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焕儿!不得对老先生无礼!”
朱榑急忙喝止。
却见张老先生抬手按住胸口,深吸几口气,反倒激起了好胜心:
“罢了,王爷不必拦着。老朽倒要听听,殿下口中的‘时势’,究竟是什么模样!”
“好!那我便说说当今天下局势!朝廷削藩,有三大败笔,早已注定败局!”
朱贤焕昂首而立,目光扫过满座,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其一,民心未稳。建文陛下登基不过半年,洪武年间的旧臣尚在观望,民间因胡蓝之狱残留的惊惧未消,新朝既未施大恩于民,也未稳固朝堂旧制,却急于削藩。短短半年,周、湘、代、岷四王相继被废,或贬为庶人,或圈禁高墙,这般急功近利,早已失了藩王之心,更让天下百姓见了朝廷的薄情,民心浮动,何谈稳固?”
“其二,师出无名。太祖遗诏明定藩王权限,如今建文陛下倚重方孝孺、黄子澄等文臣,以‘削藩固权’为名,行‘削夺宗室’之实,各地藩王但凡有血性者,谁愿束手就擒?须知我等藩王,皆是太祖血脉,举兵靖难,是遵祖制、清君侧,而非谋逆!”
“其三,战力空虚。应天京师虽有三十万兵马,却多是承平已久的子弟兵,开国名将或遭胡蓝之狱牵连,或已年迈致仕,徐达、常遇春早已病逝,傅友德、冯胜被赐死,如今京营能战之将,不过是些纸上谈兵之辈。反观我等藩王,镇守边境者手握精锐。我青州虽非边境,却也有戍守海防的劲卒。若有藩王举起靖难大旗,一路南下,应天弹指可破!”
“建文有这三大败笔在,削藩便是取乱之道,天下大乱,已不远矣!”
话音落下,议事堂内鸦雀无声。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张老先生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无从反驳。
堂中文武也都怔住了,看向朱贤焕的目光满是难以置信。
这番对天下局势的剖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竟出自一位未满二十的少年之口!
朱榑更是惊喜交加,手指微微颤抖。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个平日里不甚起眼的六子,竟有如此见识!
良久,朱榑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有子如贤焕,实乃齐王府之幸事!”
“父王!”
朱贤烶急忙上前,躬身劝谏:
“六弟见解虽不凡,但举兵靖难事关重大,一旦失手,便是万劫不复……还请父王三思!”
“大哥此言,我不敢苟同。”
朱贤焕大手一摆,语气坚定:
“隋唐年间,唐高祖李渊驻守太原,初时也因畏怕隋廷而犹豫不决,是李世民兄弟力劝其起兵,才成就了唐朝近三百年国祚。如今我齐王府已无退路,锦衣卫死于青州,此事一旦泄露,朝廷岂会容我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起一搏!”
“嘶——”
几位王子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朱贤焕的目光多了几分忌惮。
六弟这话,竟是要效仿唐太宗李世民?
这份野心,未免太大了!
朱榑却陷入了沉思。
他是朱元璋的第十子,曾随太祖征战过江南,骨子里并非没有野心。
只是这些年承平已久,他早已习惯了镇守青州的安稳,只想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可如今,锦衣卫死在齐王府,即便他没有反心,建文朝廷也绝不会放过他。
周王朱橚不过是被人告发“谋逆”,便被废为庶人。
更何况是他实打实的“锦衣卫之死”?
想到此处,朱榑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无奈:
“唉,眼下要想保全齐王府,似乎唯有举兵对抗朝廷。可为父兵微将寡,粮草又不足,即便起兵,也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父王但请放心!”
朱贤焕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孩儿早已为此做了准备!益都城外,孩儿训练了两万铁骑,还备下了十万石粮草,足以支撑我军初期征战!”
“两万铁骑?十万石粮草?”
朱榑猛地瞪大眼睛:
“焕儿,你……你是何时备下的?”
朱贤焕神色坦然道:
“早在建文陛下登基之时,孩儿见他重用文臣,便知削藩之事不远,故而暗中筹备,如今总算有了些底气。”
“什么?”
朱榑惊得后退一步,险些撞到身后的侍卫。
早在半年前就预判到建文削藩?
这份洞察力,竟堪比当年号称“半仙”的刘伯温!
更让他震惊的是,朱贤焕竟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秘密训练两万铁骑、筹备十万石粮草!
这绝非一个无实权的郡王能办到的!
不仅是朱榑,堂内文武也都震骇不已。
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怀疑朱贤焕是在吹牛。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着铠甲的将领大步流星走进来,单膝跪地:
“禀王爷!益都城外两里处,忽有两万铁骑抵达,旌旗蔽日,不知来意!”
这将领是益都守将李忠,乃朱榑的亲信。
他目光扫过堂内地上的锦衣卫尸体,瞳孔微缩,却识趣地没有多问。
朱榑闻言,眼眸骤然亮了起来,急忙看向朱贤焕:
“焕儿,莫非城外的铁骑,是你的兵马?”
朱贤焕略一思索,点头道:
“应该是了。”
“好!你且随为父前去查看!”
朱榑说着,又对朱贤烶吩咐道:
“烶儿,堂内这些锦衣卫的尸体,你派人秘密处理掉,务必不能走漏风声!”
“是,父王。”朱贤烶拱手应道。
朱榑随即领着朱贤焕和李忠,快步走出议事堂,直奔益都东城墙。
约莫两刻钟后,三人登上了城墙。
极目远眺,只见东郊平原上,两万铁骑列成整齐的方阵,玄色战旗上绣着“明”字大纛,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战马喷着白气,铁蹄踏在冻土上,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骑士们身着明光铠,甲胄反光如点点寒星,那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即便隔着两里地,也能让人心头发紧。
“铁蹄铮铮,战意冲霄!好一支雄峻威武的铁骑!”
朱榑由衷赞叹。
随即又向朱贤焕问道:
“焕儿,你给为父说实话,城外的兵马,真的是你招募训练的?”
朱贤焕凝视着远方的铁骑,语气肯定:
“父王若是不信,孩儿这就出城迎接他们的主将,让他来见父王。”
“好!”
朱榑点头:“你去将主将迎进益都,至于骑兵,让他们在城外安营,不可惊扰百姓。”
“是!”
朱贤焕应了一声,转身走下城墙,翻身上了一匹白马,直奔城外而去。