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平谷西翼的厮杀声仍未停歇，尘土与血雾混在风中，将半边天空染成了昏黄色。
耿炳文拄着半截断枪，站在乱军之中，甲胄上的裂痕里还在渗血。
他今年已近六十，早年随徐达平定北元时，也曾在漠北草原上纵横驰骋。
可今日被困在这谷中，却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三万残军被李献的青州军围在谷坳里，像困在瓮中的鳖。
从清晨到日暮，他们经历了从惊恐到愤怒，再到绝望的反复拉扯。
方才见徐祖辉带着十万大军杀进谷口时，耿炳文甚至以为得救了。
可还没等他们突围，关宁铁骑便如黑云般压了过来，将徐祖辉的军队拦腰截断，连东谷口也被堵得严严实实。
“朱贤焕！你这奸贼！”
耿炳文曾对着谷口的方向破口大骂。
可回应他的，只有瓦罐炸药的轰鸣和军卒的惨叫。
直到东谷口传来“愿降”的呼喊，耿炳文才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老眸里满是震惊，连握枪的手都在抖。
徐祖辉，那个顶着“魏国公”爵位、掌着京营兵权的元帅，竟然向反贼投降了？
“冲！给老夫冲出去！”
耿炳文疯了般挥着断枪。
可残军早已没了斗志，但凡冲到青州军划定的警戒线前，都会被弩箭或炸药掀翻。
短短半个时辰，又有上千人倒在血泊里，谷坳里的尸体堆得快没过马膝。
“驾！”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包围圈外传来。
耿炳文抬头望去，只见朱贤焕正策马而来，玄袍上的血渍已被风吹干，化作深色的印记。
青州军将士见到他，纷纷躬身行礼，整齐的“拜见殿下”声震得谷中碎石簌簌掉落，自动让出一条通往谷心的路。
“耿老将军。”
朱贤焕勒马停在他面前，目光扫过那些面黄肌瘦、甲胄不全的残军，语气平淡：
“魏国公已然归降，你何苦还要顽抗？”
耿炳文气得吹胡子瞪眼，断枪往地上一拄，溅起几点尘土：
“要杀便杀！老夫乃建文朝的将臣，岂会向你这孺子小儿投降？”
“这场战事，本就是我朱家的皇族之争。”
朱贤焕微微俯身，声音里带着几分劝诱：
“你食建文的俸禄，忠他的江山，可如今新帝昏庸，齐泰、黄子澄之流乱政，应天朝廷早已风雨飘摇，你又何必为这将倾的大厦陪葬？”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耿炳文挺起胸膛，虽年迈却仍有几分傲骨：
“老夫虽不敢自诩忠义，可这张老脸、这身甲胄，都是建文朝给的，断不会做背主求荣之事！若不是你设下连环计，用炸药这种阴毒火器，区区青州军，老夫抬手便能剿灭！”
朱贤焕闻言，忽然笑了：
“好，那本王便给你一个机会。”
“你要做什么？”耿炳文警惕地盯着他。
“你我各出一千步兵，堂堂正正战一场。”
朱贤焕抬手，指了指谷中一片开阔地：
“若是你赢了，本王放你们出谷，任你们回应天复命。若是你输了，便率军归降，如何？”
耿炳文瞳孔一缩，一时竟有些迟疑。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将领。
王敖握着腰刀，指节泛白。
盛庸则皱着眉，目光落在那些疲惫不堪的军卒身上。
“耿老帅，如今我军无外援、无粮草，守在这里也是等死。”
王敖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不如奋力一搏，即便输了，也比坐以待毙强。”
“是啊老帅！”
盛庸也附和道：“一千对一千，步兵对战，凭我等麾下的精锐，未必会输！”
众将领纷纷点头，眼中都燃起了一丝希望。
耿炳文看着他们，又望了望谷外密密麻麻的青州军，终于咬牙道：
“好！老夫接下这场比试！”
话音刚落，他便转身对众将下令：
“各营选出精锐敢死之士，要身强力壮、刀法娴熟者，随老夫与青州军一战！”
“末将遵命！”
将领们轰然应诺，转身便往各自的队伍里去。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千名身着皮甲、手握长刀的军卒便列好了队。
虽面带倦色，却个个眼神坚毅。
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
而朱贤焕这边，高顺早已带着一千陷阵营勇士候在阵前。
这些人身穿玄铁鳞甲，甲片缝隙里泛着冷光，手中的环首刀磨得雪亮，刀柄上还缠着防滑的黑布。
他们站得笔直，如同一排排铁塔，连呼吸都几乎同步。
“比试规则：只许用刀，禁用弓弩、炸药，胜败以一方退阵或死伤过半为定。”
朱贤焕抬手示意，谷中的风忽然静了些：
“开始吧。”
“咚！咚！咚！”
三声战鼓轰然响起，像是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耿炳文亲自站在阵前，手中断枪换成了一柄新的长柄刀，苍老的脸上满是决绝。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未像今日这般憋屈。
哪怕只是千人对战，他也要打出朝廷军的威风。
对面的高顺则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抬手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陷阵营勇士们立刻迈开步子，步伐整齐得如同丈量过一般，玄铁甲片碰撞的“锵锵”声，在谷中格外清晰。
朝廷军也开始前进，脚步声杂乱些，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两队人马在谷心的空地上相遇，没有喊杀声，只有沉重的呼吸和越来越近的兵刃寒光。
“铛！”
第一声兵刃交击声响起时，像是点燃了导火索。
朝廷军的刀劈向陷阵营勇士的肩甲，却被玄铁鳞甲弹开，只留下一道火花。
与此同时，陷阵营的环首刀已顺着刀缝刺进去，精准地挑中了对方的肋下。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黄土上，晕开一片暗红。
厮杀正式拉开序幕。
耿炳文挥刀砍倒一名陷阵营士兵，却发现对方倒下的瞬间，旁边两人立刻补了上来，刀光交错间，竟逼得他连连后退。
他这才惊觉，这些青州军根本不是散兵，而是经过严格训练的阵型作战！
三人一组，攻防兼备，哪怕一人受伤，另外两人也能立刻掩护，绝不给对手可乘之机。
反观朝廷军，虽个个悍不畏死，却多是各自为战。
有人为了斩敌立功，孤身冲得太前，转眼便被陷阵营的刀围成了筛子。
有人见同伴倒下，心神一乱，手中的刀便慢了半拍，下一秒便被削去了手腕。
“稳住阵脚！结阵！”
耿炳文急得大喊，声音都劈了叉。
可混乱早已蔓延开来，军卒们要么疯狂地挥刀乱砍，要么吓得往后退，原本的阵型早已散得不成样子。
高顺站在阵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战场，口中不断下达指令：
“左翼三人组，合围西侧敌兵！右翼推进，截断他们的退路！”
陷阵营勇士们闻声而动，如同精密的机器般调整着阵型。
不过半个时辰，朝廷军便已溃不成军。
地上躺满了尸体，剩下的人要么被围在中间，要么抱着刀蹲在地上，满脸绝望。
耿炳文拄着刀，大口喘着气，甲胄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看着眼前的景象，老泪差点落下来。
一千精锐，不到一个时辰便死伤过半。
这青州军的战力，竟强到了这般地步？
“耿老将军，你输了。”
朱贤焕策马而来，玄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耿炳文沉默着，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刀。
他一生征战，从未如此狼狈。
可此刻却不得不认。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少年可畏。”
他抬起头，望着马上的少年，语气里满是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