过碎石的闷响,在松影摇曳的山道间低回。
天平谷方向传来的杀声与火光,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军中。
不少士卒借着微弱天光整理甲胄,眼底满是对战功的渴望。
他们中半数是洪武初年的老兵,曾随太祖平陈友谅、定张士诚,如今只盼着再斩“反贼”头颅,换些田宅赏赐。
“急报——!”
一道凄厉的呼喊突然从前方山道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先锋卒浑身血污,甲胄被砍得豁了三道大口,左臂缠着渗血的麻布,连胯下战马的鞍鞯都染着暗红血渍。
他奔到耿炳文马前,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膝盖砸在青石上发出脆响,声音带着哭腔:
“耿帅!大事不好了!我军先锋……先锋两万弟兄,全被青州贼寇围在谷里了!”
耿炳文心头一震,手中马鞭猛地攥紧。
他虽年过花甲,却仍腰杆挺直,此刻眉头紧锁,沉声道:
“细说!盛庸是如何陷入重围的?”
“是诱敌!”
那先锋卒喘着粗气,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我们奉帅令夜袭,盛将军带着弟兄们冲进去时,那些贼寇故意装败逃窜。等我们追进营寨,突然从四面八方涌出七万青州兵,个个手持强弩,对着弟兄们乱射……现在盛将军被围在谷心,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这群狗贼!”
耿炳文怒喝一声,马鞭重重抽在马臀上。
可怒火过后,疑虑却如潮水般涌上。
青州军怎会预知夜袭?
调集七万兵马至少需一个时辰,还得提前布下合围之势,这绝非临时起意。
“耿帅!快发兵吧!再晚一步,盛将军他们就……”
先锋卒膝行两步,死死拽住耿炳文的马镫,声音哽咽。
耿炳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先带他下去疗伤,赏两斤伤药。”
“耿帅!您不能不管先锋部啊!”那士卒急得嘶吼,“我们是奉了您的军令才冲进去的!您要是见死不救,将士们会心寒的!”
耿炳文的老脸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将他带下去,若再喧哗,军法处置!”
两名亲卫上前,架起仍在挣扎的先锋卒远去。
山道上恢复了寂静,只余夜风卷着松涛的声响。
耿炳文勒着马缰,目光投向天平谷方向的火光,陷入了两难。
去救,怕中了更深的陷阱,八万主力若折在这里,朝廷再无兵力镇压青州。
不救,盛庸是按他的命令进军,一旦全军覆没,他“见死不救”的骂名会传遍全军,甚至触怒京城的陛下。
“耿帅!末将愿请战!”
左军将领王敖催马上前。
“天平谷不过七万贼寇,我军八万主力压上,里应外合定能破局!若因怕陷阱而弃袍泽于不顾,日后谁还肯为朝廷卖命?”
“王将军说得对!”
其余将领纷纷附和:
“就算有陷阱,我等也愿随帅爷死战!”
“军情如火,再犹豫就晚了!”
耿炳文看向王敖,语气凝重:
“你此前勘探天平谷,确定青州军只有七万人?”
“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谷中营寨最多容七万人,且四周山道狭窄,再多兵马也展不开!”
耿炳文沉默片刻,突然抬手一挥:
“传我将令!全军加速进军,直奔天平谷!诛灭反贼,救出先锋部!”
他不能退!
若连七万贼寇都不敢面对,日后如何镇守北疆?
更何况王敖已以人头作保,他若再犹豫,“畏敌如虎”的帽子就摘不掉了。
八万大军瞬间加快速度,山道上马蹄声密集如鼓。
不多时,先头部队已抵达天平谷坳口,借着谷中火光,能看到黑压压的青州军正在与先锋部厮杀。
“冲进去!救盛将军!”
先头将领是个急性子,抽出腰刀便带着三万士卒往谷中冲。
喊杀声震彻山谷,大明将士举着盾牌,迎着箭雨往前冲,红色战袄在火光中如流动的血河。
……
天平谷右侧的望霞峰上,朱贤焕正凭栏而立,玄色披风被夜风掀起。
他身旁的诸葛亮手持羽扇,目光落在谷中涌动的人影上,语气带着几分笑意:
“主上,耿炳文的八万主力,已入我等布下的瓮中了。”
“诸葛先生的阳谋,果然厉害。”
朱贤焕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先生早说过,耿炳文虽谨慎,却最重军威与袍泽情,只要让他确信青州军只有七万,他必会领兵来救。如今看来,分毫不差。”
当初商议“请君入瓮”之计时,诸葛亮便算准了朝廷军的软肋。
耿炳文身为开国老将,绝不肯背负见死不救的骂名。
而王敖勘探时看到的七万兵马,不过是青州军故意暴露的疑兵。
真正的主力早已埋伏在谷口与山道两侧。
“如今耿炳文已入谷,只差徐祖辉的十万大军了。”
诸葛亮轻摇羽扇,“徐祖辉性子多疑,但他若得知耿炳文被困,定会领兵来援。毕竟二十万大军若折在这里,他回去也无法向朝廷交代。”
朱贤焕笑了笑,目光重新投向谷中:
“那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天罗地网。”
……
此刻的天平谷内,战局正朝着诡异的方向发展。
东面的青州军看似节节败退,实则步步为营,将耿炳文的主力一点点引向谷心。
王敖骑着高头大马,手中长枪如银龙出海,接连挑翻三名青州士卒,身后的大明将士士气如虹,举着盾牌硬抗箭雨,一路冲开数十道临时壁垒。
“再加把劲!与盛将军会师!”
王敖高声嘶吼,枪尖上的血珠滴落在青石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可后方的耿炳文,心头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他看着那些一冲就破的壁垒,看着青州军慌乱逃窜的背影,突然想起洪武十三年的胡惟庸案。
当年胡惟庸便是用“示弱”之计,诱杀了前去查案的御史。
“不对!这是诱敌深入!”
耿炳文猛地勒住马缰,厉声下令:
“鸣金!让全军撤退!”
“叮叮叮——”
清脆的金铃声在谷中响起。
正在厮杀的大明将士愣住了。
眼看就要与先锋部会师,为何突然鸣金?
“耿帅这是咋了?再冲两步就能见到盛将军了啊!”
一名士卒挠了挠头,手中的刀还沾着血。
“军令如山,退!”
将领们虽心有不甘,却还是下令撤军。
可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一道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突然从右侧山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