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火光裹挟着碎石与铅弹，从山峰上的隐蔽炮位喷涌而出。
那是青州军改良的洪武铁炮，炮膛里填了硝石、硫磺与碎铁，炸开时气浪掀得山道两侧的松树弯折，碎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瞬间将冲锋在前的三千将士埋入沙砾之中。
“是火炮！贼寇有火炮！”
王敖失声惊呼。
他曾在北疆见过元军的回回炮，却从未见过这般威力的火器。
还没等大明将士反应过来，天平谷中段的地面突然冒起一排火星。
那是瓦罐炸药的引线！
“砰！砰！砰！”
一连串的爆炸声接连响起，泥土与残肢断臂飞溅到十几米高。
一名士卒呆立在原地，直到一根血淋淋的肠子落在他头上，他才猛地回过神，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俺的亲娘哎！”
周围的将士也慌了。
他们见过刀光剑影，见过箭雨穿胸，却从未见过这般炸得尸骨无存的杀器。
恐惧如瘟疫般蔓延，不少人开始往后退，阵型瞬间乱作一团。
“陷阱！全是陷阱！”
耿炳文浑身冰凉。
他终于明白，天平谷从一开始就是一座为他准备的坟墓！
就在这时，谷口方向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活捉耿炳文！别让一个朝廷兵跑了！”
耿炳文急忙回头，只见火光中，一支身着玄甲的队伍正列着紧密的方阵，往谷中推进。
为首的将领面容冷峻，手持长柄朴刀，正是高顺！
朱贤焕麾下最精锐的陷阵营统领。
“陷阵营将士听令！执行驱赶计划！”
高顺高声下令，声音穿透厮杀声，清晰地传到每一名陷阵营士卒耳中。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两万陷阵营士卒齐声呐喊，手持藤牌与朴刀，列成五排方阵，如同一堵黑色的铁墙，缓缓往谷中推进。
乱箭射在他们的藤牌上，只留下浅浅的痕迹。
大明将士的冲锋，在他们的方阵前如同撞在石头上，纷纷倒下。
“冲出去！杀开一条血路！”
耿炳文嘶吼着，亲自提刀冲向谷口。
可陷阵营的方阵太过紧密，朴刀挥舞间，不断有大明将士倒下，鲜血染红了谷口的道路。
一波又一波的冲锋被压回，大明将士的士气彻底垮了。
耿炳文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士卒，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知道，突围无望了。
就在这时，谷心方向传来一阵呼喊：
“耿帅！我们在这里！”
耿炳文循声望去，只见盛庸带着一万多残卒，在李献的青州军驱赶下，往他这边奔来。
两支残军汇合，将士们脸上满是疲惫与恐惧，嘴里骂着朱贤焕的“阴狠”，却没人再敢提“冲锋”二字。
耿炳文清点人数，八万主力如今只剩四万，加上盛庸的残卒，总共不到六万。
他最担心的是徐祖辉。
若徐祖辉带着剩下的十万大军来救，定会落入同样的陷阱，到时候二十万朝廷军，就真要全折在天平谷了！
“千万别有人去给徐祖辉报信……”
耿炳文喃喃自语，目光投向谷外的夜色，满是绝望。
……
东方泛起鱼肚白，晨曦穿透薄雾，将全牛山的轮廓染成浅金色。
山脚下，徐祖辉正焦躁地踱步。
他身为征虏大将军，带着十万大军坐镇后方，却一夜没收到耿炳文的军情。
“元帅，都快天亮了，耿老帅怎么还没消息？”
一名副将上前，语气带着担忧：
“不会出什么事吧？”
徐祖辉皱着眉，手中佩刀被攥得发烫。
他与耿炳文同为开国将领，深知耿炳文的性格。
若大胜，定会派人报捷；若战败，绝不会轻易传信。
可如今这“无信”的局面，却让他心里发慌。
“再等等……”
徐祖辉刚说完，远处的山道上突然传来一声急呼：
“报！急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斥候浑身血污，策马狂奔而来。
那斥候玄色战袄被血渍浸透，连马鬃上都挂着几缕带血的布条。
他奔至徐祖辉马前，猛地翻身滚落，膝盖重重砸在冻土上，未等开口，泪水已先涌了出来，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元帅！大事……大事不好了！耿老帅的十万大军，全被青州贼寇困在天平谷里了！”
徐祖辉闻言，心头猛地一沉。
此次他亲率二十万大军，半数交予耿炳文为前驱，便是要借开国老将的威名速战速决。
可如今十万大军被困，一旦败绩传回应天，建文皇帝追责下来，他这个征虏大将军怕是要人头落地。
“你且慢慢说，耿老帅是如何被困的？”
徐祖辉强压下心头慌乱，目光扫过斥候身上深可见骨的刀伤，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
那斥候抹了把脸上的血与泪，哽咽着道：
“昨夜耿老帅领十万大军冲谷，起先杀得贼寇丢盔弃甲，可刚进谷心营寨，两侧谷口突然被巨石封死！贼寇架起洪武火炮往谷里轰，铁弹子砸得弟兄们血肉横飞……”
“耿老帅组织了十几次突围，每次都被箭雨压回来。最后他亲自断后，让末将带着八千人的性命闯出来求援……元帅，您快发兵吧！弟兄们还在谷里熬着呢！”
他说得分外动情，讲到“八千人断后”时，甚至捶着地面痛哭，连肩膀都在剧烈颤抖。
谁也没注意，此人根本不是耿炳文的斥候，而是朱贤焕麾下密探首领！
经半月演练，他早已将“求援者”的悲切演得入木三分。
“岂有此理！”
徐祖辉尚未开口，身旁副将已怒而拍马：
“青州贼寇不过数万人，竟敢围我十万大军！元帅，末将愿领五千锐卒为先锋，杀进谷去救耿老帅！”
“对！我等愿往！”众将纷纷附和。
“若坐视同袍战死，日后谁还肯为朝廷效力？”
“荡平天平谷，活抓朱贤焕！”
徐祖辉望着众将激愤的神情，又想起应天城里皇帝那道“务必速胜”的密诏，终是咬牙拔出佩刀：
“传我将令！全军开拔，攻上天平谷！”
“凡退后者，军法处置！”
“攻上天平谷！荡平青州贼寇！”
三声呐喊震彻营地，十万明军将士翻身上马，红色战袄如潮水般涌向山道。
而那斥候站在原地，看着大军远去的背影，嘴角悄悄勾起一抹奸笑，转身钻进了山道旁的密林。
他得赶在明军入谷前，向朱贤焕复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