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鸣如惊雷炸响,碎石裹挟着烈焰冲天而起,无数朝廷军卒在烟尘中被瓦罐炸药撕成碎片。
猩红的碎肉混着断戟残甲散落满地,连呼啸的山风里,都裹着刺鼻的硝磺味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有那倒霉的兵卒被气浪掀得足有丈高,重重砸在谷壁的岩石上,骨骼碎裂的脆响隔着数十步都清晰可闻。
“嘶——”
徐祖辉勒住马缰,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
他身上的盔甲已被硝烟熏得发黑,胸前的“魏国公”虎头纹徽记崩了一道裂痕。
此刻却顾不上这些,只是咬牙切齿地暴喝:
“天杀的朱贤焕!你竟用此等歹毒火器屠戮袍泽,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徐元帅若真有恻隐之心,倒不如率众投降。”
一道清朗却带着冷意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徐祖辉猛地回头,只见朱贤焕正立马在中军阵前,玄色锦袍上沾着几点未干的血渍,腰间悬挂的鎏金令旗随风轻晃。
他身后的亲兵个个甲胄鲜明,而原本该护着徐祖辉侧翼的尾军,此刻竟像受惊的鹿群般往两侧逃窜,硬生生给朱贤焕让出了一条直通中军的坦途。
显然,这队朝廷军早已被炸药吓破了胆。
“我乃大明中山王徐达嫡子,承袭魏国公爵位,又掌京营兵马元帅印,岂能向你这谋逆的反贼屈膝!”
徐祖辉的声音因愤怒而发颤,目光如要噬人。
朱贤焕闻言,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
他抬手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支猩红令旗:
“既如此,便休怪本王不念旧情。”
令旗挥下的瞬间,谷南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祖大寿手提虎头枪,一马当先冲在最前。
他麾下的关宁铁骑人披重甲、马罩障泥,手中马刀在残阳下闪着冷光,如一道黑色洪流般撞进朝廷乱军阵中。
“踏踏踏!”
铁蹄碾过黄土,溅起三尺烟尘。
乱军本就因炸药惊魂未定,此刻被铁骑一冲,阵型瞬间如破布般撕裂。
军卒们哭嚎着四散奔逃,可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奔马?
反应慢些的,当场被快马撞飞,或是被马蹄踏成肉泥,鲜血顺着马掌的缝隙滴落,在地上汇成蜿蜒的溪流。
不过短短半柱香的功夫,谷内的死伤者已堆得像小山一般。
“小恶贼!”
徐祖辉看得目眦欲裂,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便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元帅!”
身旁的亲兵急忙扑上前,七手八脚将他扶起。
其中一人死死按住他的人中,声音带着哭腔:
“元帅您醒醒!您不能有事啊!”
徐祖辉悠悠转醒,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本帅……只觉胸中如堵,头晕眼花……你们……你们自行率军突围吧……”
“自行突围?”
亲兵们面面相觑,个个面露绝望。
眼下前有炸药封路,后有铁骑追杀,军卒的士气早已低落到了谷底。
徐祖辉是这五万大军的主心骨,没了他的调度,这数万乱军与没了爹娘的孩童有何区别?
这般突围,与送死别无二致。
“元帅,您一定要振作起来!”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校尉红着眼眶喊道:
“您若倒下,这数万弟兄怕是要全军覆没在这天平谷了!”
“是啊元帅!”另一人紧跟着道,“请您带我们突围,哪怕战死沙场,也算是为大明尽忠了!”
亲兵们的呼声如杜鹃啼血,一声声撞在徐祖辉的心上。
他望着眼前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老部下,赤红的眼眸中渐渐燃起一丝决然。
他撑着亲兵的手臂,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伸手从地上捡起掉落的佩剑,用尽全身力气将剑刃高举过头顶:
“好!既然诸位都有死战之心,本帅便陪你们搏一条生路!”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诸位将士听着!眼下我军已陷死地,唯有冲出天平谷才有一线生机!今日这一战,有进无退!随本帅冲啊!”
这声高呼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军卒心头的恐惧。
前军的兵卒们虽仍面带惧色,却还是咬着牙,神情悲壮地朝着谷口方向冲去。
可他们刚跑出数十步,迎面便飞来一排排弩箭!
箭杆末端绑着小巧的瓦罐,落地的瞬间便轰然炸开。
烈焰裹挟着碎石四处飞溅,将冲在最前的兵卒当场炸得粉身碎骨。
短短数十步的距离,竟成了吞噬生命的鬼门关。
没有一人能活着冲过这片雷区!
片刻之后,近万军卒化作一堆模糊的碎肉,连完整的尸身都找不到。
被铁骑分割在西侧的四万后军看得真切,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此刻他们甚至有些庆幸,庆幸自己没被派去前军当炮灰。
“继续冲!”
徐祖辉扶着马脖子,胸口气血翻涌,却仍在嘶吼:
“老子就不信,他们的火器能无穷无尽!待贼寇的炸药用完,便是我军突围之时!”
他虽不知这瓦罐炸药的原理,却也清楚这类火器的造价。
大明的火炮需用精铁铸造,一尊炮便要耗费数百两白银,这瓦罐炸药虽看似简陋,想来也不会造得太多。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是在用弟兄们的性命消耗敌军的火器。
每一声爆炸,都像一把刀子在他心上割。
可他别无选择!
若是不突围,他们只会被朱贤焕慢慢剿杀,连全尸都留不下。
在徐祖辉的嘶吼声中,又一批兵卒硬着头皮往谷口冲去。
他们的双腿在发抖,却还是一步步向前,脸上满是慷慨赴死的悲壮。
可他们不知道,朱贤焕麾下的高顺,素来是无条件执行军令。
朱贤焕说过,三十步以内不能留活口,他便绝不会让一人漏网。
更重要的是,这瓦罐炸药远非徐祖辉所想的那般稀缺。
历城的军火司早已开足马力,硝石、硫磺按比例研磨成粉,再与碎石、铁砂混合装入瓦罐,寻常工匠稍加训练便能上手。
数月间,军火司已造了数千枚瓦罐炸药,足够将整个天平谷铺满。
当第二批兵卒进入射程,爆炸声再次响彻山谷。
两千余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一阵血雾,消散在硝烟之中。
徐祖辉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却又无可奈何。
他转头望向在中军阵前肆意驰骋的朱贤焕,眼中的决绝渐渐被疲惫取代。
他对着身边仅剩的几名亲兵,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无力:
“诸位……为避免全军覆没,你们……向反贼投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